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应天宗弟子从未在向来冷淡的黎昭脸上见到如此的神情, 那如冰雪雕琢而成的面容上透出前所未有的犹豫与挣扎。
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兄天生的好容貌,一向不喜欢旁人多看他,那凡人放肆的目光一定是亵渎了师兄!
应天宗弟子如此一想, 他视线又一次越过黎昭的背影,带着警告的意味瞪向地上的那位凡人。
那人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一身风尘仆仆,应是从极遥远的地方赶来, 待察觉到另一道并不友善的目光时,他缓缓移开了双眸, 迎接上了那道目光。
应天宗弟子被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一瞧, 心头也不由得一凉, 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还是个普通的凡人吗?为何身上有如此重的煞气?
他逃避般躲开了目光,朝着身旁的黎昭开口道:“师兄,那凡人一直看着你。”
黎昭一言未发,在阳光之下琥珀般的眼眸微微闪动, 他像是被魔怔了般,愣在原地, 耳旁只有嗡嗡鸣响, 最后只听到了两个字,凡人。
“不是!”
黎昭差点要脱口而出,那人并不是一个凡人, 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他还是守护一方的领袖, 他还是, 还是一个很好的人。
可是无论是大将军,还是好人,都与如今的黎昭天差地别, 就如同青云真人所说的,这时的他,无论是皇帝还是将军,对于黎昭而言,就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大漠中的一粒尘埃。
微末到几乎看不见。
直到其他应天宗弟子也察觉到黎昭的异样,连声询问:“师兄,发生何事?”
“师兄!”
黎昭猛地惊醒,立即恢复了应天宗首座的清冷姿态,彷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众人的幻觉。
他轻轻地扫了一眼弟子们,淡声道:“你们先回去,我还要留在此地发放护身符。”
此言一出,其余弟子都有些傻眼,这位应天宗首座除了济世救灾之外,就是整日埋头苦修,今天是怎么了?甚至还有空闲为百姓们制作护身符
黎昭一意孤行,弟子们也无法劝阻,他们启动着灵舟,缓缓开离了黄粱界。
*
日近黄昏,残阳如血,一处简陋的木棚下,端坐着一道翩然若仙鹤的身影,黎昭忙碌了一整天,为每一位前来的受灾百姓绘制了护身符,他所带的符纸也所剩不多,幸好朱砂倒是在芥子空间中储存了不少。
纵使是灵窍期的修士,耗费心血制作了数以百计的护身符,黎昭也不免感到一丝疲倦,他放下笔,趁着四下无人,忍不住转了转自己酸胀的手腕。
修仙的时日,除了青云真人,他一向不同旁人亲近,也甚少做出示弱的举动,眼下在这荒无人烟的乡道上,黎昭倒是可以随意一些。
他又伸了个懒腰,着案桌上的最后几沓符纸,又是出了神。
等了一日,那人没有出现,黎昭一丝隐约的失落。
突然,他眼前的符纸被笼上了一层阴影。
黎昭心有所感,缓缓抬起脸。
两人都未曾想到还有见面的时日,黎昭的眼睛都微微睁大,显露出了与冷冰冰的应天宗首座全然不同的神情。
十年光阴并没有在白骁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他的身型更为高大,脸部轮廓愈发深邃,眼睛与嘴唇的线条弧度是恰到好处的俊美,透出一股不可直视的锐利之气。
他今日未穿武装,而是穿着一身寻常的墨色箭袖长袍,站在黎昭的小木桌前,犹如乌云压境,给予人无限的压迫感。
“不是灾民,也能讨得一枚护身符吗?”白骁说道,与杀伐果断的将军身份不同,他的声音出奇地富有磁性,低沉动听。
黎昭隐藏在心底的紧张也因为白骁的这句话化为无形,他顿了顿,说道:“可以。”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符纸,笔沾朱砂,认认真真地写了一道符箓,折成了一枚小巧精致的护身符。
黎昭拿着那枚符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递给白骁。
白骁沉默地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他的手掌较常人略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由于常年习武,指腹还带着一层薄茧。
黎昭松开了手,那枚小巧的护身符落在了他的掌心,白骁当着黎昭的面,缓缓合拢了五指。
“多谢,”白骁说道,“仙人相赠。”
黎昭眼看那枚护身符被他握在掌心,心脏也不自觉地揪紧,面色仍是一片平静,说道:“无妨。”
两人的视线又一次碰在一处。
白骁漆黑的眼底映出了黎昭清晰的面容。
眼前的青年一身羽衣,面若冷玉,眼眉间宛若缠绕着仙山云雾,浊世凡人多看一眼都似乎会惊扰到天人的安宁。
白骁近乎贪婪地描绘着黎昭的样貌,这十年间,他比常人还要关注黎昭的行踪,同时也尽量让自己不要再去打扰他的生活,自从他让青云真人带走黎昭的那一天起,白骁就明白仙凡有别,他们二人之间再无任何交集。
但他还是失控了,在得知黎昭出现在黄粱城时,白骁还是赶来了,他一路风霜雨雪,不为其他,只是单纯为了看一眼黎昭。
他们能谈上话,已然是意外之喜。
白骁对那道附身符珍重异常,虚虚拢着,根本不敢用力,粗糙的符纸紧紧贴着肌肤,似乎在提醒着他,足够了,不要再贪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转为平静,对着黎昭说道:“水患已除,我先走了。”
黎昭沉默了一瞬,说道:“路上珍重。”
白骁转身离去,墨玉马从一旁的田野里缓缓跟上,他沿着乡道一路走去,墨玉却频频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黎昭。
黎昭对着墨玉挥了挥手。
墨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走在了白骁的前方。
黎昭望着一人一马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也想过如果跟白骁见面会是怎样一副光景,结果到头来,还是半生不熟的两个人。
*
白骁走得极远,直到看不见那间简陋的小木棚,才重新骑上墨玉,他再一次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空中划过一道璀璨的剑光,气贯长虹,犹如流星般消失在天际。
“他走了,”白骁拍了拍身下的墨玉,“我们也走吧。”
墨玉长鸣一声,驮着白骁朝着官道驶去。
这些时日,中洲地界内有山匪扰人,此等小事原是不用惊动白骁,可大周皇帝却执意要求白骁前去镇压,还只让他带五千精兵。
明眼人都看出是皇帝故意刁难白骁,他本人却不太在意,反正大周现在河清海晏,四处亦无战事。
他领着精兵前往剿匪山头,同时也听闻了黄粱界受灾的消息,他占着墨玉脚程快,硬是跑了一天一夜才赶到黄粱界,如今要沿着原路返回,同赶路的精兵们会合。
墨玉在管道上急速飞驰,突然脚下似绊了什么极其坚硬的钢绳,四肢一软,整只马往前倒去。
白骁反应快速,立即脱身下马,定睛一看,墨玉的脚上正缠了四枚小巧玲珑的暗金枷锁,它愤怒地踹着蹄子,想要现出原形,却又碍于禁制。
与此同时,四周的密林之中,跑出了无数士兵,他们皆是身披重甲,手持钢枪,训练有素,就连脚步声都是整齐划一。
他们沉默地将白骁围在了中央,竟是提前埋伏!
白骁认出了这些人,冷声道:“天子近卫?”
“不错!”
一道阴冷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士兵们默契十足地让开一条路,正值壮年的大周皇帝从兵甲中踱步而出,他身披明黄龙袍,面容阴骘,一双漆黑的双眸正死死盯着被包围的白骁。
大周皇帝高声道:“白将军,你多年来图谋不轨,意图皇位,又窜通流月族刺杀朕,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皇帝再怎么说得冠冕堂皇,白骁心中也只有一句“狡兔死,走狗烹”。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辩驳,原来从下旨剿匪起,大周皇帝就在此地布下了天罗地网,看这架势,皇帝今日必要取得自己的性命。
森林里埋伏着不知凡几的士兵,白骁并非神人,他能做到以一敌百,但凡人终有力竭一日,面对乌泱泱的重甲士兵,白骁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
帝王的猜忌,将临的死亡,对于白骁而已犹如过眼云烟,他脸上一片云淡风轻,将手缓缓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说道:“一起上吧。”
大周皇帝怒不可遏,一声令下,兵甲的碰撞声锵锵作响,无数士兵犹如潮水般涌向了白骁。
白骁手持长剑,格挡住了前方数名士兵的长枪,重重一抛,数名士兵飞了出去,他无暇顾及,持剑又挡住了侧方的士兵。
鏖战之下,白骁身上划破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如注,染得他身上的黑衣都透着不详的血腥。
士兵们见他如此强悍,皆是心生惧意,直到一名士兵忽然惊呼出声,指着白骁的脸庞,说道:“他脸上的伤口,怎么愈合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白骁,皆是心神俱震!
白骁的眉骨本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可就在那名士兵惊叫之时,那伤口处的血肉宛如活物般缓缓蠕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愈合了!
尚在他面前的士兵犹如见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纷纷指着白骁,叫嚷道:“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白骁却置若罔闻,无尽的杀戮让他正喘着粗气,漆黑的眼底漫起了一层浓厚的血雾,耳旁正响起数年来一直不绝如缕的低喃声,那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下一秒,震耳欲聋!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受凌迟之苦。”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受凌迟之苦。”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受凌迟之苦。”
耳膜被尖锐的嘶吼声叫嚷得刺痛不断,他抬起满是猩红的双眼,面前的士兵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个个流月族人!
他们还保持着死不瞑目的面容,苍白的嘴唇裂开恶劣的弧度,咯咯地怪笑着,异口同声道——
“你还是落在了我们手里!”
“怎么样?血咒的滋味,很美妙吧!”
“它会让你生不如死,死不如生!”
白骁的眼角暴起蛛网般的青筋,他怒喝一声,砍去了最前方的那名流月族人。
流月族人的脑袋轰然落地,紧接着,他又重新长出了一个脑袋。
白骁又一次干净利落地砍去。
他面前的流月族人多得数不胜数,白骁陷入了一场毫无知觉的单方面屠杀,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他体内的血肉像是怪物般填补着他的伤口,士兵们早已没有了斗志,他们四散奔逃,可还是逃不过白骁的剑。
白骁砍去了一个又一个流月族人的脑袋,直到他的眼前只剩下一名流月族人。
那人头戴皇冠,身着黄袍,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双唇开开合合,似乎在祈求着什么,仔细听去,还能听到大周皇帝害怕得发抖的哭声:“白,白骁,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只要别杀我,我答应你什么都可以都可以!”
白骁想,这人应该是流月国王。
白骁沉默地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拎起那人的衣领,通红的双眼见到的只是一张被鲜血糊了脸的面容。
他手上的剑顿了顿,白骁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可是要问什么,白骁的眼前闪过一个人的脸,他还想再回忆一下,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白骁最终放下了那人。
大周皇帝吓得四肢发软,他根本不敢再看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连滚带爬地离开了此地。
白骁的剑都砍钝了,他的衣袍都吸饱了鲜血,周身上下却没有一丝伤痕。
他丢开了那柄不能再用的剑,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着。
深色的锦靴踩在浸满鲜血的泥土里,他面无表情地跨过一具具尸体,冰冷的甲片碰撞作一处,轻微的叮铃声似乎唤醒了一丝白骁的意识。
他的眼底现出一点点清明,见到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位于山林中的百姓们深受匪患之苦,他们早就发现了同敌人奋战的白骁,待到他杀光了那群全副武装的匪患们,百姓才敢下山,他们指着浑身浴血的白骁,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恐惧,争相奔告着——
“是白将军消灭了山匪!白将军是不死之身!”
“白将军是不死之身!”
“我亲眼看见了,白将军是不死之身!”
“我们要为白将军立庙祈福!”
从此,世间便多了一间供奉将军的庙宇,传说这位将军拥有不死之身,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连皇帝陛下都听闻过这位将军的威名,供奉将军的庙宇犹如雨后春笋般冒起,一时香火鼎盛,信徒络绎不绝,短短时间内遍布了整个大周皇朝。
岁月匆匆流转,人们也忘记了那位将军姓甚名谁,只知道这位将军善武利兵,凡是经由祂祝祷过的兵器都异常强悍,凡是经由他赐福过的士兵比从前更加骁勇善战,百姓们也更加习惯称呼祂为武神。
自从那日水患后,黎昭隐约察觉到了天道感召,他回到了宗门内摒弃了诸多事务,静心闭关修炼,山中无岁月,再次出山时,依旧是秋风萧瑟,却不知人间换了几许。
他名义上的师尊是青云真人,但是这位师尊常常云游天下,以往的时日黎昭见过他的次数寥寥可数,如今他境界突破,青云真人也不知所踪,黎昭内心的喜悦也无处分享。
除了青云真人外,黎昭也没有可以倾诉,即便是有,那人怕也成了一抔黄土。
他自修炼以来,心境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素日里都是平静冷淡,也只有不经意间会流露出尚在凡人时的神态。
黎昭望着洞府外的茫茫云海,刚刚突破境界的喜悦也被一股莫名的愁绪冲淡了,他轻叹一声,转身又回到了冷冷清清的洞府之中。
又是过了数载,黎昭距离飞升也仅有一步之遥,他几乎能够感知到,一抬头就可以触碰到那飘渺的天门,可还想伸手去触碰,却又有一道不容拒绝的阻力将他隔在了凡尘。
黎昭本人倒是无所谓,他对飞升并无执念,只遵循顺其自然,也逐渐明白了青云真人为何纵情山水,不念修仙。
可如此心态竟是急坏了宗门内的长老们,千年来都未见过凡人飞升,如今黎昭距离飞升也只差那么一点点,如何不叫人心急,长老们商讨了许久,最终请了天衍老人出山,请他占卜算卦,黎昭为何迟迟不能飞升。
天衍老人也是无可奉告,若是人人都能算得何时飞升,那天门岂不是要被踏破了,他被问烦了,就胡乱说了一通:“你们看他整日待在宗门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什么机缘飞升!”
就这样,堂堂一介大能修者,被宗门长老们齐齐赶出了应天宗。
黎昭倒是求之不得,若是再待在宗门内,恐怕自己还未飞升,那群白胡子长老就要被急出心魔来。
他一个人下了山,一路上游山玩水,顺便斩妖除魔,倒比在宗门里自在逍遥。
直到一日,他游历到了重华山,正值仙盟大会,热闹非凡,黎昭也起了一丝凑热闹的心态,假扮成了一名普通弟子,混入了报名队伍之中。
他的同行之人是一个重华宫的小弟子,他生性活泼,见到黎昭独身一人,忍不住同他交谈。
“小林道友,明日就是大比了,你紧张不?”
黎昭是来凑热闹的,实话实说道:“不紧张。”
那位小弟子羡慕极了,说道:“你心态倒是轻松,我是不一样了,我要获得好名次才能进内门。”他又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只能去向武神祝祷了。”
黎昭在游历途中也听闻过这位武神的威名,知晓祂的念力强悍,不由得起了兴趣,说道:“祝祷有用?”
小弟子偷偷附耳,小声道:“当然有用了,道友你还不知道吧,仙盟大比是禁止在兵器上动手脚的,但许多师兄师姐们都另有办法求得武神的祝祷。”
他表情神秘,勾起了黎昭的好奇心,故意说道:“真的?我倒是不信。”
小弟子骄傲地哼了一声,说道:“小友是看扁了我,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武神的真身在重华宫,黎昭是听说过的,但仙盟大比召开,武神祠也被禁止入内,看这名小弟子的神态,恐怕真的是有方法获得武神的祝祷。
小弟子有意向黎昭摆弄,他二话不说,领着黎昭来到了山脚下,在茂密的森林中走走停停,终于寻到了一处深邃的洞穴。
刚到洞穴的洞口,黎昭的皮肤都感到了一点点刺痛,像是空气中遍布着锋利的尖针,正在刺破他的肌肤,但那股刺痛也只维持了一秒,随即竟化作了一阵清风,轻轻吹拂过,柔和而温暖,像是有人正在抚摸着他的脸颊。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黎昭微微一愣,却见那小弟子哎哟一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抱怨道:“真疼。”
他转头对着黎昭勉强一笑,说道:“这是武神的念力,是不是很强。”
黎昭没有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深邃的洞穴,不多时就到了一处极为空旷的石厅内,石壁上已隐约有了几处开凿的神像。
黎昭认出是武神的雕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武神的样貌,同他想象的差不多,身披盔甲,脸盖面具,手持兵器,倒也是威风凛凛。
他的眼睛扫过石像的盔甲,竟是停在了那处,心里想着,盔甲不应雕得如此粗糙。
他看得久了,一旁的小弟子催促道:“武神的真身,在里面呢。”
黎昭的思绪被拉扯回现实,他跟着小弟子来到了一处往下的隧道,越靠近武神,空气中的杀意都凝结成了实质,小弟子是抱着莫大的勇气,才不让自己掉头就走。
他们最终来到了位于地底的一处简陋的石室,走过一处转角,黎昭终于见到了武神的真身。
这位人间杀神,果然如同石像雕塑的那般,只不过身型更为高挑,身披玄黑盔甲,脸上覆着银制面具,身旁却没有佩剑。
起初黎昭还以为他是站在石壁上,靠近观看时,才发生竟时一道道锁链穿过了武神的肩膀,硬生生将祂扣留在石室之内!
今天是黎昭第一次见到武神,但在看见祂的一瞬间,黎昭也不知怎么了,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撕扯般的疼痛自他的心口逐渐蔓延。
“为何要将他囚禁?”黎昭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发颤。
小弟子走近了武神,习以为常地说:“祂走了,我们怎么祝祷?“
说完,他取出了一柄匕首,来到了武神旁,从祂的手臂上割下了一块肉,在他割下肉的一瞬间,武神竟是出奇的沉默,就连身体都没有颤抖一下,仿佛那块肉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随后,小弟子从容不迫地吃了下武神的血肉,咀嚼了几番之后,喉咙一滚,吞了下去。
黎昭愣在原地,眼见小弟子咽下了血肉,不禁浑身发冷,喃喃道:“你割祂的肉,不疼吗?”
小弟子像是听了个笑话,哈哈大笑道:“道友说笑了,念神怎么会疼呢,你看,祂什么反应都没有。”
武神伫立在阴影之中,漆黑的盔甲同黑暗融为一体。
念神的肉身是人间念想汇聚,不能以寻常血肉之躯对待,方才那名小弟子割下肉的部位重新生长出了血肉,同之前并无半分区别。
这是所有人共同知晓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吞下武神的血肉,就能变得更强,不止他们如此,在囚禁武神之前,一些百姓也会偷偷割下武神的血肉,暗自吞食。
分明知道那弟子所言不虚,黎昭却有一种被业火焚考的灼痛,他不知为何会为仅仅是初次见面的武神如此悲痛。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武神面前,望向那面具之后的眼睛。
武神的眼睛漆黑无比,像两颗被砂纸粗粗磨砺过的墨玉,没有反射一丝一毫的光芒。
那是死物的眼睛。
在这一刻,黎昭莫名想起了早已遗忘在记忆中的那只死去的羊羔,它望向天空时的眼神,同祂一模一样。
黎昭缓缓伸出手,仿佛被魔障了般,竟想要去掀开武神的面具。
察觉到黎昭的动作,小弟子突然大喊道:“你疯了吗!不能看到念神的脸!”
被困在石室中的武神霍然抬起银制面具,一股极为强悍、霸道的力量汹涌而出,整个重华山脉都为之一颤!
祂在警告眼前无知的凡人,不要轻举妄动。
黎昭也被突如其来的磅礴杀意震得灵台清明,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用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惊魂未定的情绪,盯着眼前的武神。
武神依旧如同来之前的那样,静默无声,仿佛先前的愤怒只是黎昭的错觉。
但黎昭依旧读懂了武神的心思,祂让自己赶紧离开,再也不要踏入重华宫一步。
……
经历了武神之怒,黎昭再也没有游历的心情,他回到了应天宗,每每入定时,他总是想起那个被囚在石室中的武神,可每当想起时,武神的念想总会化为一柄锋利的无形的剑,强行斩断了他与武神之间的联系。
久而久之,那个名字也从他的记忆中彻底消失,与此同时,天衍老人也传来消息——
他在人间的机缘已了,择日便可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