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游回到公寓楼下时，看见楼下大厅的暖光里，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像那年他在楼下等周续青时一样。

楚游内心突然产生一种很激动的感觉——他们谁都没有弄丢谁。

楚游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在看见另一道身影时，停了下来。

是徐淼。

他原本没打算去偷听母子两人的对话的，也不想被周续青发现自己，从而影响他们的谈话。

楚游往僻静的角落走了两步，一回头，却发现徐淼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徐淼好似站立不稳，周续青上前扶了她一把，随后徐淼便仰头看向周续青，嘴里很激动地在说着什么。

周续青表情平静，说了两句什么，好像在安抚徐淼，但很显然，效果不佳。

徐淼便顺着周续青扶她的姿势，扭身过去要掀周续青的衣服下摆。

看到这里，楚游也忍不住了，他快步上前，把徐淼从周续青身边拉开。

徐淼愣了一下，随即还想往周续青那边扑，她根本不在意拉开她的人是谁，一心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程夫人！你做什么！”楚游的声音冷肃严厉，压迫感十足。

徐淼这时好像才清醒了一些，但也仅仅只针对于面对眼前的周续青。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周续青，完全没去管后方的人，可见，她并没有完全恢复冷静。

周续青已经拿出电话拨了出去了，程宿那边也是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现在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放在以往，周续青是绝对不可能给他打电话的。

周续青也是开门见山，“程夫人在我这里，你来接一下，她好像情绪有些失控。”

这时徐淼却拉住了他的手腕。

程宿那边，也能听见一些徐淼的声音。

她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在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有条理。

“青青，我没有情绪失控，我只是想来见你。”

徐淼的手指紧紧箍着周续青的手腕，在他的皮肤上勒出一道泛白的痕迹。

周续青任由她拉着，只道一句，“我周末会回去看您。”

徐淼一个劲儿摇头，眼泪不知不觉淌了一脸，“我没有纵容程嘉宁去欺负你，我，我只是分不清，他说他才是我的孩子，他身上有胎记，你没有……”

楚游原本只是安静站着，这会儿却有些控制不住脾气，“是不是你自己的孩子你都分不清吗？”

虽然不知道徐淼说的事儿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一想到，周续青在乎的人，因为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就跟他离了心，楚游就忍不住心疼。

他是知道徐淼有精神疾病的，这件事儿其实上流圈子的家族都或多或少知道真相，只是楚家得到的信息更准确些。

但从徐淼这些年的就诊记录来看，她的神智明显正常，断不可能出现那种认不出人的情况。

周续青则是猜测，徐淼应该是梦到他胎记被毁掉那个时期的事儿了。

梦境果然是倒退的。

“我知道，我知道了。”周续青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您现在能分得清就行了，对不对？”

周续青的声音温和坚定，充斥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徐淼慢慢冷静了一点，抓着周续青的手也不再那么用力。

她自己也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分得清，我不会认错了……只要不吃药，就，就……”

她突然说不清自己就会怎么样。

周续青却听得一震，“吃得什么药？”

徐淼神情又有些恍惚，她说，“高二那年，你爸爸从国外请回来的心理医生，接替了陈医生的职务，开始接手我的病情，制定了新的治疗方案。”

周续青手机里传来程宿的声音，他竟然还没挂掉电话。

“没有啊，高二那年不是周续青十七岁的时候吗……等一下，周续青不是跳级了，没上过高二吗？”

周续青没有说话。

他上过高二，上辈子，在宁冶。

周续青又回忆了一下上辈子高二时的情况。

那时候他回到程家已经一年多了，和程嘉宁的矛盾已经隐约可见端倪。

周续青脾气不好，总是表现得更强势，程嘉宁则总是假装隐忍退让。

但周续青其实并不是那么容不得人的人，才回到程家时，他的内心一直都只有高兴，他从新有了家人，父母，?哥哥，还有一个虽然没有血缘，但看起来很善良的弟弟。

他没有想和程嘉宁争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和他，和程家人和平相处，当真正的家人对待的。

而周续青又是个对别人的恶意比较敏感的人。

程嘉宁又总是说一些茶言茶语，没有被针对的人可能觉得程嘉宁没什么问题，他只是确实太笨了，总做出一些让周续青不高兴的举动。

配合他那智商，其实也挺能理解的，所以每次程嘉宁一惹到周续青，他又立马道歉，在外人看来，就感觉可能也真不是故意的。

开始几次周续青也这样觉得，但类似的事发生得多了，周续青就很烦躁，也渐渐看明白了程嘉宁的意图，他不是单蠢，也不是无心之过，他是又蠢又坏，就是为了膈应自己。

也或许，不单单是想膈应他，而是真情实感想给他制造些麻烦，只不过后面都失败了，便不得不跳出来装个好人。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周续青便逐渐开始对程嘉宁没有好脸色，这样反而更方便了他装无辜装可怜，渐渐变成了周续青在排挤他，针对他。

而高二那年，是两人第一次爆发明面上的矛盾。

当初因为全家福的事儿被梅姨怠慢，周续青提出过要辞退梅姨，但梅姨有程嘉宁护着，不仅没被辞退，后面程家人责怪周续青小题大做，连点儿惩罚都没有施加给那位梅姨。

而从那之后，梅姨便有些有意无意的针对他，偏偏又让周续青抓不住一点儿马脚。

比如，打扫他的房间，动了他的东西说以为是徐淼的，放到了徐淼的首饰盒里。

比如，吃饭的时候，总是把他讨厌的菜摆在他的面前。

还比如，和那个叫小玲的领班一起，诬陷周续青和人一起在酒吧酗酒，醉酒后和人在酒吧打架。

两人说得言之凿凿，说是亲眼所见。

那天周续青确实是打架了，不过是因为有人把他书包跑到了污水桶里，他找到人后和那群人打了一架，根本没去过酒吧。

周续青一开始不知道梅姨和玲姐为什么冤枉他，后来周续青陷入自证陷阱，用了一周的时间去证明自己那晚在学校而不是酒吧，最后也知道得到梅姨和小玲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道歉也很不走心，两人一口咬定真的看见了，可能只是看错了，那人和周续青很像之类。

之后梅姨对周续青的针对就更明显起来，平日里说话都显得阴阳怪气。

周续青虽然不舒服，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和程泽天提过要辞退梅姨，结果程家不仅没有辞退她，反而让梅姨对自己怀恨在心，到处败坏自己名声。

他开始刻意避开梅姨和小玲，但是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出门准备去学校后又想起自己没带学生证，回来取时路过花园，正好听到了梅姨和程嘉宁的谈话。

梅姨倒是真心实意对待程嘉宁的，毕竟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孩，“小宁少爷，你最近都瘦了，你也不住校，晚上就回家里吃吧，梅姨给你炖点儿好的。”

程嘉宁撒娇，“梅姨真好，比爷爷好多了，爷爷从来不关心我，每次见我连个笑脸都没有，把我当仇人似的。”

程老爷子在周续青被认回程家前两年就去世了，但是程嘉宁是和程老爷子相处过的。

老爷子年纪很大了，他和程老夫人本就是老年得子，程泽天生下第二个孩子时，程老爷子已经七十多了，等到程嘉宁长大些，程老爷子得了老年痴呆，就更不记人了。

不过周续青以前也听程宿提起过，程老爷子是个很有威望的人，毕竟一个人撑起了诺大一个程家，没点儿脾气还真受不住这庞大的家业。

他对程泽天很严格，对程宿也严格，唯独对程嘉宁，他一直是个无所谓的态度。

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理解，程家已经有了程宿这么个继承人，他程嘉宁又是个抱养回来的，有没有能力都无所谓……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程老爷子不喜欢程嘉宁。

无关乎血缘，只是性格不合罢了。

像程老爷子那样铁血手腕，靠自己能力打下一片天的人，是很讨厌程嘉宁那种性子软弱，只会耍点儿小心机的人的。

程老爷子没有老年痴呆前，对待程嘉宁就是一副不假辞色的冷漠态度，逢年过节作为一家之主吗，给小辈们发红包时，程嘉宁得到的待遇也是和程家那些旁支小孩子一样，老年痴呆后更是都不带正眼看他的了。漆0酒斯留3期伞灵

不过就算是程家旁支小孩子的待遇，每年在程老爷子这里领到的红包也是七位数起步，并不算亏待他。

只是程嘉宁不知足。

他拿程家一个住家保姆和程老爷子比，他也不想想，梅姨只是拿着程家给的工资照顾他！她有什么资格和程老爷子比。

这么一副白眼儿狼发言，着实把周续青气着了，他虽然没见过程老爷子，但也知道程家是因为程老爷子才有今天的程家，他吃了程家的饭，花了程家的钱，就说不出这种诋毁程老爷子的话来。

然后，这还不是最让周续青生气的，两人接下来的谈话，才让周续青两眼一黑，也是颠覆了周续青的三观。

梅姨跟程嘉宁客气推诿了几句，又开始夸赞起对方懂事贴心，是家主的小棉袄了，还说程家能有程嘉宁这么乖巧的孩子，才是他们的福气，应该好好对待程嘉宁这个小福星。

程嘉宁声音甜得腻人，“哪有啦。”

梅姨笑得开怀，“哎哟，我们家的小福星还害羞了。姨说你是你就是，要不是有宁宁在，程家早就因为那个丧门星闹得鸡犬不宁了，哪儿还有今日的繁华？那倒霉孩子还去酒吧酗酒打架惹事，这不就是来讨债的吗？”

程嘉宁连忙打断了梅姨，“梅姨，您可别再这么说了，那，那天是我看错了吧，那人应该不是二哥……虽然他们的背影一样，还穿了同样一件破了袖子的校服，但那些可能都是巧合，我们就不要再提了。”

周续青听得头晕目眩，感情梅姨他们并没有看见自己去酒吧，只是程嘉宁跟她们这样说，她们就这样偏听偏信不说，还大肆宣扬，就这么捅到了程泽天耳朵里。

要知道，程泽天是最注重家风门楣和名声的人，所以后面才会闹得那么难看，逼得周续青去找了那晚跟他打架的那几个人，承诺自己从宿舍搬去单人间，并且以后看见他们就绕道走的条件，换来他们的佐证。

原来都是因为程嘉宁随随便便一句话……

而程嘉宁后面那半句明显绿茶式发言，则是让周续青确定，程嘉宁就是故意栽赃陷害自己。

因为周续青在自证初期，去查过那所酒吧的客流监控，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和他相似的身影，更别说是穿着宁冶破旧校服的学生了，宁冶的校服十分高档，也根本不存在，混淆看错的可能。

排除这些条件，就只剩下唯一的答案——程嘉宁是真的对自己充满恶意。

周续青当即冲出去，抓住了程嘉宁的领子，对他展开了质问，“原来是你,是你想害我！”

程嘉宁面对突然冲出来的周续青，表现得十分慌乱，他那时候年纪也不大，做了坏事儿，还被当事人逮个正着，就算再想狡辩，脑袋也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

知道周续青把人拖到程泽天的办公室，程嘉宁的大脑才开始重新启动，但解释的话语也并不高明。

程嘉宁哭得泪眼婆娑，“我没有要害二哥，我真的只是看错了，和梅姨也是随口一提，不是想要指使她们做什么……爸爸，你要相信我！”

而程泽天未必不知道程嘉宁内心里打着什么小主意，他只考虑到，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对他们程家造成怎样的影响。

程泽天考虑得更多的是，外人会怎么看待他教育孩子的问题。

程泽天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儿重新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已经过去了。

“这事儿已经结束了，既然小宁说了是看错了人，那就让他也道个歉算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整天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周续青觉得很不可置信！

但他也知道，程泽天决定了的事儿，就不可能更改了，他也没处喊冤。

而从书房出来以后，程嘉宁那个略显得意的眼神，又是刺激得周续青一阵头脑发热，他当即就是一拳揍了过去，给程嘉宁鼻子揍破了，血流个不停。

那是周续青上辈子第一次对程嘉宁动手，说实话，完全不考虑后果的话，那是真的很爽。

这也就开启了周续青后续总是对程嘉宁动手的一个先例。

毕竟看一个洋洋得意的小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抱头求饶，真的很能缓解他的心理压力。

程嘉宁制造的心理压力，就让程嘉宁自己来偿还，这样很合理，不是吗？

从此之后，周续青心底就诞生了这么一个逻辑——心情不爽，就去揍程嘉宁！

周续青那时候隐隐已经有了躁郁症的倾向，他看见程嘉宁在自己面前糊了一脸鼻血，还哭得歇斯底里，他居然开心得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真滑稽，像个小丑。”这是周续青打完程嘉宁后，当晚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后面程嘉宁又顶着血糊糊的一张脸，去找徐淼告了一次状，徐淼当晚来了他的房间，问他是不是打了程嘉宁。

那时候周续青还对徐淼抱有希望，便把程嘉宁栽赃嫁祸他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徐淼。

徐淼思考了一会儿，给了他一个拥抱，“没事，妈妈会帮你正名的，不是你做的事就不要背那个锅，但是你还是不该打人的，不管是学校那一波，还是今晚打程嘉宁这件事儿，咱们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对不对？”

周续青当时只觉得徐淼没有完全偏袒他，让他心里很不高兴。

为什么程嘉宁做错了事能轻易被原谅，梅姨就能无脑拥护程嘉宁，到了他这里，却又要讲什么公道公平。

明明程嘉宁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不公平！

周续青钻了牛角尖，拒绝和徐淼沟通，扯过被子捂住脑袋，不肯说话，也不肯听她说。

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月，程泽天加完班回到家里，欣喜不已地抱住徐淼，和她说起一件喜事。

当时周续青从书房路过，正好听到一些内容。

“淼淼，我的一个合作伙伴和我介绍了一位F国很出名的心理医生，他治愈过很多例你这样的病人。这就联系他来为你调理身体好不好？淼淼以后也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和出门了……”

周续青没有继续听下去，虽然他也很关心母亲的身体，但他知道，他在这方面做不上任何贡献，也没有什么话语权，况且……他还在和徐淼生闷气。

而且周续青也从不怀疑程泽天的动机。

程泽天这个人虽然毛病不少，但他对徐淼的感情却做不了假，他是真心实意为徐淼好。

想通这个关键，周续青也就不再纠结，徐淼换医生就换吧，只要她真的能好起来。

……

周续青回忆完当初的事儿，心中也是一凉。

原来，一切恶向的开端，都是从这里开始！

他因为图一时爽快，打了程嘉宁，程嘉宁去找徐淼哭诉，结果发现徐淼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宠溺他，顺着他了。

程嘉宁发现了徐淼的变化，也害怕她心中的天平会越来越倾向她真正亲生的儿子……

为了杜绝事态往这个方向发展，程嘉宁选择了剑走偏锋，找了个人来‘正大光明’地给徐淼换了药，用药物影响徐淼的心智，再辅佐自己的语言引导，来加深徐淼的病情，从而达到让她分不清人的地步。

徐淼就是病情再严重，她不是完全没有清醒的时候，所以程嘉宁更是挑拨离间，让周续青和徐淼之间关系越来越僵硬，最后周续青连回了程家，也会主动避开他们，就更不容易发现徐淼的异常了。

周续青心脏发颤。

他小声问徐淼，“那程泽天呢？他也……”

没有发现，没有阻止吗？

徐淼摇头，又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他知道我的病情在变得严重，第一时间怀疑的也是那位理查德医生，但医生说这是恢复期正常的排斥反应，而且理查德医生说，正常的情况下，病人的发作状态是不会这么强烈这么明显的，他最后指出，是有人刺激到了我。”

“后来泽天又愉悦了其他专家来问诊，他们给出的结论也大同小异，都说是因为有人刺激到我，才会这样。”

周续青明白了，确实是有人故意刺激徐淼，但那个人不是周续青，所以其他医生也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而周续青作为家里总是惹出事端，和家里每个人都剑拔弩张的罪魁祸首，理所应当的就替真正不断刺激徐淼的那个人背了黑锅。

而那个人是谁，结果不过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原来真竟是如此……”周续青看向眼前眼睛通红，却还一瞬不瞬看着他的女人，心下有些感叹。

徐淼是个可怜人，她自己也不想得这样的病，因为这个原因，弄丢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愧疚了很多年，后来却还被有心人利用病情控制，最后彻底和自己亲生儿子离了心。

周续青忍不住问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因为程嘉宁的原因死去，您……会怎么做？”

徐淼的表情变得惊恐，然后那些恐惧的情绪又化作痛苦，她哽咽着，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喘息，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令她身心战栗的画面。

她慢慢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嘴里念叨不停。

周续青觉得自己有些混蛋，他明明知道，徐淼是见过那些画面的，现在却又强迫她去回忆。

周续青不忍的蹲下身，要去扶她，却在这时，听清了她喃喃重复的话语。

“杀了他，那就杀了他，杀了他……”

周续青心里一惊，害怕徐淼真的偏激到去杀人，立马把人拉起来，大喊一声，“妈！”

“你看清楚了，我还活着！”

徐淼眼神直愣愣地看向周续青，最后才忍不住崩溃大哭，“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没有死，也不会死。”周续青像她作出承诺。

楚游和刚刚赶到的程宿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但他们的内心，却都不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不过会写一个比较长的前世篇，暴躁小伙儿和哑巴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