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世界番外:坠入池塘梦残生
◎至于是不是泪水。萧暮岁本人也不清楚,他眯着眼睛,深醺过后迷茫地乘着◎
萧暮岁年幼时, 他父亲曾告诫过他说人的情感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白兔冬天总是抱栖而眠, 就是因为动物之间有真情, 人可以利用用情感来爱人,也可以用它来杀人。
生而不养,养而不诚。
他曾幼年的小皇帝漠不关心, 觉得那人养着也是自己的麻烦。
每每回想起从前的往事,萧暮岁胸口已被自己说过言语划破几刀口子, 是他害小皇帝一片真心喂了狗,他没给小皇帝生的希望, 羞辱小皇帝恶意地诋毁小皇帝。
萧暮岁你真的有心吗?
你在家族灭亡后真的有心么?
萧暮岁一遍一遍质问自己,他仿佛要把自己肠子都给掏出来, 捂住眼睛,肩膀上下起伏地抖动,过了好半天, 他才把手慢慢移开, 眼眶酸涩地流出眼泪。一分钟, 却恍然度过春夏秋冬。
小皇帝死后,九千岁登基, 改国号为「暮辞」。
后追封小皇帝名号,亲自赈灾, 大赦后宫, 颁布律法,他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小皇帝的江山。
日后有人提起他李辰颐再也不说他是宦官, 百官都知他是萧家二郎。
他为自萧家正名, 并厚葬所有的萧家亡魂。
那流淌在心中的疼痛像只恶鬼阴魂不散。
暮辞十七年, 夜深人静。
皇帝的寝宫最近几日常常传出萧暮岁喃喃自语的声。蒋明月眼见萧暮岁的白发生根, 他忍住心酸的泪意,自家的司公大人耐不住寂寞,还是被时光给逼疯了,那人白发苍苍不见唳气。
今日朝廷夜宴,四周的烛火发冷。
萧暮岁穿着金丝龙袍,阴眉撇开,独自对酒独酌,面对小皇帝的忌日易如反场。
他们的司公没哭反而在笑,乍眼一看,萧暮岁那笑容仿佛是万物回暖的笑容。
蒋明月眨眼之间,不知何时萧暮岁已离开宴会。
“明月,这江山你替我还给大贺吧。”
萧暮岁的叹息随着风传入耳里。蒋明月心里明白,他闷闷地喝了一口。
这场宴会不仅是朝廷夜宴,更是太子贺长恒的十六岁生辰。
贺长恒是太后娘娘的外侄,本不叫这名字,原名为贺文悯,是自家司公大人说:“你若想做皇帝,字里的文字得抹去。”
贺长恒瞳孔满是天真,却一副小老头的表情,他抬头望着萧暮岁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太后娘娘当年赐予悯儿这名字,皇叔为何想收去恒儿中的文字,是因为辞哥哥也有「文」字吗?”
自家司公:“嗯。”
贺长恒:“皇叔,悯儿改了便是。”
贺长恒心里自然没半点怨言,因为自家的皇叔心里唯一的痛是辞哥哥,他也多少听过两人的故事。贺长恒少年早熟,他见过辞哥哥的画像,后听说辞哥哥身体一向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太后娘娘找去画师画得都是别辞哥哥卧病在床的模样。
贺长恒梦见过画像里的少年,和他一般大,在十六岁那年却一病不起死在寒冬。
那少年的一唇一眼让人沉沦。
贺长恒夜晚做梦竟然能梦到那人带他放风筝。
贺长恒嫉妒过贺文辞,但看到画像的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想要画卷中的少年活过来的真心。
听皇叔说:他辞哥哥喜欢放风筝,他也收集过许多古玩珍品。
贺长恒夺走贺文辞拥有的一切,包括深爱着贺文辞的裴怜舟,他非常知足珍惜这些一份幸福,同样也十分羞愧,萧暮岁甚至把堂堂的大将军蒋明月也送给他当骑射师傅。裴怜舟常常跟他说要做一君子,他也按照裴怜舟的为人处世来行事。
贺长恒在裴怜舟教导下亲民爱国。
朝廷宴会上,他恩师裴怜舟喝得有些微醉:“太子以为,什么是战?”
贺长恒一心求学,他宫谦虚地回答道:“百姓伤亡这就是是战。”
裴怜舟摆了摆手:“这回答不好。”
对方还厌恶地皱了皱眉,一副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家伙。
“这回答不好。”
贺长恒谦卑地问道:“那恩师,以为什么是战?”
裴怜舟轻睨着他,挑了挑杯中清酒,两只眼睛睁得老大,起身端起清酒,眼眶的思念而出,指着天上的明月说:“这战争就是蝈蝈斗蛐蛐。”
贺长恒:“蝈蝈斗蛐蛐?”
裴怜舟「恩」了一声,然后启唇道:“踩死蚂蚁易如反掌,正因为他们是受人控制的,蝈蝈斗赢蛐蛐,蛐蛐背后的人就要付钱,他们背后主人不愿意看到的各自的死亡。”
贺长恒听着自家恩师叹息,宴会结束后,他目送裴怜舟远去。
裴怜舟却肯定这这是正确的答案,拂着手,突然,向他告别:“长恒殿下,你已大权在握,为师才学疏浅教不了你什么,现在我已完成我对他的诺言要离开这宫廷,你登基后记得要守礼治国,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十年栽培。”
贺长恒拦住裴怜舟,裴怜舟离开得毫无征兆:“你要离开?”
裴怜舟摆着手:“人生处处都是离别,你我分开早晚的事情。”
十七年了,他也该回到自己的地方。
贺长恒乌黑柔软的头发充满不舍,他对裴怜舟有感激之情:“恩师可有何想要的?”
裴怜舟清醒不少:“太子赠臣一叶孤舟就行。”
一叶孤舟?你还是想寻辞哥哥画的山水画?
裴怜舟目光决绝,他只想要一叶孤舟好乘风破浪,归隐山林,所以在黯淡的灯笼微光下的神情柔软无比,哪怕贺文辞有所属还是甘之如饴,他冲着贺长恒告别后,伴随着城门缓缓打开。
半辈子莫须有的皇后名已然摘了下来。
凤凰落地却没有一地鸡毛,相反出宫的翠蝶送了他一程。
光影里将要熄灭的时候。
裴怜舟正打算上轿离开,城门站出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说着「慢着」,娘娘腔的声调,对方的腿脚不怎么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见到他的视线盯过去,那人用尽全力发出年迈而嘶哑的嗓音:“老奴申臣恭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路平安。”
听到这一声,天边的鸡啼仿佛唤醒初阳,周围的光芒散落一地。
裴怜舟回到第一次初见小皇帝场景,他当初坐在桥子里多讨厌小皇帝,他敛着双眼熟悉环绕着四周,转过身,看着皱纹丛生的申臣,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申公公保重。”
申臣还是把他看作是自己人。
裴怜舟走出皇宫,他怀里藏着小皇帝画作,忽然觉得他已经老去。
没有小皇帝写半辈子,真的太长太长了,他不过也是苟且偷生。
贺长恒见裴怜舟心意已决,下令巧匠定打造舟桨,然而本该幸福的一天,他的人生中两个重要至亲却都双双离开他,一位恩师如父,一位皇叔如兄,他忍痛送走了恩师裴怜舟,转头想去找皇叔,却没看到自家皇叔的身影。
得知蒋明月的传令,贺长恒接过玉玺往观景台跑。
但观景台的亭中的烛火还是熄灭,亭子正中央的船上只留下一玉佩。
人影空荡荡的。一排一排的莲花继续盛开,这是十七年暴雪融化的池水。
萧暮岁死去的日子。
昨夜那池塘里面的莲花依旧美丽,宫殿的长廊乐声不断。萧暮岁喝了一点酒,他独自前去观景台,爬上台阶坐在船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灌醉着自己,清冷的月光拖得他的身影很长。
宴会上的曲子是小皇帝爱听的琴音。
萧暮岁听了去,也念了去。
十七年说远也不远,说就也不久。
萧暮岁记得小皇帝说的爱好,他没忘记小皇帝,这些年来夜夜等着小皇帝,他希望对方能变成一只鬼,生生世世都呆在他的身边,而关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他这几日寝食难安,一入梦就会看到小皇帝牵着他的手。
小皇帝说:“司公大人,怎么不找朕玩?朕在地下无聊透了。”
他悔不过当初。
自己为什么用送给裴怜舟礼物而手给小皇帝?
小皇帝分明接过他的玉佩,开心像个傻子,抱着他的腰间来了一个大拥抱:“司公你这玉佩好漂亮,是想要朕快快好起来吗。是送给朕一个人的吗?那朕一定会好好珍藏,绝不会糟蹋司公这上好的礼物。”
是么?
可是我后来糟蹋了你的真心。
可他后来糟蹋了小皇帝的真心。
萧暮岁抬头,他心碎地红了眼圈看着一排排的莲花,紧紧地握住小皇帝送给他的一把匕首,想着小皇帝若当年没死,过两个月就是小皇帝的生辰,他会送给小皇帝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礼物。
这份礼物注定是送不出了,他边划着桨边喝酒。
萧暮岁前天又去了小皇帝的寝宫,他是皇帝却不住小皇帝寝宫。
那人交代过他「滚出去」,自己怎么能染指呢?
他这十七年也听话真不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着,直到前天忍不住去里面翻出箱子里面的风筝。他想的没错,小皇帝一直在收集着他给的东西,玉佩和小刀还有各种各样的话本。
小皇帝的爱一点都不比他少,君王的爱是一种隐忍的爱。
那时候的贺文辞不敢爱他,也不敢跟着他,只有默默在背后让他吃醋。
萧暮岁在朝廷宴会上根本开心不起来,所以,与群臣中的热闹格格不入。
萧暮岁厌倦了皇位,他披头散发,躺在船上,伸手去拿酒瓶,里面的酒却要被他喝完了,一滴都不剩,他拍了拍酒瓶子见酒一点都没,后丢进池塘里,头发因为枕着动作而没入水中。
酒瓶跌入池塘,飞溅的水滴滴入他的双眼。
看起来好像是一串又一串泪水。
至于是不是泪水。萧暮岁本人也不清楚,他眯着眼睛,深醺过后迷茫地乘着船桨划入莲花深入,抬头望着同一片天空,感叹相隔十七年的天空各不一样,不知想到什么闭了闭眼。
那年冬天他们在书房里接吻,也是这样的,静谧缠绵。
烟火正浓。小皇帝趴在他的膝盖,双/腿夹住他的腰,撒娇地开口道:“司公司公,你个木鱼脑子竟都看了一天的书,你就陪朕去御花园走一走好不好?朕跟着你都要闷坏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要跟着你吃苦受罪。”
萧暮岁听见自己声音冷淡而疏离,梦境里的他只有仇恨:“饿了?”
小皇帝趴在他的胸口,借势地靠过去:“肚子叫的咕咕的。”
萧暮岁:“案上有点心自己吃。”
小皇帝愤愤不平推了他一下,爪子落地,爬去吃点心:“司公你对朕太差了。”
是的,我对你太差了,你所以就报复我不来见我?
萧暮岁痴笑三声,他哭得泪眼朦胧,视线被绿色的莲叶全部挡住,小船不知因为什么而卡在正中央没继续划行,他也没有力气划桨,呼吸变得错乱起来。
想着,好几天没睡个好觉。
既然酒喝完了,就在这里休息一夜吧。
莲叶和莲花填补着萧暮岁那颗空荡荡的心脏,他安静地倒在船上,随小船吱嘎吱嘎摇晃,像是婴儿用的摇摇床,他把埋葬的心碎摆露在面前,用孩童的双眼凝望着暮辞的天。
小皇帝童年是缺爱的,他从付婷玉手里夺了小皇帝却没真心对待过小皇帝,更多觉得小皇帝娇气调皮不好养,他才是世界上最没资格说小皇帝差的人,自己这些年的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边的繁星点点,莲花飘香十里。
这样的美景他的辞辞再也看不见了,他的小皇帝再也看不见。
萧暮岁酒意浓厚,他睡梦里感有人吻住自己,那人身上的龙涎香席卷而来。
他睁开眼睛,竟见那人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司公,我好想你。”
熟悉的眼睛,熟悉的眉毛,熟悉的咳嗽声。
十七年不染情/事。萧暮岁不想要贺文辞离开他,他被吻得双眼猩红,后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满心爱意,加速这一吻,一翻身,身子失控坠入池塘里,在水里他看见莲花地下的一张又一张的画卷。
莲花根里挂着萧暮岁和贺文辞过往,每一张画卷都是他们小皇帝儿时的记忆。
画卷里他抱着小皇帝走向皇位,两人的身高相差很多,大手牵着小手。
我也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池水甚至都是你的气息。
落入水中后,刚才吻住他的小皇帝消失不见。萧暮岁知道眼前的是他幻觉,他的玉佩流在船面,既知梦境还愿意入梦,这时的他,不想抓住船面,只想沉睡在莲花池塘里,那些不堪的过往成为云烟。
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
“我把江山还给你了,贺文辞,我来葬你了。”
在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我把江山还给你了?
萧暮岁心里重复着这句话,那池塘里面的莲花吹动,那个少年又出现在他眼眸里,一把抱住他,吻着他的眉眼,他们两个再也不会阴阳两隔,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们重逢。
莲花深处锁住这一段故事,萧暮岁身体越来越沉。
往后的池塘开的莲花不骄不躁。
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九千岁萧暮岁,竟在朝廷宴会乘船误入莲花深处,饮酒溺水而亡。
后有巫学者在学历史书小记:“权倾朝野百官寒,死后扬灰挫骨难,千古垂怨万夫指,来世不愿为宦官。”
暮岁二十年,萧暮岁空棺葬于黄陵,撒其骨灰于池塘。
长恒帝也在后两年迁北而居,观景台名「莲花陵」。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是一周一次的满课,最终还是改了一下,我要睡了。
大家晚安,明天就是人鱼宝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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