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庇斯神庙后方,居民区。
大雨磅礴。
我抓着裘斯,嘭的一声落在了施工中的枢纽通道内。
水花四溅,死寂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四下昏暗,两侧各有一盏能源灯在幽幽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这是一片开发到半途的枢纽通道。确定地下空无一人后,之前还瘫坐在地的青年佝偻着脊背,抓着我的手臂慢慢挪到一面封闭的墙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其中一个入口,就在这里。”
不久前,在我的逼问下,裘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并不是医学奇迹,而是邪神的恩典——我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到曾在数年前接受过一场手术,从那一刻起他就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香油气息。手术后,他奇异地变得能够站立和行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此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时脊柱的一段会塌下去,让他只能佝偻着身体,强行站立也会造成膝盖往下的剧痛,只有趴伏在地、手脚并用的行走时才能够得到缓解。
这就像一只畜生,裘斯用怨恨的声音说。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坐回轮椅,在疗养院等待下一次手术的通知。他在我面前缓缓站起来时,我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的躯壳上,撑起了坏死的骨肉。不出几秒,他就拖着凹陷下去的脊柱伏倒在地,双手撑地、后肢弯曲——他的双腿做出的动作很难让我认为那是人类的腿脚,它们以一个可怕的角度反向弯折,却又极为诡异地撑起了裘斯的身体。
伏倒在地后,他往前挪动,后肢便轻快地抖动起来,将他向前推去。如裘斯所说,他的肢体更适应这样的行走方式。
只是那副姿态,完全不像一个人类了。
我感到遍体生寒。
裘斯说的事情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疑问太多,都不知道从何问起。能够确定的是,为他手术的人必然与天灾的怪物有某种联系,或是他们达成了某些关系,就像约克和林。但比起探究这一切,我更为迫切地想要找到下落不明的虞尧——
“他们会处理掉……叛徒和擅闯的外人。”被我拉起来时,裘斯喃喃地说。
“处理?他们会怎么样?”
“从此消失。”他说,“没有人能再找到他们。”
“……大宗城的失踪案都和这个有关?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参与过那些事……我在那里只是因为只有塞庇斯大人能让我活下去。”在我的注视下,裘斯发出垂死般的喘气声,用冰冷的手指攥住我的衣服,“你、你要找的那个人,也许,我是说也许,他会在那里。他是个执行官,是吧?”
“……”
“那他就有价值。”他说,“他不会……马上消失。”
对失踪的案件来说,等待是致命的。
没有时间了。
裘斯无法正常行走,我就将他架起来,直到抵达目的地。他同意带路,态度奇异得软了下来。以防万一我提前联系了小队,让他们先行包围塞庇斯神庙准备行动。从裘斯入手只是一个可能的捷径,如果他真的想骗我,我也只能换条路走。走之前我威胁过他,如果带错路,我会从那一刻起把他当做真正的怪物对待。
裘斯大概是当真了,我们跳进枢纽通道后,他扒在灰尘扑扑的墙壁前摸索了好一阵,我看见他逐渐冷汗如雨下。
“裘斯……”我说。
“就在这里!”他尖叫起来,“马上就好了!你不要过来!”
他用尽全力,猛地将墙壁推进去一块,几秒后,一台遍布灰尘的装置从孔隙中探了出来。裘斯发出劫后余生的叹气声,随后佝偻着将半个身子往前贴去——我以为下一步是要验证虹膜或是指纹,却见他抠破了手指,将几滴血重重按在仪器上。
滴滴两声后,地面下沉,墙壁向两侧拉开,灰尘簌簌中,一道暗门出现在眼前。它呈四十五度角往深处倾斜,台阶上满是斑驳的裂纹,甚至还有些并不陈旧的脚印,能看出来不久前刚有人来过这里。我和他刚踏入其中,暗门就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这里的设备能识别你的血?”我问。
“……是的,我得到了认可。只有少部分人能看见真谛。”他用喑哑的声音说,“从来没有人能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更别说抵达正确的地方,连晟,你应该感谢我……”他抬眼看见我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走吧。”
我驾着裘斯快步下行。起初四周昏暗,往深处走,两侧渐渐亮起光源。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诡异蓝光,伴随而来的还有更深处的、仿佛环绕在鼻腔般浓厚的香油味,让我完全丧失了对克拉肯存气息的感知能力。越往下行,裘斯的神情越发迷离,动作也越发轻捷——走到某一个节点时,他开始用扭曲的后肢行走,几乎要挣开我伏地爬行。
这些动作重复了几次,他脊柱的凹陷弧度越来越深,后肢也变得像是软足动物一般柔软,深深嵌入墙壁的缝隙里。他用失了焦的浑浊眼珠注视着我,口中喃喃不断:“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不,不……不要过来……”
随后,他又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撑起上半身,趔趄着爬起来,宁肯死死抱着墙壁,也不愿将脊柱再弯曲一寸。
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就像一场曾以为只在小说里能看见的变形计,当它真正在面前上演时,面对这荒谬的场景,我发现自己连一句感想都说不出来。我本以为在莫顿已经见过了所有荒诞的灾厄,却没想到远远不是尽头——灾难是没有极限的。最后,我不得不帮裘斯把陷入缝隙的后肢一点点抠出来,才得以继续前行。
路的尽头是一架升降梯,往下也只有一层。走到上面时,裘斯终于恢复了清醒,他半靠在升降梯内,两条腿瘫在地上,看上去精疲力竭。升降梯缓缓地下降,略过一片又一片冰冷的阴影。我们相对无言。片刻后,裘斯忽然笑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昨日初见时的自如的嘲讽,似乎这才是他原本的面貌:“你还记得当年的意外吗?”
“记得一些。”我说。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那场意外毁掉了我,毁了我的家,毁了我们所有人。萝拉,小元,真霄,塞比尼……他们都不在了。而你,连晟——你就像没经历过它一样,健康的、正常的……活着。至于我,这么多年只能算得上苟延残喘。“
“……”
“对你来说,那只是个插曲吧。你甚至不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但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躺了五年才恢复意识,用了三年才学会说话,直到现在都没能学会行走。和那些死去的朋友们比起来,我似乎是幸运的,但和你比起来,我又是最不幸的一个。你知道我得知你完好无损的时候有多震惊吗?”
“从那一刻起,我就想站起来。想活下去……还想活很久。所以我不后悔变成这副模样。”他喃喃地说,“谁能救我,谁就是我的神明……我不后悔加入神庙,不后悔做那场手术,也不在乎我体内流淌着什么样的血……”
我沉默了几秒:“因为那场手术,你加入了神庙?”
“并不,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了。”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我搬来大宗城,爸爸妈妈日夜叩拜着司掌健康之神的雕像,祈祷我康复。医生说我只能再活五年。五年后,我果然快死了。那个时候,忽然有人说可以救我,说这一切不是我的错。”
裘斯喘了口气:“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世界上有你这种怪物。”
“谁说的?谁为你做的手术?”
“……”他没有回答,忽然反问我:“连晟,你还记得那场意外之前,是谁说服大家一起爬到高处的吗?”
“……我不记得了。”我说。
“我记得。是所有人,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他说。
“那个时候,我总是被嘲笑是胆小鬼,因为我最害怕高处。我们每天都会路过‘樱桃公园’,每次萝拉他们都会望着那个高台停下脚步。终于有一天,大家决定要爬上去,所有人都同意了,除了我。我不想上去,但又不想再被笑话……”
“那个时候,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从来不捣蛋。我希望你说不去,这样我也可以躲在你身后。但是有谁说了一句‘在高处能看见最远的湖泊’这种屁话你就同意了,所以我也只能跟着。我当时在想,只要我能爬到高处,就没有人会再说我胆小。那里很高,但是不危险,本该是这样的。但是谁能想到那个高台竟然是损坏的呢?”
裘斯看着我,发出渗人的笑声。
他说:“我恨你。”
“我恨自己懦弱,但更恨你。恨你没有阻止我们,恨你完好无损地活着,恨你和我们做了一样的事情,却还能正常地生活。我们都被留在那里了。”他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脸颊都抽搐起来,“你活着,就让我感到痛苦。如果你和我一样……那该多好啊。”
“……”
我想,他没有说谎。那个时候的我,是完全可能因为一句能看见湖泊的话就爬到高处的。
脚下的道路塌陷之前,没人能想到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如果不是这样的体质,我一定也死在了那个地方,摔成一滩碎肉。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说:“你恨我,为什么还要帮我?”
裘斯冷笑:“因为你用刀架在我脖子上?”
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那也不是刀,我想。裘斯一开始对塞庇斯女神充满敬仰,像他这样能够进入暗道的信徒,也必然有一定地位,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话语间又失去了那份尊敬,并且对我知无不言,那转变并不是被威胁就能解释的。
升降梯的速度渐缓,下方的光源渐渐明亮起来。快要到底了。
裘斯忽然嗤嗤笑了出声。
我转向他,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用阴翳但发亮的两眼看着我说:“连晟,你之前问我还是不是人类——你怎么能问出这个?”他说,“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却平安无事的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随后他又说道:“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能站起来,我非常乐意去做一个怪物,哪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手术。”裘斯望着自己扭曲的双腿,嘲讽地说,“但哪怕是借用了它,也到底比不过天生的怪物啊……”
话音刚落,一片白光迎面而来。漫长的下降后,我们抵达了这片地下的秘密空间,如果裘斯说得没错,这里就是塞庇斯神庙——克拉肯信徒的秘密据点。越过上方的钢筋和石块,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环形构造的高科技空间,与地面上的神庙全然不同,周遭一片雪亮,各类装置和仪器随处可见。地面的材质是透明的,正中间下方有一个灌满水液的透明圆柱体,升降梯抵达的瞬间我就清晰地瞧见,那里封存了一样东西。
毫不意外。
果然如此。
那是一只克拉肯。
来这里之前,我就设想过那东西的存在——就算是莫顿城简陋的基地地下室,约克也悄无声息地也豢养了一只怪物。但看见它的瞬间,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噩梦成真的晕眩。最坏的猜想成真了,那东西真的存在,就在城市里,就在多少人的脚下!
而真正让我浑身冰冷的,则是那东西的外形。
它盘踞在圆柱体内,与无数细密的导管相连,像一条被禁锢的巨蛇。组成它的则是无数互相交握的人体,手脚,骨骼,脏器……每一段肢体的表皮都遍布深邃的眼珠。此刻它们一半闭合,一半睁开,像是陷入了一段将醒未醒的睡眠。
一模一样。
我掏出那枚邪神雕像,摆在眼前。
……一模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神明‘塞庇斯’。”
裘斯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不知何时他又塌下身躯,手脚并用地爬到我旁边。片刻前的清醒消失无踪,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耀着疯狂的光,“是祂赐予我们骨与血,是祂拯救我们,是祂让我们活下去……啊啊,塞庇斯大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问:“哪里能看见信徒的行动记录?”
一秒之间,疯狂的浪潮从他眼中退去了。他满脸茫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张了张口,说道:“……记录存储室。”
记录室存储室里的看守倒下时,裘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一段骨节从他们的后颈缓缓收回,垂在我的掌心。我本还有其他的办法,但每一个都要么会引起骚动、要么浪费时间。走到这一步,我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看见人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用拟态敲晕了他们。这是最方便,也最快的方法。
我转过脸,裘斯坐在地上死死捂住嘴巴,浑身战栗不止。我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最后一寸骨头彻底收回皮肤下,随后凑近了主机屏幕。屏幕正巧停在了记录查询的界面,我翻动主机,飞快地看过去。
[近一月可查询记录,部分包含记录仪影像]
“9月23日,旧城区3号点集会。无影像记录。
“9月29日,第三号新街区集会。无影像记录。
“10月5日,新成员加入,影像记录。
“10月12日,旧城区3号点集会。失败。无影像记录。”
……
“10月18日,发现闯入者。无影像记录。”
……
“10月21日,叛徒处刑。无影像记录。”
我动作一顿。
叛徒?处刑?
下一秒,我的目光被最下方的记录夺取了全部的注意。
“10月30日,截获执行官一名。影像记录。”
我点进影像记录。
[10月30日,06时23分,记录开始]
沙沙沙……
塞庇斯神庙的后门花园入口出现在影像中。我记得清楚,上午为了阿奎的案件才刚刚去过那里。画面对准地面缓缓移动,到达某个节点时停下来,镜头拉远,调转方向,聚焦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我眼瞳一缩。
——画面中,虞尧侧着身,乌黑的眼珠静静望着前方。
“……执行官。”一道模糊的男声。
“我都拒绝。不用再说了。”虞尧说。
“您出发前特地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令人难过的消息的吗?边角的号角声刚刚奏响,您应该要前去战场了吧?比起这里,难道不该是那里更为重要吗?”
“我不是来见你的。”虞尧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前方,沉声说道,“我去前线不影响对你们的调查,这两件事都至关重要——甚至我觉得,它们之间或许存在什么关系。”他眼珠里的锐色一闪而过,“我的队伍随后就来,烦请你们配合,避免无谓的争执。如果搜查证明你们的无辜,我接受所有处罚。”
说完,他微微颔首,冷淡而彬彬有礼地点了一下头:“失礼了。”
他转身就要离去,步伐很快——这应该是他即将出发前往边境线的时候。镜头外传来一声叹息,模糊听不真切:“执行官……”
虞尧微一回头。那道声音说:“你真不该过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片阴影猛地闯入画面之中,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被黑刀分成两段。虞尧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动作丝毫没有停顿,黑刀在他手中延长,刹那间将余下的黑影瞬间切碎。然后他迅速后退,抬手倏地拿出了警报装置,只要按下一个键,连同武装部门的通讯员在内,我们所有人都会收到最高级别的警报。
虞尧蓦地回头。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画面中银光一闪,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银点。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黑眼睛的执行官很快跳开,他毫不犹豫,反手就割开了那一块皮肤,殷红的血点飞溅在地上,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他紧紧按住脖颈,步步后退,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当!
黑刀掉在地上。虞尧喘息着,嘶声道:“你……”
一枚子弹打在他身旁,击穿了警报装置。硝烟转瞬即逝。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
“放弃吧,执行官。”一道女声说。镜头避开了她的脸孔,隐约可见一件白色的长大衣。画面外传来刀片被弹动的清脆声音,“最高级别的军用麻醉剂,遇血即融,对实验级别的克拉肯都有点用。你很强大,但你终究是个纯粹的人类,不是吗?”
嘭的一声,虞尧单膝跪下,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手缓缓从脖颈上垂落,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女声说:“你不会死,只是要睡上一阵,”她压低声音,“也许很快就结束了。”
那道男声模糊地传来:“谢谢你,阿斯特蕾亚。之后的处理……”
“他得去哨台,亲爱的,至少他的‘坐标’得出现在那里。你知道吗?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对神庙的围剿命令就发出去了,如果不是我拦截了那些消息,武装部门现在应该在门外。”女声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真是可怕,虞尧执行官。”
“真是抱歉,那么……”
“交给我吧,不会有谁能发现的,我保证。只要挖出那枚坐标芯片,他就切切实实地落在你们手里了,不是吗?……好了,让你的小机器人停下,我可不想做手术的时候还被盯着拍……”
影像暗了下去,留下最后一句声音清晰地播放。
“你准备得很充分,但只有一件事错了,你真的不该一个人过来。”
“——晚安,执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