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地带,常有陌生面孔进进出出,隔壁住了个什么人你根本不清楚。
老破小,脏乱差,治安不好等等,几乎是这里的代名词。低廉的房租,堆了满地垃圾的狭窄的街道,一年换三次的新邻居……
像沈庭御这样穿着全身高定,踩着限量款崭新球鞋,手戴明显价值不菲的腕表,还恰好长了张养尊处优、不可一世的漂亮脸蛋,俨然一副富家大少爷的做派,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这里住了不止霍立军一个赌徒,包括今晚才遭遇了不测风云,霍也当然能想得到,走投无路的人敢做出什么事情来。
因此,上次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霍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沈庭御知道,他家的地址的。
最后发了附近一个公园的定位,霍也心里已经默默算好,跟沈庭御同时出发,自己大概会比他提前几分钟到那儿。
好在沈庭御没有细问,说到底他不太关心在哪里见面,只要能见到霍也哪里都无所谓。
晚上十点五十分,沈庭御到了公园,一眼看见霍也蹲在某个僻静角落里,低着头怀里像抱着什么,远远地传来细弱的猫叫声。
沈庭御大步流星走过去,霍也听到他来了却没抬头,只轻声说:“沈庭御,看,小猫。”
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橘猫,瞧着估计才两三个月大,很乖,也不跑,但眼神怯生生的。
它好像知道霍也不会伤害自己,于是爪子讨好地收了起来,只用柔软粉嫩的肉垫在霍也胸前踩着奶,很有灵性地盯着霍也。
霍也一直以来都还挺有吸猫体质的,每次他所到之处,没过多久,猫就从四面八方来。
所以小时候“离家出走”,睡在公园,霍也从不觉得孤单,几只流浪猫围着他,抱团取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当着霍也的面拎起了小猫的后脖子,沈庭御有些嫌弃的样子拧眉说:“啧,脏兮兮的,有跳蚤怎么办?”
小猫的四肢软绵绵的,像面条般柔顺地垂下来,听到这话,委委屈屈叫了一声。
“没有跳蚤,出生起就是我在喂的。”霍也挺严肃地为小猫发声,“你这样说,它会伤心。”
沈庭御不以为意:“那又怎样?”
“给它道歉。”
沈庭御:“……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少爷,请你给它道歉。”
沈庭御:“。”
眼瞅着霍也虽然礼貌又谦卑的语气,却是一脸理直气壮、吃定了他的表情,沈庭御心中莫名感到略微懊恼的复杂。
默然几秒,沈庭御才不情不愿地,跟小猫冷冷说了句:“对不起。”又问霍也,“行吗?”
小猫突然挣了一下,似乎是被沈庭御拎着感觉不太舒服,同时叫得更大声了些。
霍也便说:“你太粗鲁了,孩子不是你这样抱的,要像我刚才那样,把它放在臂弯里。”
“什么,你疯了吗?什么孩子,它不过就是一只小畜生。”沈庭御对于霍也居然因为一只猫而指责自己很不能接受,他是怕猫身上有跳蚤或者其他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纡尊降贵地亲手把猫拿得远一点,可是霍也竟敢不领情。
“我养大的,怎么就不是我的孩子?生它的母猫分娩那天我在旁边守着呢。”
霍也不急不缓,有理有据:“别说它,就是生它的那只母猫,也是我从像它这么小一直养到大的。当时那只母猫刚满两个月,在路上不小心被车撞了,我把它捡回家,偷偷养的。”
沈庭御听得忽然怔住,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小橘猫,越仔细看,越觉得眼熟了。
尘封多年的书签隐隐松动,记忆里那一本童真之书被久违的风吹开,哗啦作响,拂开了因遗忘后覆满封皮的落灰。
他吞咽了一下,沉声问:“你刚才说那只不小心被车撞了的母猫,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啊,很久之前了。”
霍也想了想,回答:“五六年前吧。”
五六年前,霍也刚上初中不久,沈庭御在读小学,曾经跟李洛茵去学校的途中,遇到过一只被车撞了、奄奄一息的小猫。
犹记得,当时只有十一岁的沈庭御,也是想过把它捡回家养,跟李洛茵说,它不脏的。
可是曾几何时,他也变得跟小时候的自己讨厌着的李洛茵那样,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小猫好可爱,而是毫无同理心地说出——“不过就是一只小畜生而已”,这样的话。
命运在冥冥中交织,谁能料到,五六年前沈庭御还在岚江读小学的时候,眼巴巴的趴在车窗上不舍错过的那只小猫,几分钟后初中的霍也就穿着校服出现,把他错过的童真给捡了回家,悉心照顾,让小猫长大、又生了小猫。
心跳怦然,沈庭御恍若未觉,一改刚才的嫌弃模样,听话地将小橘猫放在臂弯里抱好。
他忍不住又问:“那,那只母猫呢?”
“前段时间被送去绝育了,其实本来早就应该绝育了的,但是我一直没空出来,有空的时候又死活找不到它。”霍也说。
“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愿意领养吗?”
霍也摇了摇头,解释:“它瘸了腿,眼睛也瞎了一只不能用,很多人来看一眼就走了。”
小橘猫倏地“喵”了一声。
霍也想起什么,“哦,这只小的倒是有。”
“到时候你把它送过来吧,我养。”沈庭御握着小橘猫的爪子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霍也讶然地抬头看他。
像是不太相信,毕竟沈庭御刚才还是一脸嫌弃的样子,怎么会一下子就转了性?
沈庭御垂下眼回视,正想说话,却古怪地顿住了目光,“你脸怎么了?”
霍也尾调上扬地呆呆“嗯”了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庭御已经把猫放下,拽他起身。
指腹碰到脸颊某个位置,霍也居然才迟钝感觉疼了一下,沈庭御神色很不好看:“你脸上有伤,谁干的?你打架了?”
霍也条件反射想躲开,被沈庭御按着后颈带了回来,用手掐住霍也的下巴,认真检查。
确定脸上就颧骨的位置一处擦伤,沈庭御继续往下检查,掀衣服,捋袖子,甚至是裤腿都要扒开来看两眼——
霍也被迫任他摆弄,几次开口都没成功。
除了颧骨的擦伤,沈庭御发现他的掌心还有一道不算很深的血口子,像是什么利器割破所致,伤口虽然不深,却有三四厘米这么长。
霍也盯着自己掌心渗血的伤口,也有点儿发懵的模样,因为他完全没有知觉。
仿佛痛感与身体剥离,需要来个人告诉他受了伤,于是停下来低头看一眼,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血流成河;否则,他可能会永远这样奔跑下去,直到耗尽仅有的最后一丝生命力。
痛吗?其实痛的。
只是痛习惯了,忘了这是痛的。
他记起来,应该是今晚徒手夺刀,没注意被对方划伤了也不知道。
现在想想,那可是空手接白刃啊。
沈庭御脸色很冷,看他一眼,最终没有再逼问下去,丢了句“站着别动”,就转身离开了。
片刻后,沈庭御很快回来,手里拿着药店给的透明塑料袋,装了一些纱布绷带和碘伏。
秉承能坐着就绝不站着的原则,霍也老实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时不时用另外一只没伤的右手,摸摸腿边趴着的小橘猫。
瞥见沈庭御走近跟前,霍也抬眼,巴望着瞄了瞄他,犹豫一下,又像讨好似的冲他笑。
沈庭御面无表情。
看霍也学那小橘猫收起爪子一样的举动。
“我自己来吧,谢谢。”霍也接过袋子,就很自觉地取出里面的东西,并不想麻烦沈庭御。
他对别人体贴入微,可于自己而言却总是很不温柔,胡乱在伤口上涂了点碘伏,就开始简单粗暴地贴纱布、缠绷带。
脸上颧骨那一处晕开狰狞的青紫,在夜里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冷戾,带了些许类似阴郁或沉闷的厌世感。一只手不太方便,霍也齿间咬着绷带的一端,给自己割破的手包扎。
有点吃力,又不想被沈庭御看出来,所以自顾自的,笨拙的,逞强的。
沈庭御实在看不过眼,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眸幽深黑沉,盯得霍也心头一咯噔。
恨铁不成钢地盯了他一会儿,沈庭御才把绷带抢了过来,亲自为霍也包扎伤口,过程中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最后给霍也的绷带上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沈庭御就毫无征兆低下头来,——霍也错愕地怔着没动,感觉掌心被什么温热的碰了一下。
是嘴唇。
沈庭御在他伤口上落了一个吻。
霍也心中触动,突然问:“有火吗?”
沈庭御并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儿,但他身上确实有专门给霍也备的打火机。
霍也有点烟瘾,不是很大,刚好在能接受的范围内。每次一抽,基本就是知道他压力大或者心情燥郁了,沈庭御往往不会过于阻止。
他经常忘记带打火机,要抽的时候,总是得找别人借,可赵家言他们又不抽烟,就只能大老远到东区的十八班找熊英;沈庭御不耐烦他去找别人,便习惯了给他带个火。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公园里的僻静角落,如同离群索居的独狼,霍也浑身是伤却始终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痛不在他身上。
“咯哒”一声,沈庭御摁下打火机,夜色中给他点烟的动作如同加冕,又似臣服。
今晚没有月亮,天边唯有乌黑的云,就连星星都找不见,叫人看不出明天会不会放晴。
气氛安静。
霍也沉默地吞云吐雾着。
“其实我有点恨你。”沈庭御冷不防说。
指尖一抖,烟灰剥落掉在地上,露出火舌的红星子。霍也夹着烟没说话,“嗯”了一声。
好像很理解那样。
他自然是没有想到的,在偷偷等待沈庭御说出“我爱你”之前,却更先听到的是“恨”。
“你嗯个屁。”
沈庭御说:“你总是这样,脸上笑,心里却是冷的。没人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包括我。”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可又好像全世界你最无辜了,我的情绪一直被你牵着走,你想让我生气就生气、想哄好就哄好,我本来是个很讨厌被动的人,不应该被情绪影响理智的。”
“你哄得我什么都愿意,把我的过去和未来什么都给你了,但是我今天才发现,关于你的事情我居然一问三不知。你大张旗鼓地闯进我的世界,却将自己藏了起来,这不公平。”
“霍也。”
“恋爱不是你这样谈的。”
霍也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烟灰,在不确定明天会不会放晴之前,勉强笑了笑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没在谈恋爱呢。”
沈庭御倏然转眸看向他。
霍也没敢回头,身体尽量自然放松,缠着绷带的手掌又渗了殷红血色,没心没肺似的。
嘴里莫名变得很苦。
霍也第一次感觉荷花这么难抽。
直到一根烟差不多燃尽后,沈庭御都没再开口说半个字,霍也知道,他肯定是生气了。
把烟掐了,悄悄地偏头想瞄一眼,却意外撞上沈庭御始终不曾移开过的视线。
霍也一下子愣住。
只见说“恨”的人怒着、怨着,冷静着又像歇斯底里着,那么不甘,其实眼里都是不舍。
他忽然就有一些了悟。
很多时候,“恨”何尝不是“爱”的一种呢?
沈庭御目光偏执,看他许久,气息不稳地胸膛剧烈起伏,看上去竟然像是快哭了似的。
“……你个混蛋。”
他哑着声音,连恨的情绪都淹没了。
霍也一时失语,什么也说不出来,虽然他以前就承认过,但今天最混蛋了——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惹哭了张阿姨,惹哭了霍妍,现在又要把这样高傲的沈庭御都惹哭了呢。
“对不起,我……”霍也伸手,想要摸一下沈庭御的脸,明明最擅长安慰的人却失措了。
他们对视,爱与恨复杂交织,压抑已久的那些滚烫在冷静表皮下疯狂翻涌起来。
突然,两个人同时动了。
沈庭御反手将霍也狠狠扯到了自己身前。
嘴唇被磕破了,但没人喊疼。
他们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接了个血腥味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