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没有石头可以摸
烈城。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在街上乱跑,路边有人见了,大声地叫着:“婉君,不要跑,小心摔倒。”有人直接从商铺里跑出来抱住小孩子,笑道:“阿姨带你去吃糕饼。”隔壁商铺有人反对:“她已经很胖了,再次就变成小肥猪了。”
远处,两夫妻追了上来,当娘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鸡毛掸子,大声地叫着:“婉君,你在哪里?”小婉君躲在商铺里一声不吭,眼睛睁得大大的,得意无比,娘亲肯定找不到她的。
一群商铺老板伙计对着那娘亲挤眉弄眼,然后指着远处:“婉君啊,跑前面去了。”那娘亲会意,扯着丈夫装模作样地往远处追了下去。小婉君得意无比,蹦出来对着娘亲的背影吐舌头:“笨蛋!”
周围的人有的捏小婉君的脸,有的笑着道:“你又做了什么坏事了?”
婉君的娘亲就在前方寻了一个茶寮坐下,唉声叹气,小孩子越大越不好管了。丈夫笑道:“小孩子嘛,都这样。”那娘亲大怒:“小孩子了不起吗?军令之下谁敢不从?若是按照我当年的脾气,早就斩了她了!”那丈夫哄着她:“是啊,你最厉害了,可是现在不是她还是孩子嘛。”
茶寮中其余人吃吃地笑:“赵姐,又被婉君气到了?”“赵姐,还以为是当年啊。”
沈以泽坐在茶寮的一角笑眯眯地看着,透过人群她可以看到那小婉君与街坊邻居玩闹着。一眨眼时间,已经十年过去了,只有妇孺的烈城有了越来越多的男子,城中的女子们有的成亲了,有的生育了孩子,有的依然孑然一身,往日的噩梦虽然无法忘记,但早已无法吓住烈城的女子们,她们回首噩梦,除了痛苦还有“壮志饥餐胡虏肉”的豪迈,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住她们的去路。
沈以泽微笑着,烈城渐渐地就是一个普通的城市了。
小婉君终于玩累了,想到了爹娘,然后在一群街坊的提醒下跑到了茶寮,抱着娘亲的脚叫着:“娘亲,我也要喝茶。”她转头看到了沈以泽,用力地挥手:“沈太守。”
沈以泽笑着挥手,然后与其他几个人继续商量着:“……污妖王的神庙还是建在城池最中间的好……用木头还是石头?……该建多大?……”
几个女子都皱着眉头,大楚皇帝陛下要建污妖王的神庙,整个大楚只有污妖王,没有其他神佛,她们是不怎么在意的。在胡人吃她们的时候,满天神佛在哪里?高高在上的玉皇大帝可曾现身救人?慈悲为怀的佛祖可曾阻止胡人吃两脚羊?那些和尚唯有说着“汉人太多,当多吃掉一些”。拯救她们的只有污妖王,废除其他神灵,只祭拜污妖王太符合她们的心意了,但是建造污妖王神庙却有些周折。朝廷或明或暗地提醒,什么“世上唯一的真神污妖王”只是陛下的一次任性胡为,神庙必须建,但是不能花大价钱,更不能耽误了农业。这就让烈城的官员们烦恼了,到底该花多少钱,以及神庙的规模有多大呢?
钱花多了,州府肯定不满意,劳民伤财,皇帝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学了格物道了,还相信世上有神灵吗?回去写十万字的检讨!
钱花少了,烈城上上下下又觉得不满意。为天下百姓疾苦不闻不问的神佛盖大庙修金身,对真正救苦救难的污妖王却只建造小祠堂,说得过去吗?
不知不觉之间,茶寮周围挤满了人,好些人怒视沈以泽,给污妖王建寺庙是皇帝陛下的圣旨,那些州府的命令明显就是抗旨,州府敢干涉地方建寺庙,烈城应该立马就出兵砍下抗旨的逆贼的脑袋。
沈以泽摇头,身为太守,她多少知道一些“封神”背后的真相,她心中有些同情那些州牧刺史,为了一个实验花太多的钱财确实不值得,阻止皇帝陛下胡闹也不合适,大楚皇帝陛下登基十一年了,不曾大肆建造宫殿,不曾用上好的木材搭建篝火,不曾用丝绸铺路,不曾为了迎接外宾搭建国宾馆,十一年来唯一一次搭建神庙的小小妄为算的了什么?州府唯有尴尬地用暗示希望各郡县搞明白搭建污妖王神庙不是政绩考核,盖豪华寺庙不仅不会晋升,还会受到惩罚。
但沈以泽不觉得州府的暗示就是正确的。华夏自古以来为拯救百姓之人建造神庙是传统,污妖王陛下拯救华夏苍生,为什么就不能建庙?况且陛下的实验万一成功呢?州郡阻碍陛下实验的心真是恶劣啊。
她沉吟良久,当众打了州府的脸建造豪华大庙不是不行,只要她老实办公,那些州府的官员能够拿她怎么样?但州府体谅民力,不想耗费大量钱财的心多少也是为了百姓,她也不能往死里耗费民力。
沈以泽看着周围的烈城百姓,这城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跟着她厮杀四方的袍泽,她不能让袍泽们放下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将精力都耗费在建造神庙之上。
沈以泽想了想,道:“就在府衙边上的里坊建造污妖王神庙,里坊的人都迁移到其他地方去。”
几个官员点头,府衙边的里坊内住的几乎都是烈城的官吏,迁移她们对民间的影响最小,而用一个完整的里坊的面积建造神庙,排场也不错了。
沈以泽继续道:“污妖王的主殿必须拆掉重建,但是偏殿就不用拆了,那些房子都不错,可以作为偏殿供奉战死的英烈,但有为我大楚牺牲之烈士必须受我烈城万年香火。”
一群烈城的百姓大声欢呼,比过年还要开心。
……
豫州,州牧府衙。
谢州牧淡淡地看着一群官吏,道:“你们倒是机灵。”豫州州府同样隐晦地下发了不要大肆建造神庙的命令,但是各地的郡守县令就没有一个听的,豫州各地到处大肆兴建神庙。
一群官吏同样淡淡地看着谢州牧,其余州府大多都是平民积功而当了官员,好些人忠勇爱民都不缺,但是就是不懂得做官。州府暗示不用大肆操办神庙,郡县怎么可以当真?若是皇帝陛下见各郡县敷衍了事,雷霆大怒,是没有写一个字的州府承担责任,还是实际操作的郡县承担责任?当官的基本原则就是上头不写书面命令,那么下面的人就要坚决地当作不理解上头的暗示。大楚朝廷杀人如麻的,犯了错被处死的官员多如牛毛,前些时日还有一个县的官吏因为“老妇偷菜案”掉了脑袋,渎职尚且判得如此之重,何况违背陛下的圣旨了,那妥妥的诛九族。
一群豫州官府平静地看着谢州牧,州府为了不落下铺张奢侈的名头,暗示各郡县一切从简是必须的,但一群郡县必须尽力做到最豪华也是必须的,作为最早归附皇帝陛下的州府之一,保持了完整的官场的豫州中好些官员当官的年龄比皇帝陛下的年龄都要大了,什么官场套路没见过,甩锅这一套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大家互相理解就好。
谢州牧淡淡地无声地笑,心中想着:“其实,朝廷就是想要一切从简建造神庙又怎么可能呢。”大楚皇帝陛下想要做“封神”实验,很难说究竟代表了哪些含义,是狂妄无知的贪婪,还是想要借机清理不忠的官吏?历朝历代中豪门大阀的子弟当了皇帝之后很少有杀戮功臣的,但平民当了皇帝之后玩玩第一步就是狡兔死走狗烹,胡问静的出身用平民二字形容都是抬举了她,胡问静会不会是用“封神”的机会清除异己?他有些看不清。
谢州牧苦笑,明明他早就是豫州州牧了,明明他长袖善舞,明明他与所有上级下级关系和睦,明明他不贪不腐,为什么他苦苦努力十余年,依然没能进入中枢?是胡问静刻意打压身上带着大缙印记的官员吗?是胡问静对他是门阀子弟出身怀有忌讳吗?但他的族人谢斯焱已经是交州刺史了。以此对比,谢州牧深深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点错了技能点了,大楚朝不需要会说好听话,不需要会揣摩上级的心思,只需要实干家?真是见鬼,这个理念他实在是无法认同,会说话,会拉拢同僚,会钻营,会拍马屁,会替上级分忧,会欺上瞒下等等不是做人的基本原则吗?俗语不是说了,“会做事不如会做人”吗?为什么在大楚朝就有另一套准则了。谢州牧知道自己老了,他只怕是不能适应大楚朝了。他看着府衙中的官吏们,这些人与他一样的老朽了,陋习已经改不过来了,大家也别指望什么升迁,就在豫州老老实实干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然后熬到退休风光回家抱孙子吧。
……
另一个县城的某处,一群百姓奋力地爬上了神坛上,将佛像推倒,曾经镶嵌着金箔,却早已被挖得斑驳破烂的佛像在地上碎成几块。
佛殿外躲避尘土的百姓们大声叫好,有人跑进来收拾碎块,有人架着梯子拆卸牌匾。更多的人站在四周兴高采烈地看着,县城按照圣旨建造污妖王神庙,正好县城有个颇为不错的佛家寺庙,只要换了神像和牌匾,再粉刷一些墙壁,污妖王神庙立刻就建成了,又省钱又省事,更是快捷无比。
一个男子后悔道:“早就该建造污妖王神庙了!我竟然忘记了。”要是第一个给污妖王建造神庙,肯定会上报朝廷,说不定朝廷会封他做大官。
另一个男子道:“朝廷的官员真是不会办事,还需要陛下回来之后亲自下旨,换成我早就下令全国建造神庙了。”好些人点头,大楚朝的官员真是不会做人,实在是毫无情商和智商。
一个男子跳脚叫着:“这个庙太小了!而且房屋破旧,怎么可以作为伟大的污妖王的庙宇?不如选择我家吧!我家的院子比这里大了好几倍,我家的
房子也比这里豪华,我家的门窗都是雕花的,我可以把整个宅院都献给朝廷!”周围的人鄙夷地看他,破落门阀子弟想要靠建造神庙翻身?想得美!
一角,一个老妇人虔诚地跪下,虽然此处还没有污妖王的神仙,但是既然已经是污妖王的神庙了,她怎么可以不参拜?那老妇人低声虔诚祈祷:“污妖王在上,信女张翠花虔诚叩首……保佑我孙子孙女考中科举,光宗耀祖……阿弥陀佛。”她不知道“阿弥陀佛”是佛家专用的,也不知道该在污妖王面前如何祷告,但她对污妖王的信仰却万分的虔诚。污妖王之名响彻华夏已经有十几年了,各种神通传说多如牛毛,比她知道的任何一个神仙菩萨都要多,她自然是早早地就深信污妖王了。
周围一群人见那老妇人跪下祈祷,急忙凑到她的身边跪下,一齐祷告:“……污妖王在上……”有老妇人急急忙忙地招呼人群中的孙子孙女:“快过来,快给污妖王磕头,其余神仙菩萨都是假的,唯有污妖王是真的神仙。”她骄傲地看着周围的人,什么神仙菩萨的故事都是虚的,可污妖王的每一个传奇都是无数人亲眼看到的,这不是神仙还有谁是神仙。
有小孩子问道:“奶奶,污妖王很厉害吗?”
那奶奶认真地道:“当然!污妖王的法力可厉害了!污妖王有一件宝甲,上面有前朝天子的血咒,穿上之后不仅刀枪不入,还能吸收人的魂魄,所有与污妖王为敌的人都会无□□回。”
另一个老妇人补充道:“污妖王每天要吃几百个人,法力无边,带了几个人就杀了几十万人!”吃人其实是不能流传的邪恶污点,但是老妇人不懂,神仙妖怪吃人就是厉害。
又是一个老妇人道:“污妖王有很多法宝的,可以坐地日行千里,可以飞天遁地。”
无数人一齐点头,什么龙王,什么菩萨,都不曾亲眼看到过,但是这污妖王闻名天下已经有十几年,谁不知道污妖王的法力和法宝厉害无比。
……
某个城池的火车站。
无数百姓跪在地上,对着铁轨燃香叩拜。
“……污妖王请保佑我生个大胖小子……”
“……我只想要一段好姻缘……”
“……我想要发财……”
有年轻男子对着这群人不屑一顾,重重地拂袖道:“格物道早已普及大楚各地,朝廷科举取士都有好几批人了,竟然还有人不知道火车和飞艇是格物道的产物?”
一群人鄙夷地看着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傲然冷笑,若是这些人说什么火车飞艇是神灵的法宝,他立刻就当众说出蒸汽机和热气球的原理,保证打脸效果杠杠的。
那群人中有人喝道:“少年人懂什么?若是污妖王没有法力,她怎么可能十几岁就杀几千个人?怎么可能成为皇帝?你这么聪明,你倒是做个皇帝给我看看啊。”
那年轻男子恶狠狠地看着众人,最讨厌这些没有文化的人了!但细思之下又有些惶恐,胡问静力杀几百个人的事迹多如牛毛,应该不是假的,可是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杀几百个人的勇士吗?吕布都做不到吧。
……
某个集体农庄之内,一张张污妖王画像贴在了树上,房子上,哪怕是田间都拿旗杆挑了一张污妖王的画像。
农庄管事松了口气,建造庙宇需要时间,在建造完成之前不妨先把污妖王的画像贴满了各处,好歹是积极响应朝廷号召了。
另一个农庄管事看了画像许久,怎么看都觉得眼熟,这画像哪里是污妖王,分明是年画啊。但他不敢出声,画像上明明白白写着“污妖王画像”五个字,他有几个脑袋指出真假?他皱眉道:“县里的雕像什么时候能够到?建庙的人手可安排好了?”
……
交州。
一群官吏出了府衙,有人低声长叹:“今日才知道为什么她是刺史,我只是小吏。”朝廷下令修建污妖王神庙,世上唯有污妖王一个真神,其余州郡还在猜疑“封神”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该大肆建造,还是该克制规模。但交州完全不需要考虑,因为交州在数年前就开始建造污妖王神庙了,交州不仅仅每个城池都有污妖王神庙,还有“药神”胡问竹的神庙。
其余官吏重重点头,有官吏道:“唉,谢刺史的手段真是立足长远啊。”只凭这提前数年建庙的功绩,保证谢刺史可以再晋升一级,进入中枢指日可待。
交州刺史府衙之内,谢斯焱在案几前批改公文。她很清楚那些官吏心中在想什么,多半是觉得她会拍马屁,会做官,提前许久就知道给皇帝陛下和长公主建生祠阿谀奉承了,可是她真的不是这么想的啊。
交州百姓久悬海外,心中对中原的归属感跌到了零,以为大楚收复交州是入侵,又经历了杀戮镇压,这交州百姓对大楚朝只有恨而没有爱,就连那些跟随大楚皇帝远征的将士归来都受到了排挤,如此民心,谢斯焱怎么敢放松警惕?
在谢斯焱看来,大楚朝远征西方最大的可能就是与西方波斯等国发起大战,而后大楚的士卒和粮草物资源源不断地从海路运输到沙州,这漫长的海路过程之中,交州只怕是首当其冲的第一站。若是交州百姓在大楚的后勤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陡然发难,摧毁了送往沙州的物资,甚至在交州作乱,意图再次自立,大楚的西方战线会不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谢斯焱知道想要安抚交州的百姓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集体农庄的福利待遇慢慢地让交州百姓感受到大楚为百姓谋取福利的诚意,但是那需要长期的感化,她认为仅仅让交州人忘记被屠戮的恨至少也要十几二十年,她哪有可能在短期内让交州人忘记仇恨?
正好魏华存在宣扬“药神胡问竹”,谢斯焱立刻有了办法。
“大楚的皇帝其实是妖怪,妖法无边”,“若不是有胡问竹和道教利用阵法镇压,污妖王早已吃光了天下百姓”,“若是谁敢造反,污妖王就吃了谁”,“大缙朝的王侯就是被污妖王吃掉了”等等谣言在交州广泛流传,效果好得出奇,交州百姓在妖怪面前立马就老实了,凡人绝不可能战胜妖怪。
谢斯焱趁热打铁,为“污妖王”和“药神”建立了庙宇,找了些托儿宣传污妖王和药神灵验无比,这两座庙宇也就有了香火了,渐渐地就成了交州的唯二神灵。
谢斯焱苦笑,为了稳定局面,她真是不择手段啊。可是,胡问静为什么要建立神庙呢?为什么要让魏华存宣传“药神”而不是污妖王呢?
谢斯焱陷入了深思。
……
沙州。科威特城。
一群波斯人上了岸,第一眼就看到无数人在忙碌的搬运货物。距离远了些,几人只能看清楚是在搬运木桶,不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个波斯贵族低声道:“应该是椰枣。”早就听说大楚人大规模种植椰枣,然后运回大楚,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其余几个波斯贵族转头惊讶地看着那人,一个人慢慢地道:“我是在看那些大楚人。”谁有空在意大楚人有多喜欢椰枣,他们在意的是那些大楚人看上去有些古怪。
一个波斯贵族道:“是阿拉伯人。”虽然那些阿拉伯人没有包着头,没有穿着长长的白衣服,但是看那眼睛眉毛就是阿拉伯人。
几人点头,那几个穿着大楚衣衫的人就是阿拉伯人。
众人进了府衙,见了周言,为首的人急忙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
周言正在思索怎么征服阿拉伯半岛,沙州的阿拉伯人会高兴的征服同族,还是坚决反对,她没有心思听几个波斯人说子曰诗云,更没兴趣纠正他们用错了场合,直接问道:“你们想要投靠大楚?”
几个波斯贵族坚定地点头,道:“不错,我们对污妖王忠心耿耿,想要成为污妖王的子民。”
周言笑了:“是萨珊家族要发动进攻了吗?”
几个波斯贵族心中一惊,然后苦笑,大楚在波斯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怎么可能猜不到真相呢。一个波斯贵族缓缓地道:“周将军果然已经知道了。不错,萨珊家族要向我们下手了。”
他们几个都是出于波斯东南部山区的贵族,一直与萨珊家族关系极差,萨珊家族一旦稳定了家族内部自然就会将刀剑转向他们。原本波斯贵族们是不惧怕萨珊家族的,萨珊家族只是波斯贵族中的一个家族而已,拉拢的波斯贵族又少得可怜,给萨珊家族十个胆子都不敢进攻山区的波斯贵族。但是如今不同了,巴赫拉姆三世拉拢了一部分山区波斯贵族的子弟,虽然只是一些被波斯贵族淘汰的家族边缘角色,但是这些波斯贵族看到家族子弟进入了萨珊王朝的核心,对萨珊家族的态度立刻大变。剩下的波斯贵族再也不敢信任他们了,唯有找大楚求援。
一个波斯贵族认真地道:“伟大的污妖王指引我们前进!”他刻意露出了脖子上的银雕像,然后才道:“大楚终究是萨珊家族的敌人,萨珊家族不会忘记与大楚的仇恨的,假如萨珊家族剿灭了我们,萨珊家族接下来就会剿灭大楚了。”
面对如此拙劣的挑拨,周言缓缓点头,道:“不过,大楚不在乎。若是萨珊家族敢挑衅大楚,污妖王就会杀光萨珊家族的血脉,萨珊家族再也不存在这个世上。”
一群波斯贵族热切地看着周言,就是知道大楚如此凶残才会想要投靠大楚啊。一个波斯贵族道:“我等愿意成为大楚的马前卒,杀光萨珊家族。”
周言摇头道:“现在还不行,萨珊家族现在同样信仰伟大的污妖王,在伟大的污妖王发布神谕之前,大楚不能主动进攻信仰伟大的污妖王的信
徒,污妖王不允许信徒自相残杀。不过……”她看着一群绝望紧张的波斯贵族,道:“我会命令巴赫拉姆三世不得进攻你们,巴赫拉姆三世与你们同样是伟大的污妖王的信徒,不能自相残杀。”
一群波斯贵族松了口气,注意到周言用得是“命令”一词,只觉大楚果然是站在波斯贵族一边而不是萨珊家族一边的。
数日后,巴赫拉姆三世听说了波斯贵族寻找大楚支援的消息,他笑了:“一群蠢货。”他当然有理由要消灭波斯贵族,萨珊家族一直想要杀光波斯贵族,可是他现在还没有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怎么可能冒然与波斯贵族开战呢?
巴赫拉姆三世想了想,道:“告诉那些波斯贵族,大家都是伟大的污妖王的信徒,不能自相残杀,神灵会不高兴的。”有这个借口在,不会有人觉得自己懦弱了,那些波斯贵族要是聪明就该跪下感激涕零。
萨珊波斯之内很快有了新的谣言:“伟大的污妖王不允许信徒互相残杀,谁敢杀污妖王的信徒,污妖王就会降下大火将他烧成灰烬!”
萨珊波斯各地污妖王的银雕像的销量陡然高了一倍,无数波斯人将污妖王的银雕像直接袒露在衣服之外,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虔诚的污妖王的信徒。
街上,两个波斯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波斯人甲指着脖子上的银项链,厉声喝道:“看清楚了,我是伟大的污妖王的信徒,你敢撞我,小心伟大的污妖王惩罚你!”
波斯人乙得意无比:“伟大的污妖王的信徒?”他扬手,手腕上的污妖王银雕像刺目,然后抬腿,脚腕上也有污妖王的银雕像,又指着额头,额头上还是污妖王的银雕像。他傲然道:“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虔诚的污妖王的信徒了!要不是伟大的污妖王不许信徒自相残杀,我此刻就砍死了你!”
……
火车上,胡问静看着从沙州发来的电报,周言计划在三年内征服阿拉伯半岛。她点头,周言的计划很稳妥,立足在沙州粮食能够自给自足的基础之上,但周言不知道阿拉伯半岛几乎就不产粮食。她回复道:“来人,发电给周言,朕会给她准备好粮草的。”
胡问静坐火车在大楚境内四处逛,不是闲了无聊,而是想要亲眼看看大楚的农业。大楚本土此刻地上人多,在机械化耕种之下粮食多得吃不完,正是可以对外用兵的时刻。但得到了大批的阿拉伯人就意味着要养活大批的人口。
胡问静叹了口气,真不明白阿拉伯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就这大片的沙漠竟然能出现一只足以击败波斯人的大军,真是奇怪了。
荀勖笑道:“周言将军为大楚开疆拓土,而且以夷制夷,很不错啊。”只要周言不需要向大楚索要士卒,而是用阿拉伯人征服和杀戮阿拉伯人,荀勖绝不介意向沙州运输粮草。大楚处于历史上粮草最多的时期,海运又没什么耗费,对外用兵有何不可。
贾南风也道:“大楚兵强马壮,天下无敌,正是开疆拓土之时。”贾南风和大楚朝无数官员本来是不支持胡问静向海外用兵的,华夏本土已经地广人稀了,眼看没有一两百年的人口繁衍都填不满华夏本土,胡问静何必折腾到海外呢?未知的世界总是恐怖的,贾南风和无数官员担心大海,担心瘟疫,担心化外蛮夷人多势众,担心大楚损兵折将,皇帝和长公主折损在了海外。但这些年来的战报已经说明了一件事情,大楚朝此刻站在世界的最顶端,西方所有蛮夷都是未开化的原始人,什么安息,什么大食,什么波斯,什么罗马帝国,在大楚面前不值一提,大楚用区区几千人就在西方夺下了偌大的土地,若是这些蛮夷敢与大楚叫板,分分钟杀光了他们。那么,大楚为什么就不能开疆拓土呢?
贾南风微笑着,心中想到胡问静曾经说过,华夏人其实是世界上最好战的民族,因为华夏人吞并了一切大军可以到达的地方。如今有了飞艇,有了海船,有了更大的世界,大楚就该继续扩张,吞并眼睛看到的一切疆土。
胡问静瞅瞅眼睛冒红光的贾南风,深深地意识到了百战百胜的影响力,宅斗王都把目光投到了全世界了。
她缓缓地道:“大楚不能统一全世界。”
“不是因为兵力不够,更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国力壮大只有三条路。”
胡问竹大叫:“等等!我拿纸笔!”她和司马女彦急急忙忙掏出纸笔,睁大眼睛兴奋地看着胡问静,然后起笔写道:“大楚皇帝陛下答贾南风书”。
司马女彦嫌弃了:“一点都不威风,不如换成《胡语之火车章》。”
胡问竹眨眼,有道理!
胡问静不理她们胡闹,道:“一个国家的国力的壮大只有三条路。”
“抢劫外国、剥削农民、外资投资。”
荀勖点头道:“不错,天下钱粮有限,不抢劫外国,不剥削农民,不靠外人输入,何来钱粮?”
贾南风想了想,缓缓点头,“国力”是个综合性很强的词语,但其实就是粮食和钱财,有了粮食和钱财就有兵马粮草,就能国泰民安,就能四处征讨,就能威震四方。
胡问静道:“以前很多朝代或者没有意识到如何提升国力,最后慢慢就消亡了,有的意识到了,但是能接触到的外界只有北方的蛮夷,比中原更穷,想要夺取粮食和钱财都做不到,只能选择剥削剥削农民的道路了。”
“然后,这土地兼并,粮食不够,穷人和权贵天然敌对,每过几百年王朝就覆灭了。”
“因为剥削农民只会加剧内部矛盾,只会阶级分化严重,只会穷得越穷,富得越富。”
贾南风点头。她不当官之前以为只要地里有粮食,国力就提升了,但现在已经知道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之内是很难提升国力的,必须将外界的财力物力引入自己的封闭环境之内才能激活社会。
胡问静道:“大楚现在走得道路其实是抢劫外界。大楚得到了从海外运输回来的粮食,矿石,新作物,人口,大楚就富裕了。”
“这其实就是将外国人的财富变成自己人的财富,若是没有了外国人,只有自己人,大楚抢劫谁,剥削谁,哪来的钱财?”
胡问静摊手:“所以,胡某不能将西方人赶尽杀绝,大楚需要剥削西方人。”听着很残忍,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不公平的理由。
荀勖贾南风和胡问竹无所谓,自己人和外人之间选择牺牲一个,当然是选择外人了。
胡问静继续道:“但是,胡某的目标是全人类都能获得公平公正,胡某可以在某个阶段定义为抢劫外人,满足自己人的公平公正,却不能永远如此。”
“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已经有了加入大楚的迹象,只要计划顺利,罗马人也会慢慢被大楚同化,到时候都是自己人,都要公平公正,大楚抢无可抢,怎么解决经济问题?”胡问静苦笑,内循环若是容易,全世界早就内循环了,可惜就没一个成功的。
她认真地道:“如今大楚要粮食有粮食,要石油有石油,还有大量的‘高科技’,领先西方几百年,胡某想要试试看作为世界霸主的大楚假如没有选择抢劫落后地区的财富,而是寻找一条新的道路,会不会成功。”
胡问静看着一脸听不懂的众人,笑了:“但是,胡某的水平差得很,所以必须给自己留退路,若是胡某失败了,那么大楚就老老实实走抢夺其他国家的财富的道路,保证大楚永远领先西方几百年。”
她淡淡地笑着,大楚此刻不存在引进外资的可能,有没有剥削农民就有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她没有石头可以摸着过河,失败的几率高达99.99999%。
但是,她想试试。
胡问竹和一群人看着胡问静,虽然不清楚胡问静究竟说了一些什么,但是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胡问竹用力握拳:“姐姐,我会与你一起试试的。”
胡问静笑,一道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光芒刺眼。
“呜!”火车汽笛声响。
一个将领走过来,低声道:“陛下,到陈留了。”
……
陈留。
胡问静下了火车,闭上了眼睛,驻足许久。
周围的人不敢动,陛下这是在感慨什么吗?有人小心地注意四周,难道是胡问静看到了什么熟人?有人飞快地思索,这陈留可有大楚名将战死,或者发生过什么重大的战役?有人从“陈留”二字想到了曹操,又从曹操想到了秘传胡问静其实是曹家女,心中立刻觉得这谣言只怕不是空穴来风,不然胡问静何以在陈留一脸的感慨。
胡问静闭着眼睛感受身体中的力量。就在她下火车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渗入身体的信仰之力陡然暴涨,她全身轻飘飘的,仿佛跨出一步就会飞起来。她不断地尝试调整身体适应这股力量,但那陡然暴涨的信仰之力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久久不能适应。
胡问竹转头看着胡问静,有些惊讶,她仔细地打量胡问静,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静悄悄地等待。贾南风气恼地看着胡问静,又搞什么花招?荀勖毫不在意,多半是胡问静忽然想到了什么,正在整理思绪,身为大佬就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和等待了,身为皇帝更是不用在意天下人的等待,让百姓等待皇帝陛下是百姓的荣幸,再等几天几夜也无妨。
四周寂静无声,没人敢打搅了胡问静的沉思,唯有时光不停地流逝。
许久,胡问静终于适应涌入身体的信仰之力提高了数倍,她抬头看着天空,微微一笑,然后才对问竹道:“等急了吧,走了。”
胡问竹用力点头,扯住胡问静的手:“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