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自从血咒侵蚀了他的身体, 每次入睡他都会梦见自己的族人,亦或是站在血骷髅之上的父王,他们恶毒地盯着林昭, 诅咒着他不得好死,诅咒着杀害流月族的凶手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可是,今天他睡得特别安稳,往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林昭忍不住瞎想,自己是不是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才会精神焕发。
少年的羽睫颤了颤, 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刚一睁开眼, 就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紧紧贴着自己。
是青云真人!
他正坐在一尊矮凳上,敲着二郎腿,兴致勃勃地看着林昭。
林昭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 他毫无准备地大叫了一声,往后退去, 直到背部抵上了一处冰冷的木墙才恍然回神, 他好像不在黄粱城内。
他所躺的是用百年金丝楠而制的雕花木床,轻纱帷幔层层叠叠垂下,隐约能见到点点微末的星光, 而在青云真人身后是一座座摆满了奇珍古玩的博古架,林昭身为流月国的皇子, 他所见的奇珍古玩不在少数, 可只是略扫一眼都能看出那些物件皆非凡品。
更让林昭惊异的是窗外的景致,一朵朵白云瞬息掠过,他们居然是在天上!
青云真人看见他脸上的神色, 忍不住抚掌大笑:“哈哈哈,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有趣有趣!”
林昭再怎么迟钝,也明白此事于青云真人有关,问道:“你把我带来的?”
青云真人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刻意抚平了全无褶皱的道袍,正色道:“认识这么久,小友还不知道贫道身份。”
他一手幻化出一道拂尘,微微俯身,执礼道:“在下乃应天宗的客座长老,灵窍期修士,本名白青云,世人都称我青云真人。”
灵窍期修士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可对面的林昭却毫无反应,只是警惕地瞪着这个青云真人。
青云真人轻咳一声,提醒道:“灵窍期修士誒,距离合道期仅有一步之遥,再往上就是飞升了,你不表示一下?”
林昭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青云真人知晓眼前这位小家伙对修真界一无所知,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本真人来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我要把你带到这里,很简单,那个白骁,把你卖给我了!”
这三个人宛如五雷轰顶,听得林昭大脑都转不过弯来,喃喃道:“卖给你?他怎么会把我卖给你!”
青云真人抬起他的细胳膊,像是集市上选西瓜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眯眯地说道:“当然了,本真人早就看出你骨骼惊奇,是修仙的好苗子,就从白骁的手中买下了你!”
他三番两次提及白骁,总算是拉回了林昭的理智,他立即紧紧皱眉,说道:“你在撒谎。”
“果真骗不了你,”青云真人被戳穿了谎言,一点也不害臊,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说道,“好吧,白骁卖你是假,是本真人看你骨骼惊奇,是块修仙的好苗子,不忍明珠蒙尘,所以把你强行带走了!”
林昭没有言语,他像是被青云真人这不着边际的话语气到了,过了半晌,冷声道:“你又在撒谎。”
正在张牙舞爪的青云真人顿时愣在了原地,心内想道:“我是完全按照白骁那小子交代的,怎么被识破了!”他嘴上仍旧逞强道:“千真万确,出家人从不打诳语。”
林昭抿紧了嘴唇,说道:“我命不久矣,是注定无法踏上仙途,你选错人了。”
青云真人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他的手看似轻柔却用一股无法拒绝的力道拎起了林昭的手腕,指着上方的血咒,说道:“你是说这个?”
林昭的目光也聚焦在了那枚血咒上,诧异得挑起眉梢。
今日的血咒异常鲜艳,血咒与肌肤的边缘肿胀不堪,宛若昨日才被镌刻诅咒,只是再也没有往日的疼痛。
青云真人刻意用手指戳了戳血咒,再次不屑地笑道:“小小血咒也在此放肆,我告诉你,在本真人的威压之下,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他还摊开了林昭的手掌,胡乱看了眼他的掌纹,大声嚷嚷道:“你这命哪里短了,我看这命长着呢!”
在青云真人戳自己血咒的时候,林昭本能想要收手却无可奈何,等到青云真人的手指真正落在手臂上的时候,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股微微刺痛的酸麻。
就如同青云真人所言,血咒好像真的被压制住了。
林昭已然沉寂的眼底忽然冒出一丝光亮,说道:“血咒,真的被压制住了?”
青云真人见他眼底的死气正慢慢褪去,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嘴上仍大大咧咧地说道:“那是,本真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搞不定小小的血咒?”
林昭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头晕眼花,嘴角忍不住弯起,说道:“真的?”
青云真人连连点头,说道:“真的。”
他只想林昭快点相信他的说辞,连番的哄骗撒谎,使得一名灵窍期修士也不由汗流浃背。
“小子,”青云真人趁热打铁道,“你可知道,你命不久矣,只能依靠着修仙一途才能勉强续命,我本不想带走你,可经不住,嗯,经不住你根骨的诱惑,实在是不忍心你一个人流落凡间,所以才将你带回宗门,从此之后,你就了却凡尘,好好修炼。”
林昭仔仔细细地听着青云真人的每一句话,待听到“了却凡尘”四个字,眼前闪过一道人影,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手悄悄抚上自己的胸口,触摸到了不同于衣料的质感。
他偷偷藏了一张那写满诗句的纸张,就是不知何意。
青云真人还在滔滔不绝:“我们修士最主要的就是不沾染凡尘,一旦沾染,来日飞升就有大麻烦——”
“不行,”林昭摇摇头,说道,“我不能跟你去。”
青云真人瞪圆了眼睛,说道:“为什么?”
林昭面色平静,缓声道:“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我要去找我的族人。”
青云真人很想敲敲他这颗榆木脑袋,又硬生生停下了手,说道:“就凭你这个小身板,你都找不到你的族人,就死在半路上了!”
林昭忍住气,说道:“若是修行者必须了却凡尘,我不愿去。”
青云真人不由得抚向额角,忍了又忍,忽然一拍大腿,说道:“你是不是想要报仇?”
林昭微微一愣,下意识抚向了手臂上的血咒,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血咒似乎已经完全被压制了。
“我,”林昭张了张嘴,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复仇。”
自从得知了流月国的真相,他一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同时也因为他的犹豫,血咒也在加剧地蚕食着他的生命。
流月族截取灵泉,引得大周百姓数百年的旱灾,百姓死亡无数,他们被大周人报复也是理所应当,但许多族人都是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许多人也死在了大周军队的刀枪之下,更何况他的亲人们为了复仇,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诸多因果缠成了再也理不清的业,有时候林昭甚至庆幸自己时日无多,可以让自己不再受到内心的折。
现在血咒被压制,他又开始迷茫,竟不知下一步应当如何去做。
青云真人不再嘻嘻哈哈,而是面容一肃,正色道:“林昭,你可知流月族人的悲剧源于何处?”
林昭迟疑道:“是截取了灵泉?”
“非也,非也,”青云真人摇摇头,说道,“流月先祖是为躲避蛰伏在西北荒漠上的旱魃们,不得不四处漂泊,直到他们寻到了灵泉,发现此处旱魃根本无法靠近,在灵泉周围逐渐群聚成一只小小的部落,后来部落的人越来越多,水源稀缺,流月先祖们才生出截断灵泉的念头。”
林昭一时语塞,他竟不知灾祸的源头,其实只是旱魃而已,在青云真人这般的修士手中,那些旱魃却根本不值一提。
青云真人见他面色有异,心里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白骁料事如神,挥着拂尘,说道:“凭你的资质,只需几年,无论大周皇帝还是那个白骁,都只不过是海里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颗尘埃,与你有着天壤之别。”
林昭眼眸一闪,攥紧了身侧的手。
青云真人畅想着林昭未来的无限风光,没有注意他怅然若失的神色,摇头晃脑道:“那时候,什么旱魃,水鬼,根本不值一提,就连你的族人,都能在你的庇护之下流转百世!你想想,你会成为流月族人心目中的守护神,你会成为百姓心中的神仙,千年万年都能听到他们为你的念诵声,比起这些,所谓的复仇,不会显得太渺小吗?”
林昭渐渐听得入神,眼前仿佛徐徐展开了一册画卷,那将是他波澜壮阔的人生,是写着他名字的浩瀚篇章,心不由得跳动,说道:“我真的能做到吗?”
青云真人笑道:“心中有念,世事皆许。”
*
大周三年,流月国灭,困扰大周百姓数百年的旱灾灭于白骁将军的铁骑之下,世间又过了数载,历经数百年的饥荒似乎也渐渐消失在大周百姓们的记忆中,而在民间逐渐流传起是一位慈悲仙人的传说。
他们不知仙人的姓名,也很少有人能够加到仙人的容貌,但百姓们都知晓,凡是有天灾作乱,慈悲仙人定会率领着一众弟子前往赈灾,有时就连人祸,慈悲仙人也会插手。
据说一次,那位大周最尊贵的皇帝陛下,鬼迷心窍,要抓捕全天下的流月族人,当晚慈悲仙人降临皇宫,一剑斩去了半阙宫殿,吓得皇帝整整三年闭门不出。
人们谈及慈悲仙人之余,也在议论着那位屡建战功的白骁将军,只是那位将军的故事过于血腥,过于骇人听闻,百姓们还是更倾向于聆听慈悲仙人的故事。
只是他们不知道,慈悲仙人的故事多是以灾难为开头,前一日他们还讲过慈悲仙人斩妖魔的故事,却不料大河决堤泛滥,毫不留情地冲向了尚在沉睡中的百姓们。
待到黎昭赶到黄粱界时,混着泥浆的河流已然吞没了许多房舍,更有一些父母逃生无望情急之下将婴孩放置在木盆上。
此时狭窄的河道口一泻汪洋,堆起滔天怒浪,水声汹汹,伴随着孩童的嘤嘤啼哭,听得直叫人肝肠寸断。
黎昭无需多看便知又是人祸,他不愿耗费时间去揪出大河决堤的罪魁祸首,而是对着一众应天宗弟子冷静地发出一道道命令。
先救老弱妇孺,再救抱着浮木的幸存者,另外一半弟子跟随自己前往查看决堤情况,另外还要小心混迹于灾患中的水鬼,它们最喜欢扮作溺水之人陷害他人性命。
短短十年间,黎昭已然成为了应天宗最年轻的首座,众弟子亦对他心服口服,而在这群弟子中,敬佩者有之,倾慕者更甚,黎昭向来是无视,无观,无感。
在他刚刚修炼的前几年,身旁时常聚着一群不知所谓的追求者,被黎昭提着剑,一一打服之后,那群人再也不敢出现在他面前,至于偷偷观察的目光,黎昭不想管,也管不了。
等到第十年,他成为了灵窍期修士,旁人见到他都得尊称为一声真人,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修士纵使再神通广大,救助凡人也需要耗费心神与精力,等到第三日,救灾终于进入尾声,应天宗的灵舟也出现在众人上空。
百姓们见状,无不跪地拜谢天上的神迹。
黎昭却不在灵舟之上,他此时正唤来黄粱城主,命他清点每家每户,不需在死伤人数上动手脚,另外也告知了大河决堤的缘由,正是偷工减料所致。
十年光阴,黄粱城主也是老了几许,他战战兢兢地站在仙人身前,也不敢抬头看,只是低头回话,也未曾发觉眼前的仙人正是十年前那位国破家亡的林昭。
黎昭见到曾经的故人,没有半分叙旧的念头,他平淡地说了一些灾后事项,随即察觉到灵舟的禁制正在微微收拢。
这是在催促自己回去的信号。
他不再多言,化作一道剑光,落在了灵舟之上。
正在跪拜的百姓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慈悲仙人,他们的念诵声愈发响亮几乎直达天听。
黎昭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他背对着众人,轻轻挥了一下袖袍,数百名跪拜的百姓只觉得一股柔和的清风吹来,他们被扶起了身子。
正在跪拜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师兄,”一名应天宗弟子踏步上前,说道,“时辰已到,是否归宗。”
他看向黎昭的眼神里是熟悉的崇拜与爱慕,方才黎昭一踏上灵舟,其余弟子已然是蠢蠢欲动,只有这位运气好拔得头筹,也借着说话的由头,偷偷瞄着这位应天宗首座的面容,被惊得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红了一分。
虽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弟,可这位应天宗首座一向是独来独往,说他冷漠也不尽然,旁人若是有困难,黎师兄一定是相帮,可再要更进一步的亲近,黎昭总是温和笑笑,而后淡漠疏离地表示,他一心大道,无意于此。
所以能够同黎昭说上几句话,已是不可多得的亲近。
诸事已毕,黎昭没有停留的理由,他正欲点头,又听到那弟子忽然说道:“师兄,有个凡人一直看着你!”
与此同时,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了黎昭的身上。
向来冷静自持的黎昭忽然浑身僵硬,那是曾经无助的岁月中时常伴随着他的目光,他应该是十分熟悉怀念,却因为漫长的岁月,这道目光又显得无比陌生。
一时间,黎昭竟有些恍惚,好像那目光他产生的幻觉,可修士怎么会出现这不切实际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