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0年12月30日,23时58分。
主城,“方舟策略”总部。
玻璃粉碎,漫天晶莹。
半空中,两个身影同时坠落,随后,这座高耸入云的大楼上侧面骤然黑了一块,原是下坠时,林的五指插入外层墙壁,一路向下,撕开一道道狰狞而蜿蜒的深痕。——嘭,嘭,嘭!防御玻璃一层层爆裂,整座大楼震颤不止。最后一声巨响,他们双双落在半空的平台上。
触地的瞬间,一轮交锋便爆发了。
两者轰然对撞。肢体,皮肤,骨头,殷红的鲜血,乃至黑深漫长的影子,都是至对方于死地的杀器。林与弥涅尔瓦缠斗在一起,像是两把坚不可摧的杀器交接,每一个瞬间都有刺耳的铿锵声响擦出猩红的火星。那响声迸射向天际,再从某个方向折返回来,多方交错,在龙威静默的夜空上汇成一圈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嗡鸣。
【……错乱,错误,异端的同类……】
【……弥涅尔瓦。】
林的信号拼凑出怪异的嘶嘶声。又一次激烈的碰撞,两者略作分开,脚下的平台蔓上裂纹,发出崩裂的嚓嚓声。停顿的间隙,人形的怪物抬起双眼,尖细的蓝色竖瞳映出一片闪闪青光,他一时间几乎感到了疑惑:似乎有什么东西浮在空中……环绕在周遭……铺天盖地形成一片密闭的网。
随后他看清了,那是一张由无数晶莹的线状拟态组成的青铜色的“茧”,将交锋的二者困在一个环形空间。它隔绝了一切,声音,冲击,乃至眼前所见……统统不被外界所见,是面前这异端的同类用拟态张开的防御。
林顿住了。停顿的一刹那,金色眼珠的同类已来到面前,蕴含巨大能量的五指抓住他的脸孔,将他重重砸进地里。林的半张脸孔霎时融化,与此同时空中平台碎成千片,“轰隆!”——他们再次往下坠去。那绝对坚固的青色的“茧”同时坠落,紧紧跟随,并未消散。
“弥涅……尔瓦。”
风声猎猎,人形的怪物裂开被溶解了一半的发声器官,每一截血管都变成了细小的触须,吐出对方的名字,模糊不清,仿佛带着回响,“你……为什么……”
话语间,黑色的阴影如同潮涌般蔓上监察官的手臂,下一层平台砸得粉碎,二者向下冲去,在更下一层堪堪停下。坠地的刹那,林躯壳中探出的触肢抓住了弥涅尔瓦的脖颈,他感知了一秒那胸腔里生命勃勃的鼓动,随后从上往下撕开弥涅尔瓦的躯体——
他的丈量从未出错,本该如此。但意外的是,这一击落空了。
叮叮当当,散落的衣扣和精美的钟表滚落在地,除此之外,触感是一片虚无。林的一击足以撕裂这片大地,却像是推动了一片云,只是划开了弥涅尔瓦的外衣,让他轻飘飘地往后稍去。空荡,空旷,空虚。二者分开,林缓缓从地面支起躯体,喀嚓一声,头部归位,那双无机质的蓝色眼珠注视着弥涅尔瓦,说道:“……原来如此。”
在方才不停的下坠中,他感知到周围无处不在的、属于弥涅尔瓦的信号,由分散成无数细不可见的拟态送到很远的地方,远到高空——远到地下深处。林往下方望去,这座城市灯火通明,一派未被打扰的祥和,显然并未被之前的爆炸影响。林终于觉察到了,先前的爆破并未发生,或者说,并未真正地、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发生。
“原来如此。”林重复道,“你中和了爆炸,用尽所有的力量。”
“所以,你才那么轻。”他弯起指骨,挂住一条飘散的细丝,微微转动湛蓝的眼珠,“弥涅尔瓦……你已经是一个空壳。”
“是啊。”金色眼珠的青年微微一笑,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略一抚肩,“一具行将溃散的空壳,向你——以及你失败的计策致意。”
“……”
林没有言语。
空中环绕的“茧”包围了他们,隔绝了一切能源的外放,包括林向外伸出的触肢,都在绽放的瞬间被纤细的丝线切断,落回林脚下的阴影中。弥涅尔瓦已经是一具承载爆炸能源的空壳,如果加大力道,倒也并非不能撕开这层防御,再杀死这笑意盈盈的同类。
但即便如此——即便现在就捏碎弥涅尔瓦的核心,这无处不在的拟态也不会马上消失,它将庇护这座城市,直到几十个小时之后,拟态的主人彻底凋零。
主城的爆破计划,确实失败了。
……啊。
精密的计算,只要错开一步……
就会瞬间从高效,变为极端的低效。
人形的怪物一寸寸抬起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感到,很遗憾。”
下一刻,空中再度爆发了对撞的冲击波,这一层平台也轰然化为齑粉。但林的阴影旋即铺开,在半空形成了一道障碍,与青铜色的“茧”猛烈地交错在一起。上下冲击的外力将两者钉在了半空。这一刹那,林的手臂贯穿了弥涅尔瓦的胸膛。
这一次,他学会了更加精细地操控肢体,将这羽毛一般轻盈的对方握在手中,再狠狠捏紧,确保这片羽毛死在掌中。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到林毫无表情的脸上,他垂下眼珠,微微一瞥,在心中想:弥涅尔瓦流着红色的血。
和人类一样。
这滚热的鲜血,如同一道无边际的猩红河流,从这座大楼的豁口缓缓淌下。弥涅尔瓦却依然在微笑,金色的眼珠闪着美丽的光华,抓住林陷入胸膛的手臂,缓慢地将它往外拔。他虚弱至此,但力道并未衰弱,一寸寸从血淋淋的胸口拔出林的肢体,说道:“你失败了。”
“不是第一次。”林轻轻一歪头,慢条斯理地搅动他的伤口,像是拨动一汪沸腾的湖水,他等那炽热的血水流的不能更流,“但下一次,我不会再看见你了。”
“没有……关系。注定……你和我,总有一个会先一步离场……”弥涅尔瓦喘息着,低语般地说,不断有血水从胸前的伤口中溢出,“要认识一些新面孔,对你来说也很麻烦吧?但你只有一个,对我们来说,倒是容易……”
“……除非你一刻不停地更换面容。”
他咳了一声,忽然又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戏谑的笑声。他用那双金子般的眼珠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林——注视着那双来自某个年轻人的蓝眼睛:“这是……那个叫亚里斯的人类的容貌,我记得。”他说,“恕我直言,可真不适合你啊。”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那张脸呢?”他说,“我是说,最早的时候,那个黑眼睛的,林——”
没有一刻停顿,林撕开了他的声带。那声音马上变得稀碎,回响还在,同时让一种奇异冰冷的杀意在林的体内缓缓地流转。他开始思考,怎样能让这异端的同类从意识到躯壳一同毁灭。但下一刻,只见弥涅尔瓦血肉模糊的伤口中,近乎透明的丝线唰地铺展开来,豁开半空的黑影,猛地将林拉近了。这细不可见的拟态比最先端的兵器还要锋利,黑影构建的平台瞬间瓦解,他们几乎撞到一起,齐齐往下坠去,风声呼啸间,林听见对方含着血的嘶哑声音:
“不会有灾厄了,至少今天不会。”弥涅尔瓦贴在他耳畔,语气轻快,“林,你只能等到一场精巧的爆炸,一场不会带来死亡的演出……”
“一份……大礼。”
话语尽头,尾音被远方而来的隆隆声掩盖。林蓦地转动头颅,坠落的罅隙间,迎面看见一片五彩缤纷的盛大光雨自天空落下——绚烂,明亮,带着尖锐的爆响,无数多彩的火光点亮整片夜空。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转过头:不知从哪一刻起,包围他们的青色的“茧”忽然缩小了,弥涅尔瓦在极近的距离抓住了他。
漫天光点之下,遍体鳞伤的青年笑吟吟,以一个拥抱的姿势紧紧搂住林的脖颈,他的脸庞几乎与光照融为一体,晶莹透亮。他用那怀着某种眷恋的、伤怀的、又有些遗憾的美丽眼睛凝视着人形的怪物。紧接着,他胸腔的裂口渐渐张大,绽放出火光一般的色泽——
那是被他转移的地下爆破能源!
林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做出了闪避的反应,但是被更大的力量牵扯住了,青色的“茧”猛然收缩,连同着空中无数近乎看不见的细丝一同,紧紧将他与这枚炸弹绑在了一起!
下一个瞬间,等待的、摧毁主城的最大一发爆破在空中猛烈地爆开,与此同时,主城最盛大的一发烟花在天空绽放,嗡鸣与爆炸的巨响融为一体。方圆几里的大地震动不止,但当不知情的人们拉开窗户,望向天空时,只会将这当做烟花实弹的余波,至多会产生一些疑惑:为什么今年的烟花提前了一天?
轰隆隆……
【啊……我真高兴,能在最后看见这样的景象。】
【我活过了。】
【你呢?选择了杀戮的同类啊……你依然在……寻找你的‘意义’吗?】
……
主城依旧平静。
只有“方舟策略”的总部,某一处被清场的角落,出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
……
【……为■■……】
【……我……不■■……】
硝烟弥漫,很久都没有消散。爆破的滋滋声还在回荡,那高耸入云的大楼底端,一块巨大而灰败的深坑里,散乱的阴影慢慢地汇聚起来。数秒之后,嗒嗒——嗒嗒,嗒嗒——四面八方,渐渐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团影子迟滞地,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一个形状。
轰隆!又一枚烟花当空绽放,映得夜空彻亮。
漫天散落的光华之下,一个狰狞的东西从溃烂的影子里,趔趄着,缓慢地抽了出来。他——不,现在只能称之为“它”了。这个自称为林的存在承载了二分之一本该点燃一座城市的巨大能量,皮囊被撕毁,骨肉被蒸发,人形彻底崩溃,变作一滩不成形的肉块。它匍匐在地,在废墟中迟滞地爬行着,啪的一下猛地生出一只血淋淋的眼珠。
【……我……不明白。】它用信号发问,【你为■■要死心塌地■■■人类?】
……
没有回答。
青色的“茧”碎裂了,轻盈地落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斑驳的黑色风衣和手套。属于那个金色眼睛克拉肯的信号还在风中流淌,但它的主人已经陷入沉寂——那场爆炸中,弥涅尔瓦的人形比林先一步崩塌,坠地时只剩下残破的拟态。在林获取的记忆中,弥涅尔瓦的拟态应当是一个泛着青灰色的庞然巨物,强大而充满威胁,正中偏下长着数颗黄金的眼睛,比起有形的生物,更像是一座嶙峋而坚不可摧的高塔。
但现在,它却只有一扇门的高度,衰弱,残破,如同雏鸟般摇摇欲坠。那豁开的巨大裂口中,猩红的水液汩汩涌出,浸润了大地的每一寸缝隙。其间有一枚锈迹斑斑、遍布裂纹的石头,在断续地散发微弱的波能。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
那是弥涅尔瓦的核心。
林的眼珠微微转动着,从残破的躯壳中伸出一根细小的触肢。
【……这就是你的谢幕吗?】
那道波能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嗒嗒。
然后,所有的信号消散了。
归于宁静。
……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不成形状的可怖生物一动不动,在原地停滞了许久。自这份意识诞生以来第二次,那被人类称作“情绪”的东西在它的神经末梢多变地跳动。它感到疑惑,不解,然后有一种细微的情感在信号末端缓缓淌过,过了良久,它用所有吞噬的人类的经验将它判定为不满,也可能是愤怒。
愤怒。
并非是因为遭到攻击,或是计策失败。它不在乎这些,连同自己的死亡也不在乎。这是……由疑惑招致的……提问永远无法被解答的……被某句言语触动的……愤怒。这大概,也是它有意识以来所感知到的第二个情绪。第一个,被称作遗憾。
……啊。
弥涅尔瓦死了。
它迄今为止最大的敌人,死了。
死在新年前夜的烟花中。
夜空中,又一枚璀璨的烟花绽放。林缓慢地转动那只眼珠,将远方盛大而美丽的景象揽于视觉神经之下。它尝试模仿,却没有感知到类似弥涅尔瓦临死前的一丝动容,或是快乐,又或是伤痛。它无动于衷地看着,只感到那种奇异的愤怒在信号间不停地跳跃。于是它又转向死去的克拉肯,软烂成泥的躯体间探出数根触肢,黑色的潮水慢慢爬上青灰色的拟态。
吃掉它。
尽管已经没有意义。
吃掉它。
尽管计策已经失败。
吃掉它!
……再从吞噬的那一刻起,“理解”他们。
如此一来……
是否就能明白,他们口中的“意义”?
数度损毁,再三重伤,在这前所未有的衰弱中,林的感知也削弱了大半,以至于它只能专心致志地拨弄弥涅尔瓦残余的拟态,而未能留意远方溅射的火星。电光石火间,黑色的触肢在巨响中爆裂。它咯咯地扭转过躯体,天际出现了一道光点,这一次升起的却不是烟花。
流星从天而降。
在黑色的触肢立起壁垒之前,一枚火焰弹就击中了它堆砌的躯干。霎时间,林勉强拼凑的躯体寸寸崩裂。地表瞬间燃烧,猩红的火舌直冲天际。然而第二枚导弹却并未马上坠落,而是在它往后退去时横向飞来,从唯一的薄弱点贯穿了它的防御。
轰隆!
一声巨响,林的视线骤然向下坠落。新生的眼球像是断了的果实,从它残败的躯壳上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火光间,它的动作猝然顿住了,连接着这只充血的眼球,它看见了——攻击的源头,这具躯壳永远无法感知的那一种人类。
——硝烟外几十里,发射器镜头之后,它看见了一双冷粼粼的眼睛。
比夜幕更黑,比海水更冰冷。
注视猎物的眼神。
黑眼睛的……执行官。
那没有一分恐惧和动摇,只有杀意的目光,它曾经也见过,来自于意识诞生后的第一场失败,那个第一次杀死它的人类,和远方的执行官有一样的眼神。与所有想要杀死它的对象都不同,那是一种猎杀的欲望,而非对抗。
林长久地注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这具溃散的躯体泛起一股剧烈的战栗,然后,它微微颤动起来。它想要将这一切传递出去,只有一个方法。
——先是嘴巴,从一滩血水里裂开;随后那颗眼球被触肢拉扯回去,生长为一对眼睛;再是鼻子,随后是层叠的骨头,红黄相连的肌肉,牙齿,头发,皮肤……几秒之间,林从尚未完全修复的一滩肉块中抽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然后,它仰起头颅,望着远方闪烁的光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瞬间,人形的怪物彻底将自己暴露在发射器的瞄准镜中,用它的这副姿态让在场所有的人类都停下了动作,让他们知道,人形的克拉肯真的存在,就在这里,在主城!
大笑声中,黑色的潮水逐渐收缩,包裹住血肉模糊的人形,漫过遍布疮痍的地面,漫过那沉寂的青铜色拟态,毫无留恋地往地下退去。空气沸腾了,导弹在咆哮,破空的裂响中,火焰吞没了散落在地的黑色风衣和手套,卷着无形的丝线,飘向远方。
【异端的同类……】
【永别了。】
2110年12月31日,零时五分。
一轮金色的火光陷落了。无边的寂静,弥漫上遍布疮痍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