谢时瑾转身折回屋内, 快速拉开自己整理好的行李箱,在折叠成堆的衣物里,翻拣出一件外套和一条裤子。
“开门。”
门外传来少年低哑的嗓音。
谢时瑾回来了。
程诗韵看向门外, 手指抠着冰凉的门把手,小心翼翼地将门缝拉开一寸。
微凉的空气倏地钻进来,呼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好凉。
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 指尖蜷缩着抓住了谢时瑾手里的衣服。
那只手生得极秀气, 指节葱白纤细, 腕骨伶仃。
程诗韵接过衣服, 正要将手缩回门内, 却被一股温热、强势的力道扣住手碗。
毫无预警地,谢时瑾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
他的指尖仿佛带电,触碰到她的瞬间, 程诗韵战栗了一下。
她像条光溜溜的鱼,被少年捏住了尾巴。
他掌心温度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
谢时瑾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眼睫覆下, 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程诗韵?”
他低低唤出她的名字。
“是我, 我在里面。”
他攥得好紧, 像是把她烧化。
程诗韵难捱地挣了一下, 不仅没挣开, 反而被攥得更紧了。
他力气真的好大,程诗韵有点害怕他会直接进来, 又有点委屈,吞咽了好几下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谢时瑾,你放开我……我要穿衣服了。”
隔着门, 她都能听到他急促得像是喘不过气一样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程诗韵几乎以为空气都要凝固时,谢时瑾才缓缓地、缓缓地松开她。
他依旧站在门外,透过朦胧的毛玻璃,看着她有些笨拙地套上自己的衣服,穿自己的裤子。
心脏重重撞着胸腔,耳朵里灌满了血流汹涌的杂音,嘈杂、尖锐,一度让少年产生轻微的眩晕。
他的头脑嗡嗡作响,视野都扭曲起来了。
就在这种扭曲混沌的眩晕里,程诗韵拉开了门。
……
女孩披头散发地走出来。
他的衣服对程诗韵来说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裤子更是长得能拖地,裤腰也大,她走几步都怕裤子会往下掉。
程诗韵两只脚并拢在一起,不自然地扒了扒自己的头发,喊他:“谢时瑾?”
谢时瑾眼睫颤了下,目光低垂,湿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程诗韵。”
他抬起手,朝她伸过去。
好像是要摸摸她的脸,也像是要捋捋她的头发。
程诗韵定定看着他的动作。
然而等了好久,他的手都迟迟没有落下来。
程诗韵只好偏头,用脸去找他的手。
谢时瑾瞬间一怔,他摸到了她根根分明的发丝,温热柔软的脸颊。
——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吸和脉搏。
活的。
下一秒,他就听到女孩说:“谢时瑾,我诈尸了。”
“……是变成人了。”谢时瑾声音暗哑地纠正。
“是啊。”程诗韵看看自己的手和脚,又抬眼望向他,眼中满怀困惑,“我为什么会变成人?”
谢时瑾摇头:“不知道。”
他好像,也有些傻掉了。
甚至都忘了收回手,就那样摸着她的脸。
“我变成人你不开心吗?”程诗韵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追问。
“开心。”两个字从齿间挤出来,少年嗓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程诗韵:“那你为什么都不笑?”
“我变丑了吗?”
她捧住自己的脸,不会吧。
她刚才照了镜子,肤白貌美,跟她没死之前一样好看。
谢时瑾稳定住呼吸,浅褐色的瞳仁牢牢锁住她的脸,艰涩地开口:“……很漂亮。”
程诗韵重新笑起来。
她就知道!她很漂亮!
“谢时瑾,我终于变成人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一点预兆都没有,但是……我可以。”
女孩上前两步,双臂一扬,像只蝴蝶一样扑进谢时瑾怀里。
“——抱抱你了。”
……
谢时瑾被她的发顶撞得身体稍微往后仰了一下。
程诗韵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做小猫的时候。
她就好想变成人,抱抱他啊。
谢时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圈住了她的背,然后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像是想把她融化了,填进自己身体里:“……你变成人了,你回来了,回来了……”
“对啊,我变成人了,我回来了。”
程诗韵把头埋进少年的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冬日晴天晒过的、温和干燥的松木味,混合着少年的费洛蒙,让程诗韵产生一种醺然的醉意,忍不住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谢时瑾紧紧抱着她,好似现在才回过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躲在卫生间里?我不说话你就不出声,是在躲我吗?不想见我?”
“你出去没多久,我飞到卫生间本来是想吐的,结果一下就变成人了。你不出声,我怎么知道是你回来了,万一是别人怎么办。我没有想躲你。我想见你的。”程诗韵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对了……”
她想起什么,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点:“谢时瑾,我把你的相框打碎了,对不起。”
“碎了就碎了。”谢时瑾说,“你回来了。”
他喃喃重复了好多遍。
“别说了……”程诗韵头皮发麻,想捂住他的嘴,“你再念几遍,我都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你回来了,我不说了。”
“……”
她耳朵贴在谢时瑾的胸膛上,听到他激烈到不正常的心跳声,费力地仰起脸:“谢时瑾,你是不是讨厌我?”
谢时瑾低着头,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她的脖颈里。
“不讨厌。”
沉浊、窒闷的气息灼进她的耳道,程诗韵的脊背倏地产生一阵轻微的痉挛。
不讨厌就是喜欢。
“那你抱那么紧,想勒死我直说。”程诗韵被他抱得肋骨都在发疼,也快呼吸不过来了,“……你轻一点。”
谢时瑾喉结艰涩地滚了一遭:“我轻一点……再抱一会儿,行不行?”
他好像不敢相信一样,只能通过这种身体相贴、体温相融的方式来感受她的存在。
都抱了这么久了,程诗韵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不仅没有缓和过来,反而更加凌乱急促,像是坠入了渴求已久的幻境里,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程诗韵不由得有些害怕。
害怕他喘不上气晕过去。
看到她变成人,谢时瑾远没有她想象的冷静。
而她自己,同样心乱如麻。
惊悸与狂喜在心中交织翻涌,还有几分惶然,但毋庸置疑,欣喜压过了所有情绪。
“行啊,你想抱……那就抱吧。”程诗韵环住他,抱得更紧一些,手掌轻拍他的后背说,“但是我没穿鞋,脚有点凉。”
她还是光脚丫呢。
闻言,谢时瑾松开她,头微垂着,目光下移。
程诗韵光溜溜的脚趾头动了动。很局促。
两秒钟后,程诗韵羞耻心爆棚,两只脚踩来踩去,把裤脚蹬了下来:“还看!有这么好看?”
谢时瑾侧过头,耳根染上一层薄红:“怎么什么都没穿?”
她刚才站得离门边很近,几乎就是贴着毛玻璃门。
这种玻璃,只有在离得稍微远一些才能模糊身体轮廓。
所以,她刚才,其实什么都没挡住。
他的卫衣也很薄,近乎让他毫无阻隔地感受到她。
确实是热的,也很软。
程诗韵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他看得差不多了,也被感受得差不多了,怼他:“我变成小猫小蛇的时候难道穿了吗?”
同样是赤/裸地来到他面前。
“赶紧给我找袜子。”地板真的很凉,程诗韵催促。
谢时瑾顿了片刻,弯腰抄起她的膝盖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程诗韵一惊,赶忙搂住他的脖子,笑了一下,克制地又嗅闻了一下他的颈侧。好好闻。
变成小猫小蛇被他抱,和变成人被他抱,感觉是有点不一样。
人的心跳更快了,触电似的发麻。
谢时瑾三两步把她抱进宿舍,放到旁边室友的书桌上。
程诗韵瞟了眼宿舍门,还好是门是关着的,室友也都走了。
谢时瑾开始给她找袜子。
袜子放在行李箱最底下,谢时瑾把叠好的衣服都拿了出来。
程诗韵以为他找不到,坐在桌子上晃腿:“你慢慢找,我又不会跑。”
但谢时瑾好像生怕她会跑了,找得特别快,衣服都不叠了,直接扔到行李箱的另一边。
谢时瑾找到一双他穿过的,又洗干净的袜子,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程诗韵微微俯身,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袜子。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腕。
谢时瑾的体温一直都很高,一晚上能热醒她好几次,滚烫手掌裹住她脚腕的那一刹,程诗韵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没缩回来。
谢时瑾大拇指按在她脚踝凸起的骨头上,把她的脚拖过来,放到了自己大腿上。
程诗韵耳根迅速一热,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吧。”
谢时瑾没给,他低头,自然而然地往她那只脚上套袜子:“你以前的衣服,都是我给你穿的。”
她变成小猫身上的毛被剃光了,每天都要穿衣服,小猫爪系不上纽扣,拉不上拉链,都是谢时瑾给她穿的。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她知道谢时瑾表达的大概是这个意思,但不可避免地,还是有一股酥麻的痒意顺着她的脚背蹿上头顶,程诗韵低低嗯了一声:“那你穿。”
有人伺候还不好?
程诗韵乐得被他伺候。
两只脚都套上袜子,谢时瑾抬眼。少年眉目清邃,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程诗韵很早之前就发现他嘴巴挺好看的。
跟他对视一眼,程诗韵移开眼睛,四处看了看:“有鞋吗?”
谢时瑾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了。
程诗韵把脚伸进去,嘴角不高兴地一撇:“好大,走路会摔跤吧。”
把另一只鞋也给她套上,系上鞋带,谢时瑾转过身,蹲下来了:“上来。”
程诗韵一怔:“你背我?”
“背或者抱,你选一个。”
“……背吧。”
像是从背后拥抱。
程诗韵很想再抱抱他,她趴在少年背上,甩了甩自己的脚:“那鞋子你穿吧,我又不用走路。”
谢时瑾说:“你穿。”
他又从行李箱里找出一顶鸭舌帽扣到她脑袋上,卫衣帽子也给她扣上了,像恶龙藏起自己的宝藏一样,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谢时瑾拉开宿舍门,背着她下楼。
程诗韵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问出一个送命题:“我重不重?”
“很轻。”谢时瑾的耳朵好红,烫得吓人。
程诗韵高兴了,小腿耷拉在少年身体两侧晃荡着:“我才九十斤,确实比你轻很多。”
“我的骨灰,连盒带灰有没有六斤?”
“……”
女孩率真随性,不懂得避忌那些沉重的过往,甚至能拿自己的死来随意拿来开玩笑。
胸口一瞬间滞涩到让人无法呼吸,谢时瑾想让她不要这样说,但感受到她喷洒在自己颈间的呼吸,谢时瑾还是认真回答了:“……程老师应该没有称过。”
也没有谁会问自己死后的骨灰有多少斤。
程诗韵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的确很诡异。
下到一楼,程诗韵又问:“你刚才关门了吗,行李怎么办?放在宿舍会不会丢?”
谢时瑾说:“关了,不会丢,明天来拿。”
谢时瑾背着她下楼,到了宿舍大厅,他们一个脚上没穿鞋,另一个浑身上下捂得连根头发丝都看不到,这样怪异的组合竟然没一个人注意他们。
三三两两的学生和他们擦肩而过,仿佛他们不存在。
大厅墙上的电视屏幕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今日19时43分,一颗直径约50米的小行星撞击太平洋海域,引发全球磁场短暂混乱。多地通讯受扰、指南针失灵,预计持续影响四个小时……]
程诗韵觉得奇怪,环顾四周,却无意间看到他们的伞沿上,摇摇欲坠的雨滴在往天上飞。
反物理现象让程诗韵隐约感觉到周围在发生变化,心脏激起一阵可怕的抽缩,她想告诉谢时瑾。可她偏过头,少年眉目森然,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不管了。
好不容易变成人。
她撑着那把蓝色雨伞,充满依恋地深深、深深嗅闻了一下少年的味道,用鼻尖蹭着他的脖子,然后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五公里,谢时瑾把她给背回去了!
“哎,我们为什么不坐地铁?”
“晚高峰,地铁里都是人,哪有位置坐?”
“也是。”程诗韵看着他的侧脸,挪不开眼睛,闷闷地笑起来,“谢时瑾,谢谢你。”
到了家,谢时瑾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去换下湿透的袜子。
程诗韵缩在沙发上,打量他们的家。
谢时瑾租的这套房子特别好,客厅家具精而不多,显得很宽敞。
突然,程诗韵看到茶几上的日历,9月23号,农历八月十四。
明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八月十五……
谢时瑾的身份证上就是八月十五。
谢时瑾过农历生日,明天是谢时瑾的生日。
他让她早点回来,是想让她陪他一起过生日?
谢时瑾从浴室出来,程诗韵拿着日历噔噔蹬跑过去,仰着脸问:“谢时瑾,明天是不是你生日?”
谢时瑾垂眸扫了眼日历上被圈出的日期,盯着她看了片刻,却没有正面回答:“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程诗韵追问:“别转移话题,问你是不是?”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果然。
程诗韵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明明看到了,还反复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忘记,结果还是抛到脑后了,程诗韵感到很挫败感,也有对自己的失望:“你也过农历生日吗?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呀?”
谢时瑾说:“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你说不重要就不重要?”程诗韵皱着眉看向他,“问过我意见了吗?”
生日怎么可能不重要,要是在她家,她爸妈提前三天就要开始准备了。
程诗韵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才十点,你换双鞋,我们去买蛋糕吧。”
谢时瑾一动不动。
“走啊,快点。”程诗韵拉着他的胳膊,拖他,拽他,“我们一起去。”
谢时瑾反扣住她的小臂,把她拽到面前来。
距离猝然拉近,他低着头,温热的气息从唇间散逸出来。
沾过冷水,他手掌沁凉,程诗韵却感觉被他触碰到的地方一下烫了起来,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买过了。”他声音有点哑。
程诗韵一愣:“买过了?在哪里?”
“冰箱里。”
“真的?”程诗韵眼神很亮,“我去拿出来。”
没跑两步,身后又传来少年的呼喊。
“等一下。”
程诗韵转过身。
谢时瑾朝她走过去,半跪在地上,托起她的脚,给她穿上自己的拖鞋:“别摔了。”
动动脚趾,有点大。程诗韵说:“才不会摔,我去拿蛋糕,你把茶几收拾一下。”
谢时瑾没骗她,冰箱里真的有一个蛋糕。
可她却差点忘记了他的生日。
变成小猫回来那天晚上,谢时瑾还给她过了生日。
一股酸胀的热意从鼻尖蔓延到眼眶,凝结成雾。
谢时瑾为什么会给她过生日?
因为喜欢她。
因为那天他没有救下她。
因为给她过完生日,他马上就要来找她了。
程诗韵迟来地感到一阵恐惧。
要是她那天再晚一点找到谢时瑾,看到的也会是他的尸体。
她死了能变成小猫小蛇回来,谢时瑾就不一定了。
他哪里找得到她。
程诗韵吸了两下鼻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跑回客厅。
谢时瑾已经把茶几上的小瓷碗、沙锤玩具、小转盘都收起来了。
程诗韵坐在自己的猫窝里,把盒子拆开,小心翼翼地把蛋糕从里面拿出来,问谢时瑾:“你以前生日是零点过,还是当天晚上过?”
“当天,外婆年纪大了不能熬夜。”谢时瑾说,“今年想零点过。”
零点。
程诗韵有些高兴过头的大脑渐渐降温。
她说:“要不……提前一点,现在过吧。”
现在的一切都太不真切了,她感觉自己就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零点一过就会消失。
谢时瑾点头:“好。”
程诗韵开始拆生日蜡烛的包装袋,明明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但她很急,好像很害怕赶不上一样。
越是急,就越是撕不开,女孩额头汗都急出来了。
谢时瑾从她手里拿过来:“我来。”
程诗韵问:“有打火机吗?”
“有,抽屉里。”
程诗韵又去拿打火机,点燃蜡烛,她跑去关了灯又跑回来。
几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燃烧,照亮女孩素白漂亮的脸。
程诗韵坐在他对面,轻声催促他:“快许愿吧。”
谢时瑾看着她。
程诗韵提醒:“许愿要闭上眼睛。”
“我的愿望,就在眼前,为什么还要闭眼?”
少年直直望进她的眼里。
心脏漏跳一拍,像是从高处坠落一样,失重般战栗起来。
谢时瑾的愿望是她。
烛光映在谢时瑾的眼底,他目光澄澈滚烫,明明她就坐在眼前,可他望着她时,却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隔着两年时空注视着她。
程诗韵喉咙发干,抑制着眼眶变红的速度:“那也才一个呀……生日可以许三个愿望的。”
“你快再许两个。”
谢时瑾摇了摇头:“一个就够了。”
他不想许愿。
不想闭上眼睛。
只想多看看她。
程诗韵笑了一下:“你这样……搞得我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
虽然她确实害怕这样。
蜡烛马上就要燃尽了,程诗韵撑着桌面起身,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牵住了他的手。
手牵着手,腿挨着腿,热意和温度从相触的地方传递,让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谢时瑾,我不会走的。”程诗韵期望地说,“你许愿吧。”
不想看到她期待落空的脸,谢时瑾如她所愿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这几秒钟时间里,程诗韵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
可能……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看他了。
人死之前不是都会回光返照么?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将死之人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已经死过一遍了。
谢时瑾吹灭了蜡烛,程诗韵没有问他许的什么愿,也没有去开灯。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程诗韵倾身过去,歪着头,像从前做小猫小蛇那样枕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唯有他们是静谧的。
程诗韵说:“谢时瑾,明天,我们去看爸爸妈妈吧,他们知道我变成人了肯定很开心。”
“还要跟他们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多一点人祝福你。”
谢时瑾点头:“好,明天去,早一点去。”
程诗韵忍不住想笑,仰起头看他:“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他还牵住她的手,紧紧不放:“你回来了就好。”
程诗韵从他的嗓音里,隐隐听出一些惶恐。
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就是再次害怕失去,谢时瑾特别害怕她消失。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
还没有消失。
她就这样蜷在少年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嗓音轻轻地说:“……谢时瑾,生日快乐。”
“要一直快乐,好不好?”
“好。”谢时瑾微低下头,克制地用嘴唇去触碰她的发顶,很认真地说,“我很快乐。”
他拥抱着他喜欢的女孩,拥抱住了整个世界。
这是他十九年来,最快乐的一天。
距离零点还剩一个小时。
他从未如此贪婪地,想要留住某一天。
过了会儿,怀里的女孩没说话了,像是睡着了。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迟疑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她鼻息前,探了一下她的呼吸。
他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
谢时瑾起身,把她抱进卧室。
少年单膝跪在床沿,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背,俯低身体,小心把她往下放。
刚沾床,程诗韵就醒了,她睁开眼睛,似乎没想到自己会睡着,尚有睡意的嗓音中夹着几分慌乱,抓住他的手问:“几点了?”
谢时瑾替她把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说:“十一点十分。”
还没到零点。
谢时瑾给她盖上被子,直起身,程诗韵很慌张地去拽他:“你要走吗?去哪里?”
“去睡觉。”谢时瑾说,“我睡沙发。”
程诗韵攥住了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女孩手指紧绷,把他整洁的衣摆,连同心脏一起,攥出褶皱。
她一点一点,把他往回拉。
她声音轻颤得厉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别走了……卧室床很大,可以睡两个人。”
谢时瑾垂眸望着她,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喉结重重滑动着,提醒自己也告诉她:“程诗韵,你不是小猫,小蛇,也不是小麻雀了。”
“我不可以和你睡在一起。”
他的语气暗含警告,但没什么威慑力。
程诗韵反驳:“小猫是我,小蛇是我,小麻雀也是我。”
“以前可以。”她固执地问,“现在为什么不可以?”
月光淌进来,薄纱一样笼住女孩的轮廓。
他目光一寸一寸,如有实质般,扫过她的眼睫、鼻尖、唇瓣,停顿了片刻,又徐徐抬升。
仿佛在用视觉,吻遍她的脸。
黑暗中,程诗韵仰着脸,紧紧拽着他,不让他离开。
谢时瑾掰开她的手指,扣进掌心。
“因为。”
他做了一个吞咽动作,然后就俯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嘴唇。
“——我会忍不住,对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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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告一下,正文大概还有五六章[眼镜]
看到好多宝贝关心小云朵变成人了怎么he,猜猜看,我感觉我已经提示的很明显了。[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