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255 入主长安

别逼朕登基 庄九儿 4102 2025-06-06 21:58:21

宫人发出尖锐的惨叫, 说道:“皇上从城楼上跳下去了!皇上摔死了!”

“啊—!”

麒麟惊得猛退了一步,周祈安攥着缰绳,望着那一片红, 彻底慌了神。

他答应留祖文宇一命, 不只是因为老爷子临终之前的嘱托, 更是因为他不忍心让阿娘再经受一次丧子之痛。她一个一个地送走了自己的孩子,她只剩祖文宇这一个孩子。

随“轧——”的一声悠扬叫响, 朱雀门缓缓推开,怀青下意识道:“全军警戒!”

话音一落, 燕军纷纷举起长枪, 对向城门。

十万大军屏息以待, 却并不见敌军涌出,又等了一会儿,只听“笃笃笃笃”的声音自昏暗的甬道内传出。全军不明所以, 纷纷提高警惕,直到一位衣着华贵、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却又十分焦急的老人,敲着盲杖从甬道内走了出来。

太后一夜白头, 又哭瞎了眼睛, 皇帝感到没有颜面,因此并没有声张。太后又深居宫中,鲜少见人, 周祈安因此,对此事闻所未闻, 一时没有认出来。

直到认出搀扶老人的宫人竟是琴儿,他抬头望望天,长呼一口气,眼球倏地发胀发紧, 像一口干烧到通红的锅,干涩滚烫得难受。

“小宇。”

王佩兰说着,蹒跚向前。

燕军警惕更甚,周祈安抬手道:“所有人,放下兵器!”

长枪呼啦啦放下,盲杖“笃笃笃”敲着,王佩兰离军阵越来越近,可她毫无察觉。她目光空洞望着前方,直到敲到了什么,那触感有些软。

她忙蹲了下来,盲杖搁在一旁,胡乱摸着倒在地上的尸首,直到摸到祖文宇的脸,这才慌了神,叫道:“小宇!”

“小宇,你怎么了?”

“小宇!”

“谁能告诉我小宇他怎么了?”

“琴儿!琴儿!”

她跪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四处摸着,探着。

琴儿看着太后这模样,眼泪忍不住落下,她走上前去扶住了太后,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王佩兰抱着祖文宇,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又呼了口热气,融化他眼睫上的冰霜。

“小宇。”

“小宇。”

她发现他的身体,比她以为的还要瘦小单薄。浑浊的泪水不断流下,她轻轻摇晃着,拍着他后背,像是怕他冷,要给他一些温暖,又像是要哄他入睡一般。

周祈安下了马,鹿皮靴在松软的雪地里留下一连串脚印,在离太后几尺远之处顿住了。

“小宇……”

周祈安不忍去打扰一个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于是在原地跪下,磕了一个头,而后转身对段方圆说道:“留下一队人,务必保护好太后,再派一队人到万福宫看好镇国公主,其余人,随我入宫。”说着,翻身上马,进入了甬道。

///

燕军迅速掌控了皇城,长安很快恢复了熙攘,国丧一过,这世界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一个月来,周祈安都睡在政事堂,不分日夜地见人,处理公务。

他也抽空到万福宫去过几回,可太后身体不好,总在昏睡。

他坐一坐,把带去的东西留下,对琴儿说:“等太后醒来,告诉太后我来过了。”便又离开。

奏疏在案几上堆积如山,周祈安右手仍难以握笔,最近批奏疏,都是他来念,一笛来写。

只是这小子“电池”不好,叫他练武他倒是能一刻不停歇,叫他写字,他却总是写得昏昏欲睡,一到中午必得午睡。

为此,周祈安已经撤掉了张一笛午饭食谱中的大部分碳水,可这小子吃完了,还是要往床上爬。

会写字的人倒是不难找,可问题在于这些奏疏都十分紧要,除了一笛,他暂时还找不出可以信任,并且也有空为他做这些杂事的人。

他带来的人手,最近都忙得四脚朝天。

而在这时,公公趋步走上前来,小声通报道:“王爷,公主来了,正在门外,不知是否要传见?”

周祈安看了一上午奏疏,看得头昏脑涨,听了这话只觉轻快,说道:“快让她进来。”

公公应道:“是。”

这几日,周祈安在万福宫见过她几回。

小姑娘长大了,个头窜上来不少,也开始认生了,不像小时候那样跟人亲近,生分得好像不太待见他一样。这会儿倒是自己找上来了。

殿外,公公慈祥道:“公主请吧。”

周惠栀羞赧地从殿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与书案前的周祈安对上了目光。

周祈安调侃道:“呀呀呀,这是谁呀?稀客稀客啊t!”

周惠栀会心一笑,走了进来,蹦跳了两下,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吃得满嘴点心渣,叫了声:“二叔叔!”

今日学馆休沐,张语芙回家了,要晚上才回来。她闲来无聊,来找二叔叔玩儿。

书案前刚好放了两把椅子,是周祈安和张一笛处理奏疏用的。

他把栀儿请到了案前坐下,拿了一盘芝麻酥饼给她吃,问道:“奶奶今天好一些了吗?”

周惠栀坐在椅子上,手中酥饼刚咬了一口,思索片刻,严谨道:“好一些了。太医说,奶奶是因为悲伤过度,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也没有好好用饭,所以才会倒下的,要休养一阵。”

周祈安搭坐在书案上,双手抱臂,与栀儿面对面,又问道:“奶奶还是很伤心吗?”

周惠栀点了一下头,说道:“虽然之前舅舅发病,奶奶也会很伤心……无论舅舅是活下来,还是走了,奶奶都会很伤心,但是……没了就是没了。”

周祈安没再言语,眼睫垂下。

顿了片刻,他又从一沓摞得高高的奏疏中拿了一本,问道:“栀儿书读了两年,如今字识得如何了?”

周惠栀道:“我字识得可多了!我识字、背书都很快的。”

周祈安又过问道:“书背下来了,那书中的道理都懂了没有?”

周祈安每问一句话,周惠栀都会琢磨一下才回答,慢条斯理,很认真的模样。

她不清楚懂到什么程度才算懂,要像先生一样深刻吗?但先生提问的问题,她全都能答得上来,先生似乎也很满意。

她说道:“正是因为懂得了其中的道理,所以背得才快呀。”

“那你好棒棒哦。”周祈安说着,把奏疏递给她道,“下午若是没什么事,那留下来读奏疏给二叔叔听,好不好?”

“可以!”周惠栀说着,接过奏疏,开始信手拈来地读了起来。

她想,二叔叔叫她帮忙读,大概也是因为和爷爷一样识字不多,且不太能理解“书语”,一字一句读完后,便又合上奏疏,开始用大白话复述了起来,像之前帮爷爷读奏疏一样。

“这折子上就是说,他在楚南之地恭喜二叔叔入主长安。”

“他最近闲来无事,在常德剿匪,原本只是想打打附近几个小匪帮,免得他们偷鸡摸狗,闹得衙门鸡飞狗跳,结果一不小心,惊动了在长沙自立为王的‘义王’……”

这奏疏是公孙昌发来的,刚刚栀儿在读时,内容周祈安便已经知道了。如今这文言文,叫他撰写有点困难,读懂倒没太大难度,但仍听栀儿翻译下去。

他发现小姑娘还挺聪明,长长的奏疏过目不忘,复述得也很有条理。

“义王就……”栀儿说着,像是有些忘记了,又翻开折子看了眼,说道,“义王就先向常德发兵了?”

她想了想,问道:“义王为什么要向常德发兵?他和这些土匪是一伙儿的吗?”

“原本不是一伙儿的。”周祈安解释道,“但因为二叔叔在楚南很强,等二叔叔有空了,也势必要收拾这些伪王、匪帮。所以他们要么降于我,要么,就只能团结起来对抗我。这义王,大概是想趁北边政变之际,联合这些匪帮,给我一击,但总归是螳臂当车罢了。”

栀儿“哦”了声,看了眼奏疏,继续复述下去道:“果然这义王败了!这公孙大人亲自领兵,生擒了义王四千多人,已经全部抓去垦军田了。公孙大人又问,二叔叔准备何时来收复楚南?他这荣誉大都督,要当到什么时候?”

周祈安道:“二叔叔手不方便,你帮二叔叔答复他,好不好?”

周惠栀点了一下头。

周祈安道:“你就说,这些事他办得不错,但他手中兵力毕竟有限,还是量力而行。长安局势未稳,等来年,秦王会领兵收复楚南,叫他再辛苦这几个月。”

周惠栀从笔架上拿了支笔,沾了沾墨水,开始写了起来。

周祈安在一旁看着,待她落笔,说道:“写得不错!”

不仅意思传达得精准,一手小楷也写得秀气漂亮。

周惠栀放下笔,又问道:“对了,我爹爹去哪里了?”

兴许是心里还有一丝对老爷子的背叛感在,周权行军到蓝田,却并未进入长安。

王家在太原反了,他们之前在启州军马场安插了不少世家子弟,试图引发兵变,掌控军马场,再联合其他反对周祈安的势力,拥兵自立。

好在周祈安早有预料,他清楚此次政变,一个长安、一个启州军马场是重中之重,掌控了这两个地方,政变也就成功了七成,因此早有部署,世家兵变未能成功。长安得到消息后,周权也立即带兵前去。

周祈安说道:“爹爹去打仗了。”

“打仗,打仗,打仗。”周惠栀撇撇嘴道,“爹爹怎么就知道打仗?”

周祈安叹了一口气道:“不打不行啊,宝宝。现在打仗,也是为了将来不再打仗。”

他要借世家阻拦泄洪,又继而造反一事,彻彻底底粉碎世家的势力!他要普天之下,再无能够威胁到中央皇权的力量,再把皇权关进制度的牢笼里。

他要把计口授田彻彻底底地推行下去,使耕者有其田。那么下一任皇帝,下下一任皇帝,只需要做到最基本的勤政爱民、最基本的兼听则明,施以仁政、与民休息,就可以创造盛世。

他要留下起码一百年的富庶与太平。

一下午,二人都在政事堂处理奏疏,手脚十分合拍,高高一摞奏疏很快便处理完了。

最后一本是孔若云自青州递来的贺表,先是恭贺他入主长安,又汇报了一番青州的现状,倒没什么要紧事。

周祈安想了想,叫栀儿写了一些口水话,最后又加了一句,说未来两年之内,会拨款为青州修建井渠。

因卫吉这两年在青州的经营,等局势稳定之后,楚地的茶叶、官窑的瓷器,便能为他创造巨大的财富。

这些财富足够他做许多事,包括为青州修建井渠。

周惠栀却有些疑惑道:“可孔知府并未在奏疏中提过井渠,二叔叔为何说要帮青州修建井渠?”

周祈安道:“这是二叔叔欠他们的。二叔叔怕时间久了,有了更紧要的事,便把这件事忘记掉了。”

栀儿“哦”了声。

周祈安摸摸她头顶,问道:“累不累啊?”

栀儿想了想,说道:“不累!……就是感觉脑袋有点晕晕的。”

周祈安笑道:“那就是累了。”说着,撑着书案起了身,“咱们一起去万福宫,若是奶奶醒了,咱们就一起吃饭。”

这一个多月来,周祈安忙得不可开交,又因祖文宇的事,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后。太后为祖文宇送完葬后,又彻底病倒。周祈安每每抽空前来,看到阿娘还在睡,心里反倒松一口气。

自回到长安以来,竟从未与阿娘好好叙过旧。

不过这些天,太后状态也恢复了些许,两人来到了万福宫时,殿内已经摆上饭,太后正坐在餐桌前,琴儿在为她布着菜。

“奶奶!”栀儿跑了进去,说道,“二叔叔来了。”

“康儿。”

王佩兰说着,撑着餐桌起了身。琴儿在一旁搀扶她,她敲着盲杖,蹒跚向前,说道:“康儿在哪?你吱一声,阿娘看不到了,你吱一声。”

周祈安站在原地,看着阿娘这模样,再度哽咽到说不出话。

王佩兰“笃笃笃笃”敲着盲杖,她看不到人,却能感受到光亮,她感到眼前的开阔被一个高大的物体遮挡,于是伸手摸了摸,摸到了周祈安腰间的金銙带,又往下,摸到了坠在腰带下放的、她送给康儿的玉佩。

她抬头道:“康儿,是你吗?”

周祈安一把将太后揽了过来。

王佩兰心底翻江倒海,五味杂陈,一言不发地嚎啕了许久,而后说道:“不怪你,这件事不怪你,是那孽障自己要跳下来!”

周祈安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知道所有言语,与阿娘心中血窟窿相比,都太轻了。

王佩兰道:“饭要凉了,先吃饭吧。”

几人入座,周祈安这才发觉殿内还有一个小姑娘,年岁与栀儿相当,不过比栀儿略小一些。正准备问这是谁家的姑娘,王佩兰便坐在桌前,伸长了脖子道:“语芙来了吗?”

栀儿道:“语芙来了。”

“坐下吃饭。”王佩兰说着,把身旁琴儿也拽下来坐下,“都坐下吃饭。”

琴儿把太后爱吃的都夹进了太后碗中,王佩兰端碗t吃饭,夹到什么算什么,又看向周祈安方向,说道:“康儿,你自己夹菜。”

“好。”

两个小孩吃饭很快,刚拿筷子,没一会儿便吃完了,手牵着手跑出去玩。

王佩兰目光空洞,却笑得和蔼,说道:“这个小姑娘,是栀儿的闺蜜,两个人每天同吃同睡,一起上学做功课,一刻钟都分开不得。”顿了顿,又道,“这小姑娘啊,是张鸿雁的亲孙女儿。”

“张进的女儿?”周祈安问道。

他不知道张进有没有女儿,他只知道张鸿雁有两个儿子,一个张进、一个张达,而张达不可能有这么大一个女儿。

“是。”王佩兰应道,“这张鸿雁啊,也跟你阿爹一样,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下面就张语芙这么一个孙女,也是巧了。”

周祈安大喇喇地道:“就这么一个独苗,还给撸到宫里当伴读来了,稍微有点缺德啊。”

“你阿爹办事可不就这样!”王佩兰说道,“张老在朝中有威望,孙女又跟栀儿同岁,可不就想拉拢过来。学堂里五日一休沐,语芙家就在长安,每五日回去一趟,倒也方便。”

周祈安扯着家常,心里却琢磨着——其实少生优生,的确好处多多。

高门无节制地开枝散叶,遮挡的是底层人民的光。

他们少生孩子,别占坑太多,寒门之士才有闯上来的空间,社会阶层才能流动,流动才会和谐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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