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委屈

没得救 不临月 4706 2025-06-26 11:12:00

“老大,这个感觉怎么样?房东是我邻居的侄子,前两年移民国外了,一直空着。他跟我说如果你要就便宜租,门前别长杂草就行。”

霍也咬着一根燃了大半的烟,仔仔细细又里里外外地检查了好几遍,终于点头:“行。”

这套房子在城郊边上,交通不便,离学校也很远,但胜在偏僻,够安全。

就算要摸路线找过来,并不容易。

自从高二下学期四五月份开始,追债的人频繁来堵家门,还雇了很多社会青年,在楼下天天叫嚣着要砍掉霍立军的手。

附近被泼上鲜红的油漆,指名道姓,连门牌号都写得一清二楚,什么恶毒话都说得出。

——“血债血偿”“不还钱,死全家”“一天不还杀一个,让你老婆孩子小心点……”

几栋出租楼的居民们怨声载道,搞得惶惶不可终日,劝说大家邻居一场,行行好,不是只有你家养孩子呢,自己的债何必连累别人。

搬了这么多次家,这种情况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霍立军黑着脸破口大骂,邻居们不敢惹他,只能找上霍也,希望他理解。

霍也不辩驳,不多说,霍立军前脚骂完人刚走,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赔礼又道歉。

“张阿姨,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在尽快找新房子了,一找到能搬的马上搬走。这些年有打扰到大家的,我很抱歉。”霍也提着果篮挨家挨户地敲门递上去,声音温和,笑容轻轻浅浅。

张阿姨不肯接,硬是推回去,红着眼眶也忍不住想哽咽,叹气说:“唉,小七,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他是个挨千刀的混账,这才搬来几年,阿姨就看你受了多少委屈……”

霍也笑意淡下去,眸中隐有恸色,却还是温温柔柔的,轻声哄她:“阿姨,不委屈的。”

“他那样打你,怎么能不委屈呢!”

不说还好,一句“不委屈的”,张阿姨当场眼泪就下来了,比他还要恨的样子。

霍也有些无措,慌乱拿手在下面接,嘴里讷讷地说:“阿姨,我、今天没有带纸……”

张阿姨站在身前还不及霍也肩高,却可以说是看着霍也长大的。初三搬过来那会儿还是半大小子呢,现在一晃眼,居然都这么高了。

还是跟以前一样,听话,懂事,是个叫人省心的乖孩子,长得又好。

能干活,会做饭,家务样样包揽。小时候谁家见了不想把闺女儿嫁给他,只是可惜了。

唉,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呢?

人人皆叹。别说讨老婆,想谈恋爱都难。

张阿姨抓了一下他的手,小心翼翼瞧了眼对门儿,确定霍立军不在,才一脸严肃认真地跟霍也说:“小七,你听阿姨的,不要再管那个赌鬼的死活了,带你妈和小妹远走高飞吧。”

“你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赌鬼知道你仔大个啦,你要是还手,不一定打得过你,所以啊经常趁你上学不在家,偷偷打你妈……你妈老跟我借药油,怕你花钱,从来不肯去医院。”

霍也怔住了,久久没动。

张阿姨忧心忡忡,最后再三嘱咐:“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你妈没求过我什么,这些年顶多只是借个药油,塞了几次钱叫她去医院也不愿意拿,就求我别告诉你,怕影响你高考。”

十几个普通廉价的果篮,霍也挨家挨户地跑了一整天,结果却一个也没送出去。

有的不想收,退回来。

也有的一见是他,索性连门都不开。

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小女孩儿探了个脑袋瞅着房间里的霍也,犹豫地叫:“哥哥。”

霍也回过神来,顺手把刚点燃的烟掐在了窗边的烟灰缸,忽然愣了一愣,发现烟灰缸里至少有十来个烟头了,他竟没有知觉。

但只是一顿,霍也把窗又推开了些,这才转头答应:“进来吧。”

于是霍妍提起小裙子的下摆,踮着脚跨过满地没人要的果篮,哒哒跑来扑到霍也腿边。

霍也俯身轻松将妹妹稳稳抱起,然后放在书桌上,垂眼捻了下她的裙角,说:“旧了。”

“不旧的,还很漂亮呢。”霍妍两只小手去搂哥哥的脖子,也不像平时张扬舞爪了,说话声音都轻了许多,“过年前才给我买的,每一年我都有新裙子穿,同学们都羡慕我。”

霍也勾了勾唇角,揉她头发:“真的吗?”

“真的,骗你是小狗。”

她像小鸡啄米似的努力点着头。

霍妍说:“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儿。”

霍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抻开裙子她腰上那块被烫出小洞的布料。

“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儿,身上也会有被烟头烫坏的疤痕吗?”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

霍妍闻言一惊,慌忙捂住裙子那一小块被烫坏的地方,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她支支吾吾地着急道:“这个不是……是我,是我自己偷偷玩了爸爸的烟,不小心弄到的……”

霍也又想起了张阿姨的话,只觉心脏一抽一抽的攥着生疼,捂住胸口弯下腰,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痛楚难忍的低吟和呜咽。

霍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撑着他的肩不至于倒下,哭着喊:“哥哥,你怎么了?”

“哥哥,哥哥……”

她不知所措,只能在霍也背上拍拍安抚。

霍也竭力缓了片刻,才喘上气儿来,感觉像是捡回一条命。他额角都是冷汗,脸色苍白还微笑着抬起手来,轻柔地擦了擦霍妍的脸。

可霍妍却哭得更厉害了。

“哥哥没事,不是说好了吗?女孩子不要随便掉小珍珠。”霍也勉强忍着心脏抽痛,低头捏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想尽量表现得正常一些。

霍也小声跟她商量:“别哭了,哭得你哥心都碎了,你一哭,我会更疼。”

“真的吗?”霍妍马上抽噎着不敢再哭了。

“真的。”霍也说,“骗你是小狗。”

霍妍眼含泪花咬着唇,睫毛忽闪,把小手贴到哥哥心口上:“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霍也按住她那只手,握着放在唇边温柔地碰了碰,低声说:“小妍乖,去收拾行李,只把重要的轻便的带上,我们今晚就走。”

“妈妈、那妈妈呢?妈妈去买菜了。”霍妍有点儿激动地睁大了眼睛。

霍也将她抱下来,“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霍妍像是等了这一天很久,跟打鸡血似的跑来跑去,丁零当啷,翻箱倒柜地收拾着。

“我要带上我的小熊……我的兔兔,还有我的贝儿,呜呜呜……怎么办,哥哥,你买了好多玩偶给我,能不能全部带上啊?”

她吭哧吭哧地收拾着,收到一半,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使劲儿用手背擦脸,却没停。

霍也吃完了药,走过来,略显疲惫地倚在她房间的门框上,说话有气无力:“带,全部都给你带上。你把衣服和书包捡一捡,和妈妈先去新家住着,这些玩偶我帮你拿。”

“真的哦。”霍妍不太放心,“不能丢哦!”

霍也点头,轻笑说:“一个不丢。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想要的玩偶,哪次没给你买。”

霍妍便安心了,擦掉眼泪继续收。

小孩儿有奶便是娘,搬家次数多了,哪儿都能住,只要有哥哥和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年纪小,什么也不用考虑。

租房、水电得花多少钱,并没太大概念。

霍妍欢天喜地,以为自己终于要摆脱那个可怕的恶魔,从此奔向真正的幸福了。

五点四十分,宋建兰提着一袋子菜,满头大汗地回来了。看到大包小包的行李,她一下愣在原地,呆呆望向沙发上的霍也。

她很快明白过来。

这一天,迫不得已的,还是来了。

尽管身体这时候已经很不适了,但霍也还是亲自打包好了行李,一趟趟搬下楼。

直到送她们上车,霍妍才后知后觉,拽着哥哥的手不肯松,惊惶问:“为什么?……难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霍也低下眉眼,煞有其事道:“你和妈妈先走,我晚点就过来,不是还要拿你的玩偶?”

好像是的,霍妍“哦”了一声。

但她仍旧觉得心慌,“一定要都拿上哦。”

霍也说:“好哦。”

霍立军今晚不在家吃饭,估计又跑去跟那几个狐朋狗友喝酒了,得凌晨一两点才回来。

霍也小时候很害怕凌晨,因为每到凌晨就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争吵的、哭泣的以及躲在被窝里也不能幸免的。

但至如今,他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凌晨中悄然长大,慢慢地,有了与黑夜抗衡的能力。

时间再快一点吧,霍也想。

等高考之后,或许一切都会变好的。

六点三十五分,霍也煮了一碗挂面,自己一个人吃完,泡在水池里,暂时不想洗碗了。

他有一点累。

一点。

晚上七点,天很黑,太阳不见了。

霍也在房间里写作业,今天的卷子布置得挺多的,数学有两张,他这几个月忙着找房子落下了不少功课,所以做的相当吃力。

做了半天,脑子很乱,一道其实不难的题都做不出来,做了的还全是错的。

他思考的时候习惯性转一下笔,可是明明一直转得很漂亮的笔,今天却不知怎么的就飞出了指间,“啪”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有些发怔。

没事的,只是轻轻一摔……

霍也把笔捡起来,手不自觉抖得厉害。

——断墨了。

怔了两秒,霍也突然很崩溃,仿佛脑子里紧绷着很久的那根弦也“啪”一声断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他怎么高考啊。

胃痛,心脏痛,浑身都痛。霍也固执又在纸上划拉了几下,还是断墨,——他猝然暴躁起来,一把将那支笔砸到坑坑洼洼的门板上。

写不出来就换一支。

换了一支,他抖着手重新写,然而力道却没控制好,第一下太用力,把笔尖摁了进去。

墨水在卷子上染了个漆黑的洞。

唯一写对的答案被遮住了,只剩下错。

霍也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小洞,幻视一般看到了妹妹裙子上被烫坏的洞,心脏也好像被捅出一个洞来,疯狂地流着殷红的血。

不好的回忆接踵而至,在他脑海里不断地放映、重播,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凌迟着他。

霍也恍惚错觉,自己其实早就死了,只是短暂活过,现在的痛苦不过一场走马灯而已。

会结束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霍也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刚才砸笔的行为有多么暴力,又有多么不像他自己。

第二反应,是多么像霍立军。只有霍立军哪怕遇到不顺心的小事,也要暴力摔砸东西。

霍也那么讨厌他。

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他。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明明应该是一个温柔的人才对啊,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胃里猛一抽搐,霍也捂住嘴,冲进洗手间趴在池边弯着腰不断干呕,把今晚吃的那碗面吐得一干二净,最后什么也吐不出了。

慢吞吞地简单漱了个口,霍也关掉水龙头直起身,但是弯腰太久,打直像要断掉一样。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霍也望着镜子里的人,有少许沮丧地想。

就在这时,家里的灯倏地灭了,四周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霍也觉察不对,洗了一把脸逼迫自己打起精神,冷静地适应了会儿,便朝门口方向去。

透过猫眼,看不到外面有人,但对门儿还亮着灯,说明那个人故意只拉了他家的电闸。

明知是想引他出来,是个陷阱,谨慎点的就不应该出门找死,偏偏撞上霍也今天状态差也不是特别想活,——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霍也冷着脸不吭声,直接把门开了。

果不其然,借着微弱的光亮,银色锋芒在余光中一闪而过,就要朝他颈侧挥来!

霍也虽然身体不在状态,可他的虚弱也跟别人不是一个级别的,一打五都用不着拼命。

何况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挥刀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毫无章法,反被霍也三两下就擒住了。

后膝一踹,再踩着小腿肚子,那男人当即跪在地上起不来了,恨声高喊:“老霍!你我好歹做过几年兄弟,你何必逼得我走投无路!”

“闭嘴,别吵着邻居。”

霍也夺了刀抵在对方脖子上,厌烦极了。

他冷声命令:“滚进来。”

五分钟后,男人被皮带捆牢双手,眼球里熬出密集、可怖的红血丝,怨毒地瞪着霍也。

霍也拎着那把菜刀,垂下眼,用指尖轻轻在刀锋上摩挲,脸色阴沉,显得忧郁又诡谲。

“你杀过人吗?”他问。

男人呸了一声:“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但刀钝了。”

霍也淡淡地说:“切菜还行,你平时恐怕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吧,哪儿来的胆子敢堵我?”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一定就是老霍家的儿子。你跟你爸长得真像。”男人说,“你们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烂到了骨子里,你爸欠债不还被人追着砍,你就在学校打架作弊。”

恶霸也好,社会败类也好,霍也已经不再在乎这些四处传遍的谣言,实在疲于否认。

他只问一句:“霍立军欠了你多少钱?”

“怎么,你能还吗?”男人嘲讽着。

霍也蹙眉:“多少。”

“……十万块。”男人恨恨开口,“几年前你爸带我去赌//场,几乎输光了所有的钱,最后还管我借了十万块的缺口,一直没还。”

“我念在你爸光景不好,有儿有女,本来日子也过得十分拮据,想着还不上就算了吧。”

“可是年初,我女儿查出患有癌症,需要很多很多钱,我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借到大家都要跟我们断绝关系了,却还是差了十万块填不上。一天不交钱,我女儿就无法化疗,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找你爸要。”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如果那天我没跟他去赌//场,我几十年攒的积蓄也不会这么快就败光,我老婆就不会跑,我女儿也就不至于因为没钱治病而躺在床上等死……我后悔啊!”

年过半百的男人,这一刻在十九岁的霍也面前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却已太迟太迟。

他跪着膝行到霍也腿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哑声哀求:“老霍家的,你劝劝你爸把钱还给我,好不好?十万不行就八万,或者七万,七万也行啊……我女儿等着救命呢。”

霍也低头俯视着他,仿佛俯视着千千万个像他这样的赌徒,那么可怜的,又那么可恨。

不知多久,等到男人都快绝望了。

霍也却才点头,说:“好。”

男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好像一瞬间活了过来,激动不已,语无伦次道:“真的吗?你能让你爸把钱还给我吗?谢谢,谢谢……”

霍也麻木地说:“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男人来时困兽犹斗,走时反倒欢欣雀跃。

那把笨钝的菜刀被忘了带走,霍也一个人在黑暗里静坐了半个小时,眨眼间老式挂钟的指针就来到十点整,他作业只做了一张卷子。

断墨的笔,答不对的题。

霍也一点儿都不想再多看一眼。就算明天可能会被老师点名、罚站也好,他不想做了。

随便吧。

霍也知道这样不行,他跟沈庭御承诺过的要好好高考,大学考去北京,去梦想的地方。

好想看雪。

他还没有坐过飞机,看过雪呢。

……好想沈庭御。

霍也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怕沈庭御准备睡了万一会打扰到他,所以没敢打电话。

在聊天框打了很多字,最后又全都一个个删了,如此反复许久,屏幕上突然弹出沈庭御打来的语音通话,差点儿把手机摔了。

霍也顿了好几秒,告诫自己不能接,不要把负能量传给别人,也不敢让沈庭御知道自己没有完成今天的学习计划,辜负了他的期望。

可是他又舍不得就这样挂断。

半晌,霍也指尖一抖,不小心接起来了。

甫一接通,沈庭御冷淡而熟悉的声音就从手机里清晰传了过来,二话没说:“你在哪?”

霍也喉结一滚,“……在家。”

“待着别动,我十分钟后到,不准乱跑。”

“等等,你先别到。”

霍也慌了:“我又没事,你过来干什么?”

“没事?”沈庭御马上反问,“没事你输入那么久又不说话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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