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像一场梦

别逼朕登基 庄九儿 3584 2025-06-06 21:58:21

禁军、羽林军被带到一侧看押, 祖世德的兵开始在广场上收拾战场,洒扫血水。

李闯的偏将一路从广场后方奔袭而来,禀报道:“大帅, 太皇太后在万福宫服毒自尽, 我们赶去时, 郡主正在万福宫里哭,我们的人已经把万福宫围住了。”

祖世德应了声:“知道了, 务必保证郡主安全。”

那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

而说曹操曹操到,话音一落, 便见周祈安、李青从前方策马而来, 祖世德笑了笑, 回头对周权道:“康儿来了。”

周权说道:“夫人和栀儿也已经找到了,人躲在密室里,怀青正带兵守着国公府。”

周祈安下了马, 把缰绳扔给一旁小兵,单膝跪地叫了声:“义父。”

祖世德问了句:“还好吗?”

“还好。”说着,他解下行囊, 献给了祖世德。

小兵接过行囊, 呈给祖世德,祖世德接了过来,并未当众拆开, 却已明了里面是什么。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祖世德看着跪在身前的周祈安, 说道:“起来。义父和大哥不在,是你守住了这个家,我一定好好赏你。”

周祈安应了声:“谢义父。”

祖世德遥遥望了一眼对面的政事堂,说了句:“外面冷, 进殿坐坐。”说着,他策马而去,身后将领接连跟上。

周祈安起了身,踩着脚蹬上了马。

周权在旁边等着他,他见周祈安一身单衣,左臂还受了道刀伤,脸上沾着血迹,不知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

周权脱下轻裘抛给他,周祈安伸手接住,上头还沾着周权的温度,他把它裹在了身上。

而正系着,周权这才看到他十指乌青,问了句:“你手怎么了?”

周祈安这些天在宫里连轴转,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手倒是次要,只是天牢里那一顿拷打,像是又开始旧伤复发,他此刻头脑昏沉,在风雪下,眼皮沉得像是睁不开,很想就地昏睡过去。

他嘴唇干白,回了一句:“天牢里被人动了点刑。”

“郑卓依?”周权问道。

周祈安牵动嘴角笑了笑,说了句:“已经报仇了。”

周权看了他好一会儿,只觉得周祈安哪里变了,这样的变化让他心疼,万般情绪却又隐入了眼底。

他说了句:“外面冷,先进殿。”

一行人朝政事堂奔袭而去,祖世德挎刀入殿,一进门便看到靖王与赵呈被绑到了一旁椅子上,嘴巴被毛巾塞住,正由羽林军看守。

他想起那日宫宴,佩兰在殿内磕破了额头,发钗掉落,受尽凌辱。栀儿吓得嚎啕大哭,连做了几夜噩梦,梦里一直哭喊着“求求太皇太后,求求太皇太后”。

如今攻守易型,靖王、赵呈成了他的阶下囚,太皇太后服毒自尽。

而他,轻舟已过万重山。

佩兰和栀儿安然无恙的消息让他释然了些许,他看了那二人一眼,说了句:“请出去。”

李闯喊来几个士兵,把那二人连人带椅地请了出去。

他们今日一大早便开始攻城,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手背阵阵发麻。

唐卓见一个小太监正缩在木柱后,便抓过来说了句:“你,t去煎一壶茶来。”

小太监抬眼看了他一眼,趋步跑了出去。

祖世德走进大殿,在右侧上首坐了下来。每次与天子、赵呈议事,他都坐在这个位置。

其他人没落座,纷纷站在他身侧。

祖世德坐了一会儿,又说道:“李青,你去把靖王、靖王世子斩了。赵呈,”他想了想说道,“赵呈先留着,赵府抄了,族人一律下狱,尤其那个怀了野种的赵家女,盯紧。”

李青应了声“是”便去办。

李青前脚刚走,小太监后脚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抬眼迅速扫了大家一眼,便将托盘放在一侧,捧起一只盖碗走上前去,跪在祖世德跟前奉茶,说了句:“王爷请用茶。”

祖世德没接。

小太监双臂打颤,晃得手中茶杯摇摇欲坠。

李闯也看出不对劲,对那小太监说了句:“你先喝。”

小太监连忙跪伏下来,说道:“王爷在此,奴婢不敢造次。”

李闯道:“叫你喝你就喝!”说着,拔刀抵在了他脖颈上。

小太监心一横,揭开茶盖一饮而尽。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指着祖世德大声说道:“逆,逆贼篡位,天下共诛之—!”说完,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祖世德冷笑一声,说了句:“愚忠。”

他看着那太监,又道:“大周的忠骨,早在北国之乱时就已经死绝了,活下来的尽是一帮贪生怕死、见风使舵之辈。没想到这儿还剩一条漏网之鱼。”他叹了一口气道,“给他一个痛快,好生埋了吧。”

李闯给了他一刀,叫士兵把人拖了出去。

祖世德又回头看了大家一眼,说道:“都站着干什么?都坐。”

大家这才纷纷落座。

他们的兵去找了间小厨房煎茶,将一只只茶盏端到了茶桌上。祖世德喝了一口,而后道:“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功臣。先清理门户,日后再逐个封赏。”

李闯率先说道:“谢大帅!”

只是大家心中都有个疑问,他们此次是以勤王救驾、清君侧名义起的兵,如今太皇太后自尽,靖王、赵呈皆已落网,接下来大帅准备怎么做?

天子已经没了,这是满朝皆知的秘密,大帅是准备找一个郑氏的后代立为傀儡,还是……

只是后面那一句,没人敢说。

张叙安坐在祖世德下首,喝了一口热茶说道:“勤王救驾,接下来,要去华阳山上把天子请回来。”

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这张道士是不知道天子已经驾崩了,还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正沉默,只听外头响起一声响亮的“爷爷!”。

祖世德被这声“爷爷”吓得一激灵,被茶水呛了一口,忙放下盖碗,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

他身上铠甲又硬又冷,正犹豫要不要脱掉,一旁李闯便心领神会,起了身,对唐卓说道:“快!脱下来。”

唐卓起了身,两人帮大帅卸下铠甲。

如今面对佩兰和栀儿,祖世德只剩心虚。

他见满身污渍,头发也乱糟糟的栀儿从石阶上冒了个头,正“嘿咻嘿咻”地往上爬,琴儿在一旁搀扶,怀青在身后跟着。

祖世德走上前去,一把将栀儿抱了起来,说道:“你怎么过来啦?”说着,一扭头,见石栏上还挂着个尸体,立刻对一旁小兵瞪了眼,使了个眼色。

还不收拾,干嘛呢!

栀儿倒在祖世德怀里忽然便哇哇大哭,大声说道:“爷爷,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祖世德眼前顿时变得浑浊,他拿脸颊蹭了蹭栀儿,说道:“再也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拿栀儿要挟爷爷了。

栀儿像是要把这些天来的恐惧、委屈、伤心统统都哭出来,好让爷爷愧疚,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

祖世德抱着栀儿入了殿,只觉得哪里飘来一股怪味儿,凑过去嗅了嗅她头发,问了句:“怎么这么臭啊?臭烘烘的,快成个小叫花子了!”

栀儿也凑过去嗅了嗅爷爷,说了句:“爷爷更臭!”

大家哄堂大笑。

祖世德又道:“你爹也在这儿,还有这么多伯伯、叔叔,去请个安。”

栀儿便下了地,从周权开始一路叫过去,说道:“问爹爹安,问闯伯伯、叙安叔叔安。”说着,又看向了面生的唐卓。

祖世德便道:“这是唐伯伯。”

栀儿说了句:“问唐伯伯安。”说完,便跑到了周祈安面前,压着周祈安肚子道,“二叔叔,你去哪儿了?奶奶很担心你。”

周祈安仰坐在椅子上,腿长长地伸了出去,说了句:“乖,别压。”

小心一会儿当场表演一个吐血。

栀儿“哦”了声,这才把手拿开。

祖世德又看向一旁琴儿问:“夫人呢?”

琴儿回道:“夫人还在府里呢。”

祖世德说:“这是还有怨气啊……”

他走回去坐下,把栀儿抱在了腿上,接着说道:“叙安说得对,要把天子请回来,这事儿谁去办?”说着,看向了唐卓,“你去?”

唐卓连连摆手道:“我那帮人还在城楼上收拾靖王残部呢,且得干几天。”

祖世德又看向了怀青道:“你去?”

“去……”怀青满脸疑问,看了看周祈安,又看了看周权问,“去做什么?”

周权睁着眼睛说瞎话,回了句:“去华阳山上请天子。”

他知道老爷子跟张叙安,对于接下来要如何做,早已在私下商讨过对策。既然太皇太后开了这个头,他们又将计就计,这出戏,他们就还得接着唱下去。

怀青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旁周祈安便“哗啦”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怀青连忙蹲下去查看,说道:“康儿?康儿晕过去了!”

///

长安城戒严了十日,这十日内,除非有军方手谕,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入。

十日后,城中靖王残部基本都捉了个干净,两市开启,城门陆陆续续开始开放,但无官方手谕,官员、百姓仍禁止出入,进出的基本都是供应城中生活物资的商人。

不少大臣试图举家逃亡,也都被城门守军扣下了。

那日周祈安在政事堂昏了过去,祖世德叫周权把他背进了内殿,请了太医给他把脉——那里是天子休息的地方,但祖世德似乎并不避讳这些。

太医见周祈安人虽昏迷,却是心事重重,身体得不到彻底的休息,便在汤药里加了些安神药,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祈安在政事堂昏睡了三日。

将军府则因太久无人打理,整座府邸冻得像一座冰窖,里头尸体清理干净后,又连烧了三日炭盆,才把寒气都逼了出去。

等周祈安睁开眼时,人已经在将军府,时间过了十日,玉竹、文州、陈叔都回来了,一笛也在。

周祈安看着这些人,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又休息了一日,便能自如地下床走动。

他感到身上很轻,脚下也很轻。

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被一层砂砾般的白雪覆盖,发出阵阵香气。

屋里烧着炭盆,周祈安感到有些胸闷。

玉竹看外面出了太阳,暖融融地照在枝头,便问了句:“二公子,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周祈安应了声:“好啊。”

玉竹便给他披上了狐裘,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陪他到院子里散散步。

屋檐上积着厚厚的白雪,这些雪刚下时还绵绵的,像绵白糖,风吹日晒,便成了盐粒一般的质感,风一吹,便漫天地散落下来。

这一切静谧得像一场梦,他很怕自己一蹬腿,便又醒了,等待他的又是血腥杀戮。

玉竹陪他在檐廊下坐了一会儿,直到张禧杰、方小信提着食盒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说了句:“二公子,吃饭了!”

待得二人走近,周祈安拍了拍腿,起身道:“走,吃饭。”

周权军务繁忙,连日不曾回府。

将军府满门遭屠,周权便把张禧杰、方小信从军营带回来照看他,又调了一队人在将军府四周站岗,连这些天给他们做饭的厨子,都是伙夫营里调来的伙夫。

进了屋,张禧杰、方小信把饭菜一道道端出来摆好。

鸡汤还有些烫,方小信连忙捏住了耳朵。

周祈安坐下来,说了句:“玉竹,去叫一笛、文州过来吃饭。”又对张禧杰、方小信道,“坐下吃饭。”

他学着大哥的样子,挨个给大家盛了汤,看大家埋头吃饭,心里忽然便想,大哥看他和怀青,大概就是他此刻看他们的心情了吧。

好像看着大家吃,自己不吃也饱了。

这t一屋子半大孩子,最小的方小信今年才十三,他这院子简直成了个幼儿园。

幼儿园也好,热闹。

想起那日清晨,他一个人回到将军府时的情景,想起王叔,眼泪便又不自知地流了下来。

那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体贴入微、无微不至。

他还记得他第一天到南衙户部报道,王叔不放心,便一直偷偷在身后跟着。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把王叔算进去。

那几日,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心硬如钢铁,如今事情过去了,那些在麻木之下被他遗忘的细节,便如潮水一般一阵阵荡漾了过来。

他问张一笛:“这院子里的尸首都是谁清理的?”

张一笛说:“是小怀将军带人来清理的。尸体冻在地上,只能先洒了水,化了冰,再拿铲子一个个去铲……来了几十个人,从清晨做到半夜,尸体都已经安葬了。王叔……他儿子来领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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