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 到底要不要砍下去。
黎昭握住鸦九,犹豫未决。
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偏偏他的对手是深不可测的秋塘居士。
方才血咒消失的时候, 他也不见踪影,可黎昭总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正在暗处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百花将军站在他的面前,沉默不语, 也无任何反应,犹如一尊沉默千年万年的石像, 仿佛黎昭对他进行任何伤害, 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黎昭抬起眼, 再次看着百花将军,想要询问他的意见。
百花将军脸上的银制面具正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血咒依旧在影响着他。
黎昭的视线缓缓从他的脸上移开,突然他浅色的瞳孔一缩, 见到了别在百花将军耳旁的那只花朵……
他通过梦蝶的视角,也同样看见了壁画, 他记得, 这枚花朵是那位羽衣神仙所赠,是一朵洁白的小花,可是此时此刻, 在百花将军耳旁的那只花朵,竟然变成了鲜血般的红色!
那抹红浓艳得惊人, 仿佛下一秒就会滴下犹如毒液般的血点。
危险!
强烈的预警让黎昭心头一惊, 急急后退了几步。
就在他的鸦九离开百花将军的一瞬间,一缕洁白圣洁的丝线从瞬息而至,直直没入了百花将军的心脏。
百花将军浑身一颤, 周身汹涌的杀意竟在一瞬间被抚平了。
但这并不是令人愉快的好消息。
黎昭缓缓转过身,果然看见了谢韫,这位诡计多端的秋塘居士,全身浴血,正负手站在黎昭的身后。
他的长发被浑浊的血液粘连得肮脏不堪,美丽清雅的脸上尽是血污,嘴角微翘,双眼却散发着诡异的、兴奋的光芒,盯着百花将军。
在看见秋塘居士的一瞬间,黎昭明白了一切!
用血咒激怒百花将军,并不是谢韫的计划,这方法过于冒险,过于不受掌控,谢韫真正的后手就是那枚缠丝!
现于世间的缠丝,表面上看仅有两枚,一个是徐如霆当年在无忧愁用琅玉仿造而成,另一枚则是谢韫手中用琴弦制作的缠丝,可这些都是仿冒品!
真正的缠丝,是神仙赠予喜神的那枚,能够驱使念神的仙器,就在谢韫的手中!
黎昭的眼神逐渐凌厉,他看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谢韫,冷声道:“是你调换了念神的缠丝,换成了徐如霆打造的那枚赝品。”
谢韫乃是凡人之躯,他早就忘记了喜神的记忆,听到黎昭平白无故的指控,无辜第眨了眨眼睛,说道:“你在说什么?”
黎昭不由得一时气结。
他化名为秋塘居士,早早潜伏在无忧城中,恐怕当年徐如霆仿制琅玉缠丝的时候,他也在场,同样也学习了琅玉缠丝的制作,在魇祸之后,趁机偷袭了徐如霆,再在他身上埋入那枚琴弦所制作的缠丝。
想及此处,黎昭也不禁心里感叹道:“谢韫此人的心机深沉,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谢韫察觉到黎昭的神色,也明白他心里又在腹诽自己,随即轻叹道:“你定在说我的坏话,罢了罢了,我也不想争辩什么。”
他轻轻一挥手,站在黎昭身后的百花将军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祂身上的玄色盔甲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极不情愿被谢韫所控,可神仙的缠丝对他的控制无懈可击,纵使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黎昭手中紧紧攥着鸦九,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百花将军离去,目光不由得瞄向祂的后颈。
念神只要斩去了头颅,祂就是会被彻底杀死,但是百花将军是世间杀意凝结而成,身披盔甲,要在他未察觉的情况下斩去头颅,都属于天方夜谭。
或许是察觉到了黎昭的意图,谢韫出声警告:“黎昭,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黎昭的视线越过百花将军,看向谢韫,不由得挑起眉毛,说道:“哦?我看你现在就是在自寻死路。”
谢韫的修为再高深,毕竟也是一介凡人,他掌握着仙器已然是强弩之末,再加上控制一尊强悍无比的念神,对于谢韫而言,也并非易事。
百花将军往前走了几步路的光景,他的脸上冷汗津津,同污浊的血液混在一处,显得狼狈不堪。
听到黎昭的调抗,他闷哼一声,随即笑道:“莫急,我这就让祂去杀了白解尘。”
黎昭听得心头火起,正欲同谢韫好好理论一番,突然眼睛一亮,高声笑道:“谢韫,你的死期已到。”
在狭窄的洞口处,响起了脚步声,一群人正赶来,为首的那人正是李梦鱼。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滑稽可笑的面具,一看便知是青衣鬼王的手笔,他正气势汹汹地走在前方,金缕衣,泥金扇,一身珠光宝气,明晃晃地昭示了他天衍公子的身份。
在他的身后,跟着的则是一众仙盟首领,重华宫的宫主贺今朝也在此列。
他们在看见谢韫这副狼狈不堪的样貌时,皆是心里一惊。
作为徵羽院的掌院,谢韫与世无争,清高自傲的性情众人皆知,如今见他全身血污,状如厉鬼,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贺宫主!”李梦鱼指着谢韫,大声道,“此人狼子野心,要驱使百花将军消灭重华宫境内的所有生灵,你看此番情景,可见我所言非虚!”
贺今朝轻咳一声,说道:“喊我贺某名字就行,这宫主二字就免了。”他看了眼身旁的祈怜公主,小声道:“真正的公主在这里呢。”
他就是这般的个性,纵使天塌下来,嘴皮子还需要先耍耍,李梦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贺宫主,认真点!”
被众人瞩目的谢韫,此时的状态却不够好,他的眼神充斥着阴毒与算计,直勾勾地瞪着李梦鱼,但那阴骘的眼神只维持了数秒,谢韫就收敛了心神,重新做回了温文尔雅的徵羽院掌院。
他并未携带自己的焦凤,只能垂手而立,曼声细语道:“诸位,恐怕天衍公子对我有意见,在下来到此处,只是为了安抚入魔的百花将军而已。”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百花将军,见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气,皆是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见谢韫的指尖轻点,一抹氤氲着华光的白色丝线隐约连接着百花将军的心脏,似乎是在克制着祂。
琴修是所有修士中最受欢迎的群体,他们都是心灵纯洁之人,许多入魔的修士都要寻求琴修的帮助,眼下的情形倒是跟谢韫所说的有些相像。
李梦鱼时刻关注着众人的神色,谢韫的巧舌如簧他今日也见识了,怒道:“是你逼迫我的族人,逼他们自杀来完成你的血祭,你还在此惺惺作态,枉费我从前看错了你!”
谢韫神色沉静,眉梢都未曾动一下,轻笑道:“你的族人都是自愿赴死,同我何干,若说真的逼死族人,方才在《天魔三问》的壁画前,逼死族人的正是你自己,怎么还能算在我的头上?”
他所言的正是那位被当作替身的流月族人,李梦鱼听得热血上涌,顿时又感到无可奈何,他虽既不愿意承担,但也知晓谢韫所言非虚。
李梦鱼一时语塞,其余众人也是纷纷窃窃私语,眼见谢韫即将翻盘,黎昭却出声道:“看来谢掌院是问心无愧了?”
在众人面前谢韫仍需维持着正人君子的模样,他微微一笑,正色道:“正是。”
黎昭赞叹似般抚掌,说道:“既然如此,那掌院也正好自证一番,听说只有真正心灵纯净之人才能唤出心音,不知今日在场的众人可否一观呢?”
此言一出,谢韫的脸色竟有些变了,他自己也起了动摇之心,直勾勾地盯着黎昭,沉声道:“自然可以,但聆听心音者,必须自愿。”
黎昭嘻嘻一笑,说道:“那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着神色各异的仙盟首脑们一挥手,说道:“请问有谁敢让谢掌院聆听心音?”
聆听心音是需要琴修用修练出来的琴丝缠绕心脏,犹如神医悬丝诊脉般,相当于把修士的性命交付与琴修手上,若是聆听心音的琴修心存歹念,那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听闻,一时间竟无人应答,他们看向谢韫的眼神,也充满了质疑。
虽说谢韫能言善道,混淆视听,但他现在的可怖模样,以及李梦鱼的指控,多多少少都影响了众人对他的看法。
谢韫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冷落,他原是天之骄子,天性骄傲,眼下却成为旁人避之不及的污秽所在,他不由得脸色一沉。
黎昭见状,仍嫌不够,还要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刮刀子,慢悠悠地说道:“纵使你自己问心无愧,也无人敢信你,谢掌院,我劝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黎昭的掌心缓缓飞出一只半透明的黑色蝴蝶,正是梦蝶。
梦蝶扑闪着薄薄的翅膀,上下纷飞间,一点点璀璨的星光落下,蝶翼间竟传出了两个人的声音!
“是你陷害了徐风盛,他不是你同修吗?”
“那段记忆,是我让你故意发现的。”
“在徐如霆身上的缠丝,是你的琴弦做的,对吗?”
“我的琴弦正是琅玉所制。“
梦蝶可以作为两人对话时的连接,亦可以储存两人的对话,黎昭现在放出的,正是之前两人交谈时的对话!
任何证据都比不上本人亲自露馅,谢韫也未料到黎昭留有后手,也未想到他居然将两人的对话也记录了下来!
短短的对话虽不能证明所有的指控,但也是坐实了两件事,其一,徐风盛是被人陷害,其二,谢韫也制作了琅玉缠丝。
“这位谢掌院不仅杀死了徐如霆,还制作了琅玉缠丝嫁祸徐风盛,制造了筹术大会的惨案,”黎昭看向谢韫,一字一顿道,“我可没污蔑你吧,谢韫!”
谢韫闭言不答,阴冷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贺今朝如同吃了个大瓜,一脸兴致勃勃的神情,眼下见证据确凿,他也有了底气,对着谢韫嚷道:“谢掌院,尸罗堂的人马上要到了,正好可以跟风雷主换换牢房。”
有时候黎昭也不得不承认,贺宫主是有手段的,他一番言语之下,谢韫彻底被激怒,眼底都漫起一丝血雾,怒道:“我要杀了你们!”
他的心绪控制着百花将军,在盛怒之下,百花将军周身的血光弥漫,一股透骨冰冷的杀意从他的身上蔓延至整个重华山。
百花将军伸出手,绕到了身后,五指插入了后颈微微凸起的骨骼处,带着从容不迫的锋芒气势,缓缓地,从脊柱里抽出了一把剑。
锋利的剑刃刮划过骨骼的咯咯声响起,所有人都是心神俱震,眼睁睁地看着百花将军从身体内抽出了他自己的兵刃。
黎昭见状,暗道:“不好!”
他手中迅速凝聚起了鸦九剑,在背对众人的地方,魇魔本相现出,他心里完全没有顾及到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但在此时刺蛾科,黎昭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阻止祂!
百花将军手持一柄漆黑的剑,祂的眼睛隐藏在面具之下,看不起任何神色,但祂能清晰地感受到所有人的恐惧,真的是懦弱的对。
祂举起了黑剑,在所有人惊惧不已的目光中,黑剑一闪,伴随着点点星光,一块血肉模糊的碎肉掉在了地上。
百花将军割去了自己的心脏!
纵使是念神,心脏也是极为脆弱的所在,百花将军的心口血流如注,祂痛得单膝跪地,苍白的手死死捂住了伤口。
谢韫在被惹怒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不妙,他同缠丝的联系似乎断了短短一瞬,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瞬,居然让百花将军挣脱缠丝的束缚!更让谢韫始料未及的是,百花将军竟然敢剜去自己的心脏!
缠丝连同着心脏一共掉在了地上,下一秒,被百花将军尽数碾成了齑粉!
缠丝本就是束缚念神的仙器,一旦消失,同样被压制的血咒占了上风,百花将军玄色的盔甲上流转着一缕缕诡异的红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来自亘古的,永恒的低语声——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受凌迟之苦。”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受凌迟之苦。”
血咒的牵引,让百花将军下意识地寻找流月族人,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双眼泛起不详的血雾,祂手持着黑剑,一步步走向谢韫。
谢韫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血污已然被冷汗冲刷得一干二净,清雅俊美的五官展露无疑,可往日超然脱俗的谢掌院,此时此刻多多少少有些狼狈。
上一秒他还掌握着世间最强大念神,下一秒他就要被无尽的杀气碾得粉碎。
谢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死亡的本能带来的,在生命即将结束的瞬间,他朝着黎昭突然一笑。
这一笑如沐春风,但是让黎昭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谢韫从容地笑着,说道:“黎昭,你不救你的哥哥吗?”
濒临死亡,谢韫的每个字却说得异常清晰,一字不拉落入黎昭的耳朵,可是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哥哥?
谢韫是在说谁?
百花将军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谢韫仿佛都能闻到杀神身上传来的血腥味,他的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微微扬起下颌,轻声道:“我们的母亲,宝珠夫人在哪里,你不想知道吗?当初你走火入魔,竟然连自己的母亲都……”
他没有说下去,好整以暇地闭上眼,迎接着死亡。
黎昭却再也等不住了,眼见百花将军的黑剑即将劈下,与黑剑同根同源的鸦九剑挡在了谢韫的前方。
一股强悍、蛮横的剑气喷洒在谢韫的脸上,他白玉般完美无暇的肌肤被割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即便如此,他却缓缓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睛盯着黎昭,露出了一个极为瘆人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就救我。”
分明死到临头,他仍是尽在掌握。
黎昭死死抵住百花将军的剑,一时吃力,咬牙切齿地说道:“宝珠夫人在哪里?”
谢韫微笑不语,说道:“你帮我,我就告诉你。”
黎昭咬着牙,没有答应。
原本深埋在百花将军体内的血咒被全新的血咒牵引而出,此时此刻,他的眼底尽是猩红,眼前流月族人的血脉又在告诉祂——
“杀了他们,杀了流月族人,只要他们消失,血咒就不复存在。”
百花将军向来坚如磐石的手,竟然颤抖起来,他是人间武神,但面对生生世世的仇敌,他犹豫了。
亦或是,他要逃避。
百花将军看着黎昭。
黎昭从祂猩红的双眼中,似乎看见了一点挣扎,或许还有其他的情愫,但黎昭来不及细想。
他的虎口都崩出了血痕,原本就是傀儡的身躯根本抵挡不住来自念神的力量,一丝裂纹在他的掌心出现,瞬间蔓延至了整个手臂。
谢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他又气又怒,说道:“你这个臭脾气,究竟像谁!”
他话音一落,无数道琴丝自他的指尖涌出,瞬息间缠绕住了那只镌刻着血咒的手臂,与此同时,黎昭似乎也感知到了谢韫的计划,几乎是同一瞬间,鸦九剑往后一扯,以鬼魅般的角度挥向了百花将军的手臂。
“锵!”
鸦九剑斩断了琴丝,以千钧之势,同样斩下了百花将军的手臂。
断臂落地的霎那间,血咒骤然爆炸,一道道以血凝成的,裹挟着无尽杀意的血箭犹如雨点般袭向众人。
黎昭同谢韫离得最近,对于血咒凝成的血箭根本避之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黎昭被一股力道不容拒绝地拉扯,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将他护在了身后。
面具之下的双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毫无机质的眼眸在看向黎昭时骤然透出了一点微末的光亮,像是在看一位遥远的故人。
黎昭的心莫名其妙跳得飞快,鬼使神差般,慢慢伸出手,掀开了百花将军脸上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