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安在荆州等了好些时日, 也没等来周权何时到访的准确消息,这日正在堂屋同段方圆、一笛、文州吃饭,万管家便跑了进来, 说道:“王爷啊, 外头来了几个人, 各个骑着骏马,威风凛凛, 打头那个看着气宇轩昂,英武极了!我问他是谁, 他说是你哥。”
周祈安放下筷子道:“快请进来。”
周祈安往外走, 周权往里进, 两人在庭院中央相会。
自今年年初周权出兵襄州以来,两人便再未见过面。中间发生了什么,彼此早已知晓, 此次联手痛击褚景明,两边更是配合得默契十足,见了面, 反倒没什么话好讲, 周祈安只冲周权笑,连哥都忘了叫。
周权看周祈安却是感慨万千,一方面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佩, 一方面又难免心疼。
背了个弑父杀君的罪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他是不得已才走到了今日。
“傻小子。”周权说着,胡乱揉他脑袋。
周祈安垂首任周权揉着,半晌才道:“……进屋去吧。”
“荆州的茶叶不错,哥, 你尝尝,回头再带些回去。”周祈安说着,给周权倒了一杯茶,又叫段方圆带一笛、文州出去玩儿,他们兄弟好说话。
周权喝了一口,问道:“李闯的兵你是怎么调过来的?”
李闯已经不是他下属,他想调李闯的军队,恐怕还得亲自去游说一番,没想到周祈安这么“轻易”就调过来了。
“很简单,”周祈安道,“给钱。”
周权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道:“你现在很有钱吗?”
“穷啊……”周祈安一副惨t兮兮的模样道,“穷得叮当响,明年都不一定能揭得开锅了。”
“那完了。”周权笑道,“我还以为你如今是有钱有势,想着有你做靠山,我也不用再扒着长安了,还把长安的‘美意’也推拒了。”
此次击退褚景明,周权还没给长安报捷,长安便已得知了消息,派了太监来传旨。圣旨上一番车轱辘话赞许大军的骁勇,又叫周权回长安受赏。
周权便称自己旧伤未愈,前线又局势未稳,表示褚景明极有可能再打上来,借故脱不开身,只派了个偏将替他到长安领赏。
如今外敌已退,谁知张叙安会不会鸟尽弓藏?他到了长安,万一再被人设计构陷可就不妙了,还是躲远点的好。
“我哪有什么钱啊,不过是该省省、该花花罢了。”周祈安放下茶盏,说道,“闯爷那地方四方安定,我想拉拢他,张叙安也想拉拢他。如今他老婆孩子也接过来了,是进可攻退可守,完全占据主动权,又何必参与我们这些纷争?凭兄弟义气?”
“再者,拿了钱,这就是笔生意,不带情分,打的又是吴国,他跟张叙安也好斡旋些。我付了钱,荆州打下来了就得算我的,不然怎么算?这么算,对我,对闯爷都好。”
“处理得不错。”周权道,“不过明年的军粮军饷,你准备怎么办?”
周祈安道:“我估计马上就能发财了。”
周权:“哦?”
他要垄断荆州的茶叶生意,除百姓所需外一律卖给西域商队。
丝绸之路卖的无非是瓷器、丝绸、茶叶三大类。之前因盛国茶叶产量不高,一直无法大规模出口,可如今有了荆州便不一样了。
这生意卫吉正在试水,一旦能行得通,卫吉那边连瓷器都不用再费劲扒拉地烧了。
整条商路走的都是自己人的地盘,朝廷想封锁也封锁不了,也正好解决了“万一朝廷封锁边境,商路便要再一次死掉”的难题。
“有了银子,便从颍州、檀州买粮,走水路到襄州,再从襄州走陆路到鹭州、荆州。水路占了大头,运输也省时省力。”周祈安看向周权,说道,“从檀州到襄州这一段,大哥给我行个方便。过路费我就不付了,咱们兄弟就不谈这个了,谈钱伤感情!”
“好。”周权无奈笑道,“这倒是容易。”
周祈安继续道:“大哥明年的军粮,张叙安八成还是要拨的,不拨便是逼你反,他没胆量这么做。颍、檀、襄三州的税收,今年照常送往长安,凉、青、苍三州的税收今年也照常送往长安。”
青州今年的税收大幅增长,他叫许易之做了套假账,按往年的水平往长安送,剩下的都留在了本州。
如此一来,于长安而言,这六州表面上便是风平浪静。
可背地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
今年年底之前,他还要彻底拉李闯入伙。和长安的关系能斡旋多久便斡旋多久,一旦斡旋不下去,三方便立即结盟,切断与长安的所有联系。
周权只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便被这周康康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周康康掌着西南,却是把东南、西北的事也一并谋划了进去,且这一番谋划,不仅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又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不得不再次感佩。
“你既已有了打算,我也就放心了,不替你愁了。”周权看向他道,“康儿,你是我弟弟,张叙安是杀害义父的凶手,又是构陷你的罪魁祸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要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周祈安应道:“好。”
周权一共在荆州留了三日,第一日与周祈安叙话谈事,第二日又重新调整了一番荆州的边防,毕竟荆州的对面便是褚景明的封地岳阳,第三日便又马不停蹄赶回了襄州。
荆州入秋了,西山层林渐染。
周祈安叫一笛把荆州所产的几类茶都买了一些,送了几车到青州。卫吉动作也很快,借着这些茶,迅速谈拢了西域几个大商人。
盛国缺茶,如今无论是在白城互市,还是在西域商路,茶叶都属于紧俏物资,十分抢手。卫吉在信中表示,这生意一旦做起来,利润可能会非常高。
为此,卫吉还亲自到荆州走了一趟,下马车时一身白衣翩飞,头上仍戴着纱笠。
他如今敢在所有人面前展露真容,却唯独无法在八百营面前展露真容。
他当初那件事,害死了八百营太多人,如今想来,也多有后悔。他也清楚八百营之于盛军的意义,不想给周祈安添这么大的麻烦。
周祈安听了动静,正准备迎出去,万管家便跑了进来,通报道:“王爷啊,外头来了一个豪华车队,打头那人一身白衣,身形似鹤,简直贵不可言!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朋友。”
周祈安道:“知道了。”
万管家跟在周祈安身后,又问道:“上回来的那位是盛国的秦王爷,这位又是谁?”
周祈安道:“这个人是长安首富。”
万管家哪还敢说话,这宅子看着也不大,却是一尊大佛接着一尊大佛地来。他这阵子,真是把这辈子没见过的世面全给见了!
周祈安边走边道:“一会儿把最好的茶叶、茶点都拿出来,这个人嘴刁,不好糊弄。”
万管家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宅门外,玉竹正扶着卫吉,随行的还有王瓒和江太医。
这些人跟了卫吉一阵,一个个被养得白白胖胖,一看日子便过得滋润。
周祈安捏了捏玉竹脸蛋,说道:“瞧你这珠圆玉润的,这几个月已经乐不思蜀了吧!”
“哪有,”玉竹狡辩道,“还是很想二公子的。”
江太医身后又跟着两个贴身侍女,小老头子笑得满面春光,这辈子哪享过这等荣华富贵。
周祈安便道:“江太医,那金疮药配出来了没有?”
江太医顿时便笑不出来了,额头冒出两滴冷汗,说道:“额,那个金疮药,那个药啊……”
卫吉笑道:“先进去吧。”
一行人跨入府门,卫吉带着玉竹来了,一笛、文州也撒了欢。
卫吉沿着长廊走,说道:“这宅子选得不好,太小了。往后你这儿人越来越多,恐怕过阵子便住不下,还得换一套大的,不如一开始便一步到位。”
周祈安道:“哪有你考虑周到,这会儿已经快住不下了,赵公子也住在这儿。等荆州彻底稳定,我便换套大的,这一套留给赵公子。”
卫吉车马劳顿,休息了一日,隔日便与周祈安约见了荆州几十个茶商,要茶商把手中囤积的茶叶一股脑全抛给他们。
周祈安唱黑脸,卫吉唱白脸,软刀子一刀一刀割着茶商们的利润空间,连着谈了几日才谈下来,最终敲定的价格极低极低。
送走了茶商,卫吉说道:“这些茶叶到了青州,价格至少可翻十五倍。”
周祈安负手站在门前,应道:“牛啊,卫老板。”
内地的茶叶卖往西域或互市,价格翻十倍本就是平常事——关口要交税,中间商还要一层一层地赚差价。
而如今,荆州到西域没有中间商,直接由他们一步到位,过龙锯关走的是李闯的通道,应交的关税分三成给李闯,剩下的便全是他们的利润。
没多久,绵延数里的茶车便自荆州出发,沿宜州、鹭州、凉州进入了青州。
而一到青州,这些绿油油的茶叶便“砰—”的一声变为白花花的银子,原路再送回鹭州。
躺在金山银山上的燕王殿下近来心情极好,每每见人都是笑哈哈的模样。
脚夫是卫吉自己雇佣的人手,没让军队帮着运送,于是除了几个亲信,没人知道他最近发了笔大财,又是怎么发的财。
“襄州到鹭州交界处这一带山贼太多,怀青带着四个八百营侍卫都被他们给劫了。这些山贼,年底前必须要剿干净,否则明年运粮会有风险。”周祈安喝着热茶,说道,“李青,你带人去剿,速战速决。”
李青应道:“交给我,包干净的!”
庭院里在下着雨,纷纷细雨沿着屋檐珠帘似的往下落。
一场秋雨一场寒,风中骤然多了几分凉意。
周祈安一边咳嗽着,一边走上前去把门窗都关了,说道:“明年的军粮要从颍州、檀州买,走淮河运过来。”
“我听说这两年颍州、檀州收成不错,米价跌得厉害。”赵秉文道,“王爷,购入大批军粮,要不要联系几家粮商多方竞价?”
“先不要声张。”周祈安道,“能供给这么多粮食的,整个颍州、檀州估t计也只有一个苏家了。”
当年徐忠打入这两州,把所有富商洗劫一空、粮仓一律查封。后来苏家借着政府贷款缓过一口气,近两年颇有东山再起之势。
他对苏永有恩,他要给苏永一次“报恩”的机会。
周祈安道:“段师兄,你派人到这两州走一趟。文州,你也跟着去。任务是打探米价,一定要打探得彻彻底底,免得这苏老板欺负我不懂行情,再坐地起价。”
葛文州心道,谁敢欺负二公子呀,跟着您老人家做生意,苏老板不哭就不错了!当年青州廉价粮是怎么砍出来的,他和一笛可都在旁边看到了。
“王爷,”赵秉文又道,“襄州到鹭州这一段官道年久失修,宜州到襄州这一段的官道更是堵了几十年,最近才勉强开出来一条道来,实在难走,往后粮草进出不便。等这阵秋雨过去,秋收结束,是不是该修一修?”
“对对对。”周祈安道,“提醒我了,要修要修。”
卫吉也提过襄州到宜州道路难走,太耗人力,只是这事又要交给谁去办?
军队里那些将军?
直到议完事,周祈安也没想好要交给谁去办。
送走了大家,周祈安又想起一事。应该说,他刚刚一看到李青就想起来了,只是一直没开口。
他问段方圆道:“李青在长安的家人有消息了没有,有办法能接出来吗?”
段方圆微微垂下头,说道:“潜入长安的弟兄们已经打听清楚了,李将军一家被当做叛贼家属给抓了,此刻都在狱里,他母亲病得很严重……如果要接出来,只能是……劫狱。”
可劫狱谈何容易?
哪怕劫了狱,如何逃出长安,如何逃出关中都是天大的难题,何况又是带着一家老老小小,那真是插翅也难飞。
“劫狱不可能。”周祈安道,“不过他家人现在在哪个狱里?”
“大理寺天牢。”
周祈安稍许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在天牢还有些旧识。这样吧,我写封信,再备上厚礼,你派人拿着这些到长安去找金司狱,叫金司狱照顾好他一家人。尤其他母亲,不惜重金一定要治好,请名医进天牢为她诊治!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叫他一概不要有任何犹豫。”顿了顿,又道,“……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李青。”
“好。”段方圆应了,又禀报一事,“王爷,那些潜入长安的弟兄,因为身形和行动可疑,差点被官兵给抓了!他们打听清楚李青家人的来龙去脉,就都逃了出来,此刻正在回西南的路上。他们前两天来了信,说在路上碰上两个人,非要跟他们一块儿过来,估计没两天就到了。”
“两个人?哪两个人?”周祈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