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沈庭御明显感觉到,霍也这段时间似乎变了不少。——哪里变了呢?
以往上课,两人总有许多小话要说,虽然临近考试的时候都会收敛,但也不至于像现在几乎一句都没有。如果说以前是二人转,那么现在倒像是独角戏了,明明他们之间,沈庭御才是话比较少的那一个人。
要是霍也单纯只想认真上课,那也算情有可原,但偏偏他经常走神,上着上着,沈庭御问他上到哪儿了,并说不清;不仅如此,他还经常犯困,一到课间就往桌上趴,声音闷闷地让沈庭御上课了叫他,怕睡着听不到上课铃。
“霍也,你这几天晚上做贼去了?”
“……”无人应答。
霍也一动不动,竟是两三秒间睡过去了。
这样的情况对于高中生也不少见,基本上铃声一打,教室里睡倒一大片,更有甚者还会贴心地为同学们拉紧窗帘,所以霍也倒头就睡再正常不过,反倒是沈庭御显得精神过了头。
除此以外,霍也还跟往常那样,遇到不会的理科题目就问沈庭御,语气态度乍一看也没什么不同;周末,大家还一起去“聚会”,照旧有说有笑的氛围,抓不到什么马脚。
好像哪里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他还是会帮沈庭御打水,但水没好的时候不会再主动说把自己杯里的倒过来。
也还是会有暗号一样的小动作,但撞肩膀改为了用笔尖戳,不再有进一步的肢体接触。
说话有时还能把人气得半死,偏偏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近来的频率少了许多,很多时候霍也玩笑有度,控制在一个客气、又不过于太疏远的距离,几乎和其他朋友差不多。
是了,就像对待其他朋友那样,以往超过的那一点点微妙的距离,被他悄悄地不动声色地退回了,现在的沈庭御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这本来才应该是正常的距离,可退回永远比进展更叫人敏锐,当沈庭御察觉出自己不再是被霍也“偏爱”的那个朋友,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曾经是被“偏爱”过的。
沈庭御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这种复杂,因为之前的进是心照不宣,现在的退也理所当然。
这段关系,原来主导权一直都在霍也。
最近,霍也当然也有感觉到,沈庭御似乎在生闷气。——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霍也并没精力去猜,他太累了,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才能勉强维持成绩不往下滑。他不知道要维持和沈庭御的关系,竟然跟维持成绩一样难,学如逆水行舟也就罢了,怎么沈庭御这个人都要他不进则退。
人总要长大,不能永远是小孩儿,以往他还有心力去哄,但现在的霍也只想休息一下。
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距离,才对。
五月正值换季,班里得流感的很多,旁边的赵家言就是其一,天天打喷嚏一下午能用掉一整包纸。于是很不幸的,沈庭御被传染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还有一节课就到放学时间,沈庭御一整个早上没主动跟霍也说过话,偶尔低低咳嗽几声,手里的笔却始终没停下来过,划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
听到上课铃打,霍也支起身,注意力终于稍微回来一些,便听见他略显克制的咳嗽声。
转头看去,沈庭御穿上了校服外套,默默垂着眼不知道在写什么。他脸色冷淡,因肤白倒看不出异样来,但眼睑、眼尾处都烧着一抹沁丽的薄红,湿漉漉的,很不太正常。
霍也没想太多,伸手就贴到他脸上,然而沈庭御却很快把脸一偏,躲开了霍也的触碰。
“好烫,你发烧了?”霍也说。
沈庭御不理不睬,只是又咳两声继续写。
霍也抽走了他手里的笔,左手勾着沈庭御的肩膀拉过来,直到沈庭御避无可避,又腾了右手去摸摸他的脸、额头,确认是发烧没错。
他们很久没有这么近地接触过了,沈庭御还是别开眼,冷冷的不说话,偏头低低地喘出一口带着滚烫温度的热气,身体却安分的挨着霍也,一副因为生病才受制于他的样子。
霍也又去捂他的脖子,也是烫的,沈庭御受凉似的轻微抖了一下,不过没躲也没挣扎。
“你都快熟了,怎么不跟我说?”霍也蹙起眉开始有了点儿情绪。
沈庭御扬起泛红的眼尾,比他还有情绪而且情绪更大地反唇相讥,咄咄逼人:“怎么你不问问我?怎么你不等我死了,再来摸摸我?”
“别这样任性。你不说你不舒服,我怎么知道呢?”霍也无奈说,“沈庭御,我不能永远只把目光放在你身上,那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庭御执着地抓住不放,“为什么不能?”
霍也微怔。是啊,为什么不能呢?为什么不能永远呢,默然几秒,无法马上回答的问题被他转移,说:“你写个假条,我帮你去请。”
“我不请。我要跟你一样,今天解不出这道题我就学死在这里。”沈庭御这样说着。
这是在嘲讽霍也这段时间的用功,过分把他忽略了呢。霍也顿了一下,叹息说:“你可以跟我一样,但我没办法跟你一样。你一眼就能看得出答案的东西,我可能要想一天,思路还不一定是对的。……我只是很想,追上你。”
沈庭御一下子就凝住了。
霍也的视线锁着他,又说:“以你的分数想要考哪里都很容易,是你挑学校,几乎没有学校挑你。如果按你说的,你遵从父母的意愿学金融,那就是去北京,我也想去北京,可我去的北京跟你不是一个北京。你认为轻而易举的事情,往往对我来说很不容易,你知道吗。”
“沈庭御,别把永远说的那么简单,因为我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给你。”
沈庭御抿了抿唇,神色有点儿蔫了吧唧的萎靡,尾调拖着哑,小声说:“……知道了。”
果然还是没能忍住。
霍也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沈庭御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总是这样能被轻易惹怒,却用一两句温情就哄好。
跟他相处,会顺毛就行。
“对了。”霍也这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解不出来的是哪道题?给我看看——”
沈庭御闻言猝然抬手,哪儿还有刚才奄奄一息的林黛玉的模样,反应迅速急得来就想将那张草稿纸用书死死盖住,但霍也总是可恶的快他一步,瞥眼间一览无余。
只见白纸黑字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不理我不理我不理我居然敢不理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今天特别讨厌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还不醒还不醒还不醒怎么还不醒你被下药了吗你是猪吗”,“头好痛,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霍也你这个混蛋。”
霍也:“…………”
混蛋看了,混蛋震撼,混蛋沉默。
“你看到了什么?”沈庭御咬着牙根,问他。
霍也缓缓目移,转了一下笔,心想这桌子可真桌子啊,然后说:“什么也没看到。我帮你写假条吧,你自己签个名就好。”
沈庭御喉结一滚,沉声说:“我想喝水。”
“哦,你喝。”霍也奋笔疾书中。
沈庭御十分得寸进尺,又故意说:“可是我的喝完了,所以我要喝你杯子里的。”
“……你喝。”
于是那一点点微妙的距离,又被某个人给生拉硬拽了回来,尽管手段并不高明。
跟班主任请了下午的假,霍也便替沈庭御收拾好书包,准备领他一起回家。
“哎,你说,他们两个关系这么好,是不是亲兄弟啊?”邬震看着沈庭御像只忠犬一样紧贴在霍也身边的背影,忍不住推了推赵家言说。
赵家言困瞎了眼,不耐烦道:“你脖子上的是肿瘤吗?一个姓沈,一个姓霍,他俩就是亲到一起也不可能是亲兄弟啊。”
邬震恍然,一脸震惊地转头看他。
“干嘛?眼睛瞪得跟悲伤蛙似的。”赵家言嘟囔着损了几句,并没多想。
过了一会儿,好像感觉不太对劲,他一个猛回头又看向邬震,而后者还沉浸在头脑风暴当中。赵家言眼角一抽,张嘴就想喷他,突然灵光一闪而逝,仿佛被雷劈中,也愣在当场。
“……”
“……”
“嘶,你说,两个男的,每天一起上下学还经常同喝一杯水,互穿对方的外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这种情况正常吗?”邬震咂摸着说。
“正常的。”赵家言强自镇定,“我跟你初中那会儿不也经常这样,天天一起上下学,喝过同一杯水,小时候还跟你穿过一双溜冰鞋。”
“那两个男的,经常形影不离,有时候说几句话还要咬耳朵不让别人听,这也正常吗?”
赵家言:“正常的,男人也会有悄悄话。”
“那说悄悄话的时候,像这个动作,也是正常的吗?”邬震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出手去勾赵家言的肩,将人一把拉进怀里。
赵家言脑子宕机,竟然呆住没动,紧接着邬震似乎在模仿着谁但添油加醋,深情脉脉而又温柔款款地低下头,捏了捏赵家言的耳垂。
“……”空气凝滞三秒。
赵家言反手就是一巴掌,“变态啊你!!”
邬震“嗷”的叫了一声,却没生气,很激动地跟他说:“是吧!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啊?谁家好男人会这样,我跟我女朋友都没这么黏糊!”
两个人忿忿对视片刻,双双抱头崩溃。
这时候,教室外面莫名喧闹起来,路过去饭堂的同学们大声议论着,八卦着,看样子像是又有什么新的流言在沸腾了。
张厉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拿着手机冲到他们跟前,兴奋地说:“你们都干嘛呢?快看我转发到群里的那个帖子链接,快点快点!!”
“又怎么了?”平时赵家言肯定爱听,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了。
“听说是论坛里有人爆料,我们学校出了一对同性恋!前几天趁着跑操的时候偷偷在厕所亲小嘴,被一蹲坑的看到了,还拍了照片。”
张厉完全没注意到僵住的气氛,还在那里自顾自地,声情并茂模仿着照片里两个瓜主的亲嘴姿势和动作,夸张道:“天啊,你们知道吗亲得超激烈的,就像这样……”
他唔唔啊啊地先模仿那个亲的,抱着数学书脑袋拱来拱去,“太带劲了,我糙。掐着腰把人直往墙上怼,凶得很,感觉技术相当好。”
然后又嗯嗯呜呜地模仿那个被亲的,后背往旁边的墙面一贴,好像身上有格蚤,“对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手推着他的胸口,头都被他亲得仰了起来,露出来的半张脸还挺好看——哦对对,这两个人都长得特好看,盘靓条顺的跟明星一样,哎哟怎么会是……”
话音一顿,发现邬震和赵家言都铁青着脸闷不吭声,张厉眨了眨眼,迟疑道:“咋啦?”
邬震:“你说的这对同性恋……”
赵家言:“是男同,还是女同?”
张厉:“男同啊,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