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也攒起劲儿一把推开周生熠,因为惯性反作用力自己靠在了墙上倚着,然后有点急促迫切地抬眼去看沈庭御,身体随之紧绷起来。
不明白他怎么会接连遇到这种事情,好像这一年上天就是要跟他对着干,叫人百口莫辩又身心俱疲,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霍也眼睁睁地看着沈庭御走下台阶,就连一口完整的气儿都不敢喘。
只见沈庭御沉着脸,二话没说,干脆利落给周生熠来了一拳结结实实的,差点儿没把他干地上去,周生熠脸一偏,嘴角迅速出了血。
沈庭御上前还要继续,霍也硬着头皮撑起身体过去拦,打断了他的动作:“不要闹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附近有监控的!”
“——我闹?”沈庭御最听不得这句,当即什么都忘了,想也没想反手就把霍也推开。
霍也毫无防备骤然脱了力,整个人失去了支撑抵在楼梯扶手上,痛楚使他刹那间连闷哼都没了声音,触电般将身体蜷缩起来,慢慢地从扶手上滑坐下去,彻底安静不动了。
“霍也!”沈庭御立刻就后悔了,被背叛的愤怒转瞬间偃旗息鼓,慌张、懊恼涌上心头。
周生熠见状脸色大变,弹起身来就想扑到霍也身边,沈庭御情急之余还没忘了旁边这个该死的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经常跟霍也私下碰面被自己逮到数次的见鬼的家伙,回头又是一拳给他揍回地上去了,气得破口大骂:“滚!”
紧接着俯身把霍也揽到怀里,抄着膝弯和后腰抱了起来,生怕迟了一步就会被什么狗胆包天的家伙偷走似的,匆匆朝教学楼外走去。
霍也的意识在苦海中沉沦,将脑袋无力地搁在沈庭御肩上,只觉得痛不欲生。
沈庭御的衣服都被他的冷汗浸透了,一时心急如焚,低声叫霍也的名字:“不准睡,你要是敢睡过去了,我就扣你工资。”
霍也半昏半醒间听到他这句话,低敛着眸在他肩上轻轻叹气,断断续续地提醒他:“……你不是……已经……不要我,把我辞了吗?”
沈庭御脚步一顿,愣住了。
但只是一顿,便黑着脸将人抱出校门。
校门外,那辆迈巴赫停在路边,司机像是下课前就早早等着了。一看到他们出来,连忙上去想要帮忙,被沈庭御瞪了一眼,闭嘴了。
上车之后,沈庭御就不肯抱他了,让霍也挨在最舒适的座位上靠着,自己却贴在车门边抱着手臂,还是很冷漠的样子,好像刚才急得自乱阵脚的人跟他没关系,或者根本不是他。
霍也知道他是误会了什么,但这时候实在是没力气去哄,闭上眼近乎痛昏过去。
接下来的感官于是变得十分朦胧,他似乎又回到了什么温暖的地方,做了个漫长的梦。
霍也梦到自己被蟒蛇缠住,圈着腰身紧得几欲窒息,牙齿流连在脖子上轻咬,其实有点疼的,但比起腹中的煎熬,倒算不上什么了。
那蛇幽怨、不安,却黏人,咬完了又似乎很心疼似的舔吮着,信子竟是温热、湿软的。
颠簸,浮沉,最终安稳了。
他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手背很凉,护士正在给他拔针,见到霍也睁开眼茫然望着自己,便说:“醒了?刚好这瓶已经挂完了,可以直接回家。记得按一下。”
“……好。”
霍也轻轻点头,按住手背的针口。
年轻护士收拾着推车上的药瓶,过了会儿发觉有些安静,停下来,问:“你的家属呢?”
霍也起身,淡声答:“家属没在。”
“咦,没在吗?”护士诧异说,“我记得是一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送你过来的呀。”
霍也怔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
原来居然不是梦吗?
短暂地高兴了一会会儿,可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霍也又很快沮丧了下去。
他看了眼门口,“……可能早就走了吧。”
“那你这样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霍也说。
护士推着车离开了病房。
霍也没急着走,先拿出手机,给微信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发了一条信息。
【零零七】:
谢谢少爷。
…
等了几分钟,没回。霍也就先回去了。
半个小时后对方才掐着点回。
【大小姐】:
别谢我,谢你的新相好去。
【大小姐】:
我可没管你死活。
…
霍也默然片刻,打字回复。
【零零七】:
那刚才是谁送我来的呢?
【大小姐】:
你这话问我干嘛?不知道,我在上课。
【零零七】:
哦,那个小男生呢?
【大小姐】:
死了,我打的。你晕过去了,没拦住。
…
霍也不禁扯了扯唇角,眉却轻蹙,忧虑着沈庭御这样的坏脾气,除了同样恶劣的自己又有谁能忍受呢。——既然是心疼的,又为什么还要伤害他,口口声声说出那些难听的话呢。
这天以后,沈庭御虽然平时还是对他爱搭不理的,但明显关注度拔高了,两人远远对上视线的次数增多,尽管总有一个人先移了开眼。
周生熠不知道是被制裁了还是怎么,霍也好一段时间没再碰上他,也或许因为沈庭御在暗中盯得太紧,任何人都钻不到空子。
日历又撕下一页来,三月份,学校举办了百日誓师,这意味着距离高考不到一百天了。
一百天,两千四百个小时。
等到高考结束,应该很快就会放晴了吧。
霍也一天都不敢懈怠,在重重压力下坚持熬了这么久,眼看便要出头了。如果拿到一张满意的录取通知书,他就可以解脱了。
带妈妈和妹妹离开这里,去一个有沈庭御的城市,在新的城市,没有人认识他们,于是可以在白天的晴空下肆无忌惮地牵手、拥吻。
这个念头几乎成了唯一的信标,在黎明还未升起前,每一天的每一刻,都像在黑色海洋里挂着孤独的帆,不断地淋雨,漂泊,远航。
三月底的月考,霍也估的分很高,算了算大概能摸到政大去年的分数线了。
虽然成绩单还没出来,但他心中已经十拿九稳,连些天来的阴云散去不少,那块压着的大石头只是挪开少许,霍也都觉得如释重负。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差。
……对吧?
如果能保持的话,他就有勇气不再躲了。
月考结束那天晚上,霍也回了家,把剩下一点给妹妹买的东西包装好,准备过去一趟。
霍立军得有大半个月没出现了,不知道又到哪儿赌钱、或者躲债去了,他并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四处打工,尤其在老婆和女儿跑掉之后更加荒颓,经常是不见踪影的。
但这么长时间没出现过,确实不同以往的反常了,不过霍也这会儿情绪较高,就没愿意去想关于这件事。只要他留在这里应付,那些追债的人就不会再去找妈妈和妹妹的麻烦了。
七弯八绕地才到城郊那套房子,霍妍一见哥哥就惊喜地跳下沙发,冲过来抱着他的腿。
“妈妈呢?”霍也捏了下她的小脸。
霍妍说:“在炒菜呢。”
霍也抬头看去,宋建兰的身影从旧出租屋的厨房忙活到新出租屋,始终没有变过,好像一直在做饭、炒菜、洗碗……如此日复一日。
宋建兰也从不觉得很单调似的,每次跟她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温柔的,有力量的,在耳濡目染中影响了霍也的性格很多。
仅仅作为一个母亲,她绝对不至于是软弱。
吃饭的时候,宋建兰给孩子们夹菜,显然对他们的喜好了如指掌——这个其实很难得。
因为霍也不爱吃肉,却很爱吃鸡蛋,她就把肉剁碎了裹上金黄的蛋包,怎么说都要把人哄着吃点;霍妍挑食,她就把菜式变着法儿换花样,费尽心思地去做,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所以,尽管生活过得很拮据,但两个孩子被她养得完全不瘦弱,而且营养均衡。
霍也能长这么高,肯定不是光吃白饭的。
吃完饭后,霍妍去写作业了,宋建兰想要收拾餐桌,却被霍也拉着重新坐下来。
见霍也挺认真的神情,她立刻紧张地搓了搓衣角,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你爸那边又出什么事了?他找到我们了?还是……”
霍也摇了摇头,郑重说:“不是,但或许是比这更重要的事。妈,我一定要告诉你的。”
宋建兰睁大眼睛看他,“啊”了一声。
霍也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
这句话一点儿前奏都没有,就这么从霍也嘴里脱口而出,宋建兰本来想笑一笑的,但看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又笑不出来了。
她犹豫几秒,才道:“小七,你愿意告诉妈妈,妈妈很高兴,但是你都快高考了……”
“不会影响高考的。”
霍也打断说:“高考前我们不会在一起。”
“哦哦,那就好……”
宋建兰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结果又听儿子再次言简意赅地说:“我喜欢的是个男生。”
“啊??”
霍也蹲下来,低着头趴在了她膝上,还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妈妈说,“妈妈,其实我也在很多个深夜想了很久的,他很优秀,却也有着很多糟糕的或许令人难以忍受的缺点,但我总是知道,他大概是唯一能给我幸福的人了。”
宋建兰嘴巴就没合上过,颤抖着手抬起来又放下去,讷讷半晌,才轻柔抚上他的发顶。
顺毛似的摸了一会儿,宋建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些许隐忍的哭腔:“好,如果能给你幸福的话,怎么都好……”
“等高考完了,你把他带回家来,让妈妈看看是个怎样的孩子,好吗?”宋建兰温声说。
霍也抬头,却迟疑了。
“妈妈,可是,他是个男生呢。”
宋建兰用力地揉了把他的头发,像是觉得他很不懂事一样,叹气说:“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要带回家让妈妈看看的呀。”
霍也很轻地眨了眨眼,最后弯眸。
“我知道了。”
他趴在妈妈的膝上这样说。
出了门,霍也走到楼下不远的小巷,突然很想给沈庭御发一条信息,或是打一个电话。
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
当时是有点疼的,但这种疼,跟别的疼都不一样。身体其他的疼,只会让他感到痛楚。
但沈庭御给予的,总是因为在乎。
沈庭御很喜欢咬他的脖子、喉结,大多数时候是想以此惩罚他,给他一个教训。可因为是沈庭御,所以霍也连惩罚也觉得是甜蜜的。
虽然霍也那天让他不要无理取闹,沈庭御听了特别生气,但其实霍也在心底深处,还是希望沈庭御如果误会了这种事情,宁愿他生气也好怨恨也罢,只要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就行。
沈庭御生气,证明他很在乎,而霍也是很需要被在乎的。他始终固执地认为,被在乎是获得幸福的第一步,他就快幸福了。
抱着这样有一点高兴,有一点忐忑,又有一点紧张的心情,霍也第一次主动拨了电话。
在确定成绩有所提升之前,他一直没勇气主动给沈庭御打过电话。
直到今天,他终于有了可以回应的立场。
在拨出电话的那几秒,霍也想了很多。
——沈庭御,我这次考得不错,应该不会再让你失望了。我有根据你制定的计划,每天都在好好学习的,我没有自甘堕落。
——沈庭御,虽然你经常对我很差,总是乱发脾气,还欺负我……但不可否认,你确实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亲人以外,对我最好的一个人了,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么多的承诺。
——沈庭御,我跟那个小男生没关系,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那天真的弄疼我了。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也不要对我凶,明明你以前都对我很好的。
——沈庭御,我对你负责,高考完后我们就在一起吧。我有点笨,家庭也不好,可能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但很抱歉还是要麻烦你了。
“喂?”
电话好久才通,沈庭御声色冷淡。
霍也打了这么多腹稿,可真接通了电话又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听不见话,那边传来丢笔的动静,沈庭御应该是在房间里做题,没耐心道:“什么事?”
说啊,你快说啊。
说你喜欢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啊。
然而霍也喉结一滚,却说:“没什么事。”
这么久了,第一次主动打来电话,沈庭御怎么可能信他没事?但沈庭御在这个时候却又摆起了少爷架子,心想好啊,苦等这么久终于是等到你跟我求和了,那不得欲擒故纵一下。
“没事你打什么电话?那我挂了。”沈庭御的语气一如既往,高傲着永不低头的,在霍也听来那么冰冷、刻薄又漫不经心。
这样听着,霍也开始怀疑了,是否被在乎不过是自己太想幸福的错觉,沈庭御根本早就放开了手,不然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来找过他。
霍也心口酸涩,恳求:“别挂好不好。”
“……到底什么事?”
霍也说:“沈庭御,我想见你。”
沈庭御马上就从书桌前站起来,拿着手机已经到了衣柜旁边,埋头疯狂翻找一件好看的外套穿,嘴里却还很硬气地:“哦,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见你呢,怎么办?”
霍也沉默半天,只有呼吸重了,有些了然又不免难堪地说:“……抱歉,打扰你了。”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才十点钟,哪……霍也?霍也!”沈庭御叫了几声,才意识到电话已经挂了。
此时他甚至穿好了外套,一脸难以置信。
这一边,霍也站在原地,弯下腰捂着心口怎么都喘不上气,害怕再晚一点挂电话就会被沈庭御听到坚硬外壳下的端倪。
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是沈庭御主动重新打过来的。电话铃声很急,霍也却不敢接了。
响铃结束。
第二个电话打了过来。
霍也挣扎许久,刚要接,这时背上却猛地传来一阵短暂的、而转瞬即逝的剧痛,然后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他垂下眼来,看见血。
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深红色的溪流。
霍也无法回头,身体僵硬得不能动,明知这时候村口的二傻子也该跑了,抑或换作平时没有任何弱点的时候,不会有人是他的对手。
一直以来,没人能够伤害他的。
除非他自己不躲。
或者说,躯体化发作的这一刻,霍也反应迟钝得像放慢了倍速,不知道也来不及躲了。
“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逼我的!”男人悲痛又歇斯底里地,哀嚎着,高喊着,“说好了你会还给我这十万块的,为什么不还?为什么迟迟不还?!!我女儿没了!我女儿没了!临死前她还在床上哭着喊我,她说爸爸,我好痛,你听见了吗老霍?她跟我说好痛,好痛啊……”
殷红刀尖在霍也身上反复进出,鲜血狂涌不尽,喷溅得到处都是。他胸前、背后的衣服很快被染得红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他仿佛失去了知觉,视野摇晃着,耳边是男人的恸哭和吵闹,终于倒在了地上。
可男人还觉得不够,依然不肯放过,接连又捅了很多刀,才腿软跪下。
烟花燃尽,沙漏落空。霍也想,时间总是这样残忍的不为任何人停留,就算是拥有家财万贯的富二代,又或一贫如洗的穷光蛋,时间之神都不曾赐予同情、怜悯,不愿片刻暂停。
哪怕霍也祈盼的幸福分明触手可及,已经在来找他的路上了,穿着最好看的那件外套。
哪怕他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
这里是偏僻的城郊,远离市区,还是霍也亲自找了很久的,几乎人迹罕至。
水果刀掉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响,那男人被惊醒了似的,见到满地的鲜血,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说:“老霍,老霍,你不要怪我……”
“不要怪我,不能怪我。”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又疯疯癫癫地跑了。
第三个电话响铃结束。
紧接着,第四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鲜血铺开,沿着地面的纹路蔓延,像一朵被人碾烂、丢弃的破玫瑰花,狰狞着张扬舞爪将霍也慢慢吞噬,包括他残存的一点点意识。
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他呢。
再等一等,他很快就要获得幸福了呀。
第五个电话打了过来。
霍也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急速流失。他以前时常希望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等高考完了就可以如愿以偿,因为沈庭御说过要带他去最美的地方。
但现在的他多么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这一刻被无限延长,请让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静止不动,除了另一边的沈庭御。
如果时间注定会有尽头,我想见你,请让我再见你一面,哪怕只是一刻钟。
我喜欢你,请让我亲口告诉你。
夜空如时间般静默不语,空无一物,再也等不来放晴的那天。他遗憾地闭上眼,想的却是最后一个夜晚没有月亮,恐怕没机会摘了。
承诺过的,总对沈庭御食言。
从今往后不再痛苦了,这一辈子被所爱的负累多年,倒也像是一种解脱。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放心不下,连一字半句的诀别,都来不及跟谁托付,目光始终望着妈妈和妹妹的方向。
第六个电话打了过来,第七个电话,第八第九个电话……手机还在坚持不懈地震动着。
可是挂断了,就再也没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