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莫顿城之外——准确来说,废城之外的人说过话了。与在废墟里摸爬滚打数月的我们相比,秦方城的乞丐可能都显得更体面。生存的难题放在眼前时,没有人会思考太多人情世故和社交礼仪,但现在却不同了。当这个过分优雅的“大人物”忽然与我搭话时,我不禁产生了一种舌头不长在嘴巴里的错觉,张了半天嘴后说道:“呃……呃,多谢您的好意,不用这么费心。”
不论如何,这位大人物热情的态度虽然令人不解,但看不出敌意。我调整了一下站姿,轻轻吸了口气,直视他那双微微弯起的金色眼睛,“有事在这里说就行了。我想先过去看看其他人……我是说我的同伴的情况,恐怕没法和您交谈太久。”
说到这里,身旁传来一阵簌簌的脚步声。一队衣冠楚楚的人从道中间穿梭而过,其中有一位银发的女性从中绕出,走到了我们二人面前。她穿着和弥涅尔瓦相似的制服风衣,胸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淡的气质。她抬起手,打断了我的话,对弥涅尔瓦说道:“那位执行官要求会面。”
“现在吗?”弥涅尔瓦转过头。
“现在。”
“好吧。”他惋惜地说,“毕竟是执行官的要求,其他的事情都得放一放。”
听上去,他们另有事情要做。对我来说倒也是件好事,因为眼下我其实并不太想和这位主城来的监察官边喝茶边谈话。见此情形,我立时退到一旁,表达了离开的意愿,“那么我就……”
弥涅尔瓦却打了个响指,笑吟吟地说:“没关系,你也一起来吧。”
我怔了一下,这下是真的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了。我疑惑着,也迟疑着,胸中怀揣着起起伏伏的担忧,想要委婉地拒绝,看着他还没说出什么,就听对方接着用那副醇厚优雅的嗓音说道:“那个执行官……叫什么来着?黑眼睛的——对了,虞尧。你不是想见你的同伴吗?”
我说:“我去。”
那位银发的女性离开了,弥涅尔瓦一人带着我前去。行路上,他速度惊人地将黑色风衣拉好,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起来,还戴上了一副看着就价格不菲的眼镜,不出片刻就变身成了一副符合新闻中常见的、管理部门的大人物的形象。穿过数截繁杂的医疗舱体,他在这座临时基地的一辆小型驾驶舱前停下,拉开舱门,示意我进去。
舱内空无一人,弥涅尔瓦指了指里面,“你先坐着等一等。”
说完,他退了出去,没有拉上舱门。我在舱门附近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轻轻呼了一口气,脊背贴上冰凉的舱壁。这触感与两月余来我成日倚靠的舱体相差无几,几乎马上就将我拉回了昨夜,就在不久前,我脚下踩着的还是莫顿城的土地。我恍惚了一瞬,紧接着,背后——不如说是舱门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初次见面,弥涅尔瓦监察官。”
虞尧的声音。
我倏地挺起身,这声音源自紧贴背后的另一截舱体,我探出头去,发现那截舱体也没有将门拉好,留了半个手掌大小的空隙。随后,门缝里传来了另一道声音,“初次见面,久仰大名,主城引以为傲的四十九位执行官之一,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弥涅尔瓦?
这又是什么情况?
没等我脑子里的三个问号浮出水面,就听虞尧语气平淡地回应道:“不必客套了,监察官。您应该知道,现在当务之急只是为了交接那项任务。”
他的声音很平缓,听上去应当是没有大碍,我甚至能够想象他的表情。我愣了一会儿,心头绷着的一根弦慢慢地松开,缓缓坐回了长椅。时至此刻,我心中依旧盘踞着疑问,但得知他无恙,大半不安已经消散了。这两头紧挨着的舱门各自敞开,里面本不该被我听见的对话还在继续。
“当然——当然了,我明白。”弥涅尔瓦用轻快而悦耳的声音说,“你们都很辛苦。那项S级机密情报的搜查任务,原本负责它的侦察队在莫顿遇险,发出求救讯号,随后才派出了你所在的队伍,不过,那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那么,虞尧执行官,你找到了什么?”
“一份纸质文件。”
“纸质的?”
“是的。我曾在莫顿遭遇险境,为了确保我死后它不会落到第三个人的手里,我在当时销毁了它的芯片备份。”虞尧说,“至于这份纸质文件,我猜想应当是芯片内容的原稿。现在它损毁了大半,但以主城的技术,我想复原它并不困难。”
身后传来纸页沙沙的声响,不知为何,这声音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弥涅尔瓦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喃喃地说:“原来如此。”随后,纸页滑动的声响忽然顿在了半空,他说,“怎么了,执行官?”
“……把它交出去之前,我有两个问题,希望能得到解答。”虞尧说。
“如果那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弥涅尔瓦说,“还是关于这个任务吗?”
“不。原本负责这项搜查任务的特别侦察队‘猎鹰’,这支队伍失联了,但它的队长还活着,现在就在这里的舱体抢救。他的名字是凌辰。实际上,我对这项S级任务的情报并不及他们,我的原任务是在莫顿与他们汇合,而非收集情报。”虞尧沉声说,“但他不一样。他是为了那个任务才走到这里的,请你们务必救活他。”
“当然,这是分内之事。”弥涅尔瓦说,“你的问题是?”
“……我的队伍原计划在莫顿南城的作战三区与支援队汇合,但两个月前,抵达指定区域后,发信源的信号发生了偏移,往南城的更深处去了。那是第二优先级的求援讯号,对方称已经在另一区域的地下枢纽布下了临时据点,但是因弹尽粮绝而无法脱身。”虞尧说,“我们没来得及等到主城方面的二次指示,而是遵循讯号路线,前往了目的地。”
“但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群克拉肯。”他说,“如果可以这么形容的话……我会认为,我们遭到了克拉肯的‘埋伏’。”
“嚯。”弥涅尔瓦发出一声鼻音。
“我所在的队伍拆成了三支小队,分散逃离,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人迹。求救讯号的来源已经不可知。我的小队留下殿后,并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信号源,但是都没有。最后……我在围困中用尽了炸药,被困于一座坍塌的大楼下二十余日。”虞尧轻声说,“刚才,我在舱体上都打听过了,自从去年11月至今,没有任何人来到边境线求救。他们都没能走出去。”
“——但非常讽刺的是,我被困的那座大楼,竟然恰好就是那项搜查任务的目标地点。机缘巧合下,我发现了那份文件,之后被救了出来,这才走到了今天。”
“我很遗憾。”
虞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而后缓缓地说道:“不,我知道,莫顿已经是毁灭的城市,这是常有的事。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谁有权限,给我们发送错误的,或者说……虚假的第二优先级求救讯号?是谁能做到这种事?”
“如果管理部门有任何头绪,请告诉我。”他说,“我应当有这个权利。”
“是的,我明白。不过……这个么,”弥涅尔瓦的声音变得很缓慢,每一个字更加清晰,“很抱歉,在我的权限范围内,现阶段没有什么发现。”他说,“我记住你的诉求了,执行官。”
“……是吗,我明白了。”
“那么,你的第二个问题是?”
“我想知道,”虞尧说,“现在,主城是否发现了‘人形的’克拉肯?”
——话音落下,不止是隔壁舱体陷入一片静默,我所在的空间也变得落针可闻。过了两秒,我才意识到,是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短暂的死寂后,我身后响起弥涅尔瓦的声音,那是斩钉截铁的,毫无犹豫的回答:“没有。”
“一点可能都没有?”虞尧追问道。
“也许以后会出现,但我实在不愿想象那样的可能性。”弥涅尔瓦说,“你遇到了什么,会让你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被困于莫顿的废墟之前,曾遇到过一个……人。”虞尧缓缓地说,“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家伙。我无法理解……他长着人类的手脚和脸孔,但看见他的时候,我的直觉却像看见了另一种不同的生物,就像是克拉肯,却远比我曾看见的那些东西危险得多。”
“……”
静默。数秒后,弥涅尔瓦轻声问:“然后呢?”
“我对他发动了攻击,但很难说,是谁先做出的反应。我几乎没能看清他的动作。”他说,“我试图杀死他——至少控制住他,但失败了。”他说,“他差一点就杀死了我。我引爆了所有的炸药才勉强脱身,被困地下就是那之后的事情。”
“我明白了。”弥涅尔瓦叹息着说,“这真是不幸。”顿了顿,他展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听上去,你觉得那个攻击你的生物是一种人形的怪物,所以你认为,有可能出现了人形的克拉肯?”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确定……”虞尧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认为他具备一定智力,并且似乎能够与人类沟通。但如果当真如此,这种形态的克拉肯也许不止存在于莫顿这一座城市。”
“也许它们已经渗入了人类的世界?”
“……这是最坏的可能。”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弥涅尔瓦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这是合理的担忧。但我想,这样的生物并不存在,至少现阶段不存在——这是主城定期视察边境城市后对克拉肯的考察和观测得出的结论。实际上,早在它们最初登陆的时候,就出现过不止一次相似的担忧,但迄今为止,我们依然没有发现以人类形态活动的克拉肯,数百次考察和数千次推演得出了同一个结论:那些‘克拉肯’是以杀死人类为目的的未知生物,它们的形态——”
“够了。”虞尧打断道,他吸了口气,听上去在忍耐,语气冷了下来,“两年前,研究部门的人和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当我问起主城对克拉肯的方针,你们总是这么回答,同一个模版,同样的套话,顺序都没差。”
“失礼了。”弥涅尔瓦语气遗憾,“你可以认为这是模版,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标准答案。”
“那我是否能认为,确实有些不能公开对外的秘密?”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快,执行官。”弥涅尔瓦说,“但容我澄清一点,‘方舟策略’没有秘密,也没有隐瞒,虽然是模版,但哪怕龙威的管理者前来询问,我也会给出相同的回答。——执行官,你相信‘方舟策略’吗?”
“……”
“哈哈,我知道,这是个蠢问题。没有谁比你们执行官更相信‘方舟策略’。我保证,等回到主城,会有人仔细对应你的诉求——无论是针对可能出现的人类的叛徒,还是可能出现的可怕的人形怪物。”弥涅尔瓦说,“但我也希望,你能对此守口如瓶,至少在一切得到证实之前,不要对第二个人提起这些可能引发恐慌的问题。”
“当然了,还有一点,虽然‘方舟策略’没有秘密,但是有权限的分级。”弥涅尔瓦笑道,“就像你们执行部门也有机密情报一样,有些东西只能是管理部门知晓。如果你实在好奇,可以回去申请调换岗位——我喜欢你的黑眼睛,我们会成为好同僚的。”
“……”
又是一阵静默。沉默中,我只能听见那两人交替的呼吸声。弥涅尔瓦的呼吸悠然而和缓,虞尧的绵长而沉重。片刻后,我的身后响起了纸页传递的沙沙响声,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说道:“谢谢合作,虞尧执行官,等文件修复完成,会有人负责通知你。”
对话结束了,我没再听见虞尧的声音。之后响起的是脚步声,前者推开隔壁半掩的舱门,没有丝毫停顿地走了出去。我偏过头,看见了黑发青年离开的背影,至少从那轻捷快速的步伐来看,他的确没有大碍。
我站起身,紧跟着跳下舱体打算跟上去,就在这时,弥涅尔瓦抻着懒腰,慢悠悠地从隔壁舱体徐徐迈步而出,他覆盖着黑手套的手指上绕着那副高昂的眼镜,胸前风衣的扣子已经解开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极为迅速地切换了打扮。
双目相对,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长腿一伸就站了过来,拦住我说:“嗨!连晟,你怎么样了?”
我只好站定脚步,干巴巴地说:“……我不是很明白。”
别的我不明白,但至少能看出来,这位主城来的监察官今天是一定要逮着我了。我说:“弥涅尔瓦长官,之前您说——”
“弥涅尔瓦,别这么客气。”他说。
“……你说带我去见人,结果我听了十分钟的墙角。”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在现场,那位执行官可能就不会和我说这么多了。”他说,“你能明白吧?”
“我更不明白了。”我说,“那为什么要叫上我?”
弥涅尔瓦将眼镜收入怀中,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双流淌着金色的眼瞳总给我一种被仔细端详的错觉,我没有移开视线,带着淡漠的疑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他突然笑了,说:“和传闻中的一样,真的是灰色的眼睛。”
“……什么?”
“你的眼睛,”他说,“和那位珅白一模一样。至少影像来看是如此。”
……珅白?
为什么会提起她?
从落地开始,许多无法解释的困顿就盘踞在我心头,这一刻达到了巅峰。陡然听见珅白的名字,我感觉大脑宕机了几秒,等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来的比谁都早,离开的也很早。”弥涅尔瓦发出一声喟叹,微笑着说,“但我想,我应该是很熟悉她的,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她的孩子。血脉……啊,这些还在流淌的血脉真的很奇妙,你不这么认为吗?”
“抱歉。”我说,“这到底是——”
“确实,你看上去有些混乱。”弥涅尔瓦说,“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件件解决。”
他侧过身,冲远方打了个响指,“首先,是那里。”
“——莫顿城与秦方城边境线的‘隔离区’,你们刚刚脱离的战场,那个刻意而为的地狱。”他轻缓地说,“你们中没有第二个人回头望向那里,除了你。你从一开始就频频回头,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