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楚家很低调，但在场的人却几乎没有不知道A市楚家的人。

别看楚京阳今年才三十，他混迹商场的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楚家背景又错综复杂，楚京阳成长极快，时至今日，商场上再老的狐狸，都不敢小瞧了对方。

而他身边的楚游便眼生很多，之前楚家二子被楚砚山藏得是密不透风，多数人对这位二少爷，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当然，现在也差不多是这种状态，但当楚游和楚京阳一起出现时，就没有人会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看。

哪怕根本没见过楚游的人，定也能在第一时间确认，这就是传闻中那位楚二爷。

此时，楚家那两位少爷更是气场全开，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程泽天见楚家人过来，心里倒是放松了些，他知道周续青和楚家小少爷关系好，现在也有了摆脱眼前这两人的机会。

他率先迎上去，喊了声‘楚总’和‘小楚总’。

圈儿里人最是会迎高踩低，这时见楚家人对程泽天还算友善，便都上来搭话。

老吴又挤了过来，厚着脸皮想和楚京阳握手，却被无视了，他这才尴尬地站到一边儿，终于学会了闭嘴。

杜斯寒也想趁机离开人群，楚游却不肯轻易罢休的开了口，“刚才，是谁说，现在没几个人敢公开承认自己喜欢同性的？”

虽然说是问话，但楚游的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杜斯寒身上。

“都说越缺什么的人，越喜欢强调什么……怎么了，是你自己不敢吗？”楚游此时更是站到杜斯寒面前，直接与他对话。

这时候想装不存在的杜斯寒也逃不掉了，他心里暗骂这个楚二莫名其妙，脸上却还只能赔笑，“楚少爷说笑了，在下并不喜欢同性。之所以开始这个话题，也是因为程家小少爷先提起的。”

周续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是不喜欢同性。”

楚游和周续青太过默契，周续青这话一出，他立马就明白了其中含义，再看向杜斯寒时，眼神更是冷得可怕。

杜斯寒也不知道，一个小他好几岁的小孩儿，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性。

但他内心又不愿意向比他小的两人服输。

杜斯寒脸上扯起一个虚伪的微笑，试图继续把锅甩到周续青身上。

他无奈道，“小少爷，其实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你喜欢男人，接受不了别人对你性向的质疑和劝说，才会无差别攻击别人……但我真是为你好，你看，你现在都受不了被人说，以后说你的人只会更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续青无辜地反驳，“我没有接受不了质疑和劝说啊，你质疑我劝说我，我不是就坚定的告诉你我就是喜欢男的吗？有什么不对？”

楚游就觉得，周续青装无辜都很是可爱。

他笑着附和，“我也喜欢男的，有什么不对？”

杜斯寒还来不及说话呢，旁边上赶着想讨好楚家的人，一看楚京阳惬意微笑看着自家弟弟的模样，立马就明白了风向，开始排起了马屁，“没什么不对啊，时代在进步，我们应该抛弃旧的观念。”

“爱情应该是纯粹的，不被性别束缚……我看二少就很坦率，不错不错。”

“国外同性婚姻都合法了，我们国家应该也快了吧？”

“对对对。”

“好好好。”

有什么不对？杜斯寒只觉得哪里都不对！

国外的同性婚姻虽然合法，但同性恋也并非主流群体，有身份有背景的贵族们仍然排斥同性恋，根本没多少人愿意公开性向去被人冷嘲热讽。

他们只敢随便玩玩儿，想要继承家业，还是得是有一定家世的女子才行。

杜斯寒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他觉得今天也是倒霉，本来只是看上个美人，结果美人竟然一眼看穿自己，还一下子遇上两个颠公……

同性恋是什么很值得炫耀的事儿吗？一个两个的都挂在嘴边！

杜斯寒正无能狂怒，突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又更烦了一些。

不过倒是给了他一个离场的理由。

“不好意思，我需要接个电话。”说完，他便赶紧离开了。

人群的老吴也早就开溜了，剩下一群人更是热情的围住了楚家两兄弟，还在把话题往下延续。

“小少爷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儿啊？”这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让自家没用儿子发挥作用的一类。

“喜欢神仙那样的。”楚游漫不经心地回复。

一群人哑然半天，又笑哈哈地说，“理当如此。”

旁边的程泽天却越听越惊心——他儿子和楚家那小少爷同时出柜了！

其他人可能不会往深处联想，可程泽天却是知道，前几年楚游偷偷回国，还和他儿子做了小半年同学的。

这俩……

程泽天这时候也顾不得在人前出风头了，反而沉默得不像他自己。

最后程泽天趁着没人关注他时，悄悄拽住周续青的胳膊把人拉走了。

只是他倒是忘记了，虽然没人关注着他，但是他儿子却是一直在某人眼里。

楚游看着周续青被拉走，原本温和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变成一块冰。

“没事儿我走了。”楚游冲楚京阳到了个招呼，自顾自的离开了人群。

那群这总那总的，还以为是他们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楚二，纷纷站在原地，有些忐忑地看向楚京阳。

楚京阳扶了扶脸上的眼镜，“小游年纪小，比较贪玩，这会儿应该是待不住了，大家不必在意。”

“……是，是吗？贪玩……挺好的。”

没人觉得楚二少那样子像是贪玩的人。

而楚游则是后脚就跟上了周续青他们。

程泽天把人拉倒消防通道里，才松了手，周续青则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他刚才听见杜斯寒离开时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要哭不哭的喊了声‘斯寒哥哥’，声音有些耳熟。

程泽天这时候突然问，“你老实跟爸爸说，你，你跟那个楚游，到底怎么个事儿？”

“嗯？”周续青回神，“什么怎么事儿？”

“你俩啥关系？你俩是不是处上了！”程泽天语气还有些激动。

周续青就笑了，“您老这么激动干嘛？是兴奋还是生气？”

刚跟过来的楚游，正好听见这一句。

……这才是真正的逆子。

不过以周续青和程泽天的关系，能说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倒也不算意外。

程泽天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我兴奋什么兴奋！我儿子要绝后了！”

周续青无所谓道，“您儿子是程宿，怎么？他不能生吗？”

“他是他，你是你！你不找个女孩儿生儿育女，你将来老了怎么办？”

“老了我就死呗，还能怎么办。”说着，周续青又讽刺地笑了笑，“难道像您这样，非要有个后代，不在乎他是否健康，不在乎那些隐性遗传的基因，然后生完了又不管？”

楚游站在消防门后面，又开始感觉心脏刺痛。

周续青的话，还在继续，“再说了，人家楚家人都不在乎他有没有后代，您还操心上了……以前程嘉宁缠着楚游时，我看您不是挺乐见其成的？别说您没看出来程嘉宁那点儿小心思。”

程泽天顿时哑口无言。

好半晌，他才艰难开口，“续青，没有找到你那件事儿，确实是我的错，我认，但关于生下你这个事儿，我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他和徐淼的第一个孩子，是程宿，徐淼那时候没有发病，大家都不知道，徐淼遗传了她奶奶的精神疾病。

徐淼奶奶走得很早，也根本没什么人知道那事儿。韭唔二⑴⑥O二⒏三

后来还是徐淼去做孕检时，才被告知，有遗传精神类疾病的风险。

程泽天就是那种很传统的思想，就觉得男人还是得有后，但他又确实很爱徐淼，所以并不想要除了徐淼之外的人。

徐淼怀着孩子，受孕激素的影响，也非常想留下孩子。

于是夫妻两人，都决定赌一赌。

“我知道，我们这样的做法其实不对，是对孩子不负责，但后来不是赌对了吗？小宿和你都是健康正常的孩子。”有了程宿后，夫妻俩是彻底放心了，后来又意外有了周续青，两人更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的选择把孩子生了下来。

“赌对了也不是你们不负责任的借口。”周续青也有些无力。

他知道，他是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的。

其实生活中，还有很多程泽天和徐淼这样的夫妻，唇裂的要生，畸形的要生，超雄的也要生……也还有更多因为这些不负责的夫妻，而产生的命运悲惨的孩子。

他们根本不会在乎孩子的想法，他们只是要一个所谓的后代。

跟有生育癌似的。

程泽天还在极力劝说周续青，找个女孩儿，生个孩子，“不拘你找个什么家世的，但起码得是个女孩儿吧？你也不希望让你妈妈担心不是？”

周续青懒得继续往下听，程泽天现在对付他就是把徐淼摆出来当借口。

他往通道出口走，一把拉开消防通道的门，门边的人也没想到，程泽天还在喋喋不休，里面的人就会直接出来，没能及时回避。

周续青一看见楚游靠在门口，就忍不住笑了，“楚少爷，咱们要绝后了。”

跟着周续青一同往外走的程泽天也看见了楚游，嘴里的话立马卡住了。

楚游看了眼安静下来的程泽天，又看向周续青，“想要儿子还不容易，107那几个，哪个都可以。”

周续青听完就笑了，想起曾经107几人互认义父的场景。

当然，楚少爷永远在食物链顶端，没人敢当他吧。

程泽天在儿子面前爱摆谱，但面对楚游，还是不敢多说什么。

两个人肩并肩要走，程泽天忍了半天，还是又叫住了周续青。

“多回来看看你妈。”他还是有些不死心。

周续青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知道。”

……

两人从酒店出来后，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路——都想独处一会儿，哪怕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少。

沿着小路一起往下走，便走到了江边上，晚上江风刮得太烈，一般人不会选择走到太下面的地方。

但是楚游和周续青不在意，周续青还觉得，这种话一出口就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感觉很不错，因为双方都必须更专注的去聆听对方在说什么。

当然，他们的交流需要集中注意力，但顺风听到上一层的声音，却容易很多。

两人走到桥下时，便听到上方桥边有人说话，他们本来是没有兴趣偷听别人谈话的，但无奈，周续青对那两人的声线都很熟悉。

他朝楚游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在站桥下阴影处，听着上面的人争吵。

“我把你弄回国，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现在还埋怨起我了？你这么有本事，你自己滚回北欧去啊！”

周续青想了想，摸出手机，就开始了录音。

他已经听出来了，说话这人，就是杜斯寒……再结合他说话的内容，和刚才在酒店会场听到的他电话那头，那一抹熟悉的声音，不难猜出，现在站在杜斯寒对面的人是谁。

程嘉宁，果然还是又回来了。

上辈子他和程嘉宁打打闹闹，一直到他二十五岁，没有一天休止。

这辈子程嘉宁在他十六岁那年就被送出国，让他清静了这么多年，他还真觉得有那么一些不真实。

毕竟从上辈子他和程嘉宁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人极度自我，总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他转，他也总是最无辜的那一个，他的身份永远是一个好人，或者受害者。

所以周续青总觉得，程嘉宁肯定没那么容易认识到自己有问题，他肯定还会想方设法的继续搅合他的生活，直到达成程嘉宁自己想象中的‘正义结局’。

周续青猜，程嘉宁现在给自己拟定的剧本儿估计是什么‘莫欺少年穷’之类的复仇剧情。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呢，周续青才刚想完，上方便传来程嘉宁愤怒的声音。

“我回来是要报仇的！你当初答应过我，要助我向程家讨回公道，可你现在做了什么？哦不，你什么也没做，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甚至不在我身边！”

“我都被程宿赶出会场了！可是你当时在哪里呢？”

程嘉宁都委屈得带上哭音了，杜斯寒还要故意刺激他一下，“在哪里？你在爸那里和他叙旧啊……嘶，你发什么疯！”

听这声音，好像是说话的人被程嘉宁掐了一下。

接着程嘉宁便说了更劲爆的内容，“杜斯寒！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都把自己身体交给你了！你却这样对我？”

杜斯寒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怎么对你了？我有哪儿对不起你了？知道我要瞒着程家的眼线把你带回国内，需要费多大功夫吗？还有，麻烦你别来感情绑架我，我们当初的事儿，不就是一场交易吗？把你弄回国，就已经银货两讫了，更多的承诺不过是床上的情话，怎么，你还当真了？”

“你！你骗我的？”

“我骗你怎么了？谁叫你那么好骗？哈哈哈哈哈，你想要从我这儿得到更多，那你继续卖啊……唔……程嘉宁！wcnmd！”

程嘉宁道，“我他妈的也不知道我妈是谁，你这么有本事，你就去操啊！”

随即，上方传来一些异常的响动，还有双方的痛呼和呻|吟。

楚游和周续青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是打起来了……

这俩同盟之谊也太经不起考验了吧？

楚游问，“要不要上去看看？”

周续青笑着说，“让他们再自由搏击一会儿。”

楚游说，“想啥呢，咱又不是上去阻止他们的……近距离看现场，去不去？”

有一点被蛊惑到。

周续青有些蠢蠢欲动，但是还没等他回答楚游，上边儿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程嘉宁的身影从桥头护栏越过，顺着堤坝坡道滚了下来，摔在了楚游和周续青面前。

楚游&周续青，“……”

两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程嘉宁摔下来，其实摔得不严重，那点儿磕碰的伤，还没有杜斯寒揍他的那几拳来得重。

他本来还在哀嚎，但他翻过身来，和眼前两人对视上后，瞬间就没了声音。

程嘉宁脑子加载过量，最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桥上的杜斯寒没听见声音，还有些警惕地探出个脑袋，不过他只来得及看见桥下有三个人，甚至都没瞧清楚另外那两人是谁，他就急忙缩回头，然后跑了。

楚游追上去看了一眼，只看见杜斯寒匆匆离去的背影。

再下来时，就看见周续青蹲在程嘉宁身边，手里多了根儿狗尾巴草，正在玩儿他。

周续青，“你说，他是真晕还是假晕？”

他用狗尾巴草在程嘉宁鼻子下面来回扫，不过程嘉宁没有反应。

楚游看了一眼程嘉宁，语气幽幽，还有几分诡异，“不如，咱们把他抛尸河里吧，反正他也不是和我们起了冲突，死无对证的事儿。”

周续青托着下巴想了想，“真没事儿？”

“没事儿。”楚游说得笃定。

他话音刚落，就见程嘉宁悠悠转醒，伸手抓住周续青的裤腿儿，无力求救，“救，救救我……我，我助理有我手机定位……”

说完，他就又晕了过去。

周续青拍拍手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真好玩儿。”

楚游道，“走吧，看样子是死不掉了，挺可惜的。”

既然知道了程嘉宁是装晕，两人就没有义务留在这儿做什么好心人了……甚至就像楚游说的，他俩没给程嘉宁补刀都算他们心善。

程嘉宁在听见他们脚步声走远后，就睁开了眼，他盯着两人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的神色。

……

楚游和周续青一起回了A大，在校门口时，还见到了提着一堆外卖的萧野。

萧野看见两人，愉快地冲两人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周儿，老楚。”

打完招呼后，萧野才后知后觉想到不对，“你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要不是胸前没别胸花，我差点儿以为你俩同时当新郎去了。”

楚游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周续青也是见识过萧野的粗神经的，倒是没打算在他面前隐瞒什么，“我们去了同一场慈善晚会，恰好遇见，就一起回来了。”

萧野，“哦……挺帅的。”

萧野说着，那眼神就黏在周续青身上挪不开，“周周啊，你……这套西装是哪一家的啊，我想买个同款的试试。”

没等周续青开口，楚游先不乐意了，“你就别了，这是法国尼曼大师的手作款，主题是贵族之声……你这么大只，跟个未完全进化的野人似的，这主题没有你的款。”

萧野不解挠头，“不是手作款啊，那按我的型号做不就行了？”

“别给大师找不痛快。”楚游冰冷回答。

萧野还委屈，“楚二，你今天吃炸弹了？”

周续青忍笑忍得难受，“你快回去吧，你外卖都凉了。”

萧野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啊对，我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说完，萧野也没注意到周续青奇怪的表情，提着他的朝廷赈灾粮就要走。

刚走两步，他又回头，“你俩现在去哪儿？”

周续青莫名，“回去睡觉啊。”

“你们……顺路？”

楚游又开口，“是挺顺的。”

萧野恍然大悟，“哦！老楚你要从东侧门儿出去是吧，你在那边买了房？”

“嗯……”楚游低声应了一声。

“那好吧，咱明天见！”

周续青看着乐颠颠走了的萧野，心里也有些无奈。

真相已经摆在你面前了，奈何你也不中用啊。

“走吧，班长，咱们这么顺的路，实在太有缘分了。”

周续青跟着笑，“是啊，都顺到同一张床上了。”

两人回了周续青的小公寓，因为只有一个浴室，两人只能轮流使用。

等到周续青洗完，楚游进去时，他便靠在沙发上玩儿手机，顺便刷一下今天的新闻。

这年头的大数据精准得吓人，楚游才刷了两三条，就看见消息栏弹出一条娱乐新闻的通知，内容是，[海归明星Anning安宁，于今日傍晚，在滨江路遇袭，据本人述说，袭击者疑是认错人拿他泄愤，并背景通天，威胁他不许曝光。]

滨江路遇袭？安宁？

不会是程嘉宁吧？这新闻标题后半部分倒算是属实，但前面那句‘认错人拿他泄愤’是什么意思？有点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