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讲述者

大逃杀 食眠 5221 2026-01-08 10:43:12

我:为什么要他一起去?

消息显示已读,但弥涅尔瓦没有回复。我很是疑惑,踌躇了片刻,还是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了虞尧,心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后者有些意外,但并不是惊讶于监察官要见他这件事,说:“原来是让你转告我。”

“你知道这件事?”轮到我惊讶了。

“管理部门和大宗城对接的时候我不在场,他们早晚要来找我的。而且对于今天的事情……唔,我也有些问题得问他们。”虞尧擦去嘴角的最后一滴汤汁,利落地收拾好东西。他的眼睛微微发亮,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我们走吧。”

——大宗城,第一研究所。

等在那里的不是监察官,而是一位坐轮椅的老年女性。

她头发花白,膝盖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披风,整个人随意地倚靠在轮椅上毛茸茸的毯子里,浅棕色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只年迈的鹿。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盖得严严实实的双腿,下意识皱了皱眉。轮椅上的老者笑了,声音很温和:“你想到了琉璃八琴,是不是?”

“……抱歉。”我说,“请问您是?”

“我是梅笙。”她说,“来自龙威最高研究所,现在负责对克拉肯兵器开发。我代那位监察官来见你们。”闻言,我微微一怔,还没转过弯来,虞尧已经倏地挺直了脊背,低头向她致意,“梅所长。”

“虞尧执行官。”梅笙轻轻点头,“上次见面是三年前了吧?很高兴再见到你,还有你……连晟。”她转过头,“我听说了,你很优秀。你加入了执行部门。”

“梅所长,对不起,刚刚……”我说。

“不用在意,见过琉璃八琴那副模样后,保持警惕很正常。”梅笙说,她浅棕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我,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随后她转动轮椅,缓缓往研究所内滑去,“进来再谈吧。叫我梅博士吧——过去三十年,所有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梅笙,龙威最高研究所第85届所长,如今研究部门的主管之一,也是“方舟策略”对克拉肯项目总负责人之一。她的名字常常出现在“方舟策略”公布各个项目中,但兴许是年事已高,她本人很少露面,采访和报导都由副所长等人出面,这也是我没能马上认出她的原因。此番突如其来的碰面,应该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梅所长。

第一次……吗?

梅笙邀我和虞尧进到研究所内部,随后将我们带到了其中一间研究室内。这里的墙壁和地面都是一片素白,布局齐整,桌上已经摆放上了主机和装饰的绿植,还有一个很精巧的流动相册,做出了透明球体的模样,里面正在轮转着不同的影像。我只看了一眼,梅笙的轮椅就转过来,她顺手关掉了相册。

“请便。这是我的临时办公室。”她说,招来小机器人端来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我们面前,“琉璃八琴在地下备案的研究所需要有人驻留并处理他留下的问题,我会暂时在这里待上一阵,帮忙处理大宗城的事情。”

“梅……博士。”我说,“您为什么要找我们?”

“噢,这是个问题。”梅笙慢条斯理地说,“是我拜托弥涅尔瓦监察官通知你们,但准确来说,不是我要见你们。”她的目光转到旁边,落在虞尧身上,“是这位执行官要见我——虞尧执行官,一小时前你的发来的讯息,龙威确实接收到了。”

我怔了怔,看向他。一旁的执行官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黑色的眼睛瞬也不瞬看着梅笙。后者调动主机,将一则讯息的投影铺展在桌面上,发讯方是是虞尧,收讯方。我扫了几眼,被其中激烈的言辞吓了一跳,狠狠抽了口气。

梅笙伸出手指,轻点悬浮于桌面的通讯文字:“你要见能够解答你的疑问的人,这就是我找来你们的原因。”

疑问——这个词说得太保守了。虞尧的讯息更接近质问,并且押上了他身为执行官对主城的忠诚,细究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一层威胁的意思。他在用自己的最大筹码质问主城,不怪最高研究所的现任所长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而且。我的冷汗又出来了,他的提问也……

梅笙抬起眼:“在此之前,对这条通讯,你有想修正的地方吗?”

虞尧淡淡地说:“没有。”

我猛地咳嗽起来,在他们的目光中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抱歉。”

梅笙收回目光,两手平放在桌上,“那么先来总结一下你的提问吧,虞尧执行官。你的通讯主要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琉璃八琴的研究内容主城是否知晓;第二,不让武装部门等其他方面接手这件事后续处理的原因——管理部门方面是否掌握更多的情报,却对其他人保持了隐瞒;第三……”她每说一段话便用指尖敲一下桌面,我的心脏也随之震颤,“主城对克拉肯的研究到了何种程度,是否早就知道,并能够解释‘人形克拉肯’的存在?”

我已经有所准备,但听见这句话,胸口还是猛地一震。

他果真问到这个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已经亲眼目睹、乃至与不似人形的琉璃八琴交锋过,虞尧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会对此保持沉默。

问题在于,梅笙要怎么回答?

虞尧的声音很平静:“我能够得到解答吗?”

梅笙看了他一阵,将苍白的手掌压上桌面上长长的通讯文字:“可以。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又被茶水呛到了,偏过头咳嗽起来。梅笙接着说下去:“但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方舟策略’的一切决定都有其缘由,哪怕是一种隐瞒。虞尧执行官,你能答应我么?”她看向虞尧,“不论听见什么,离开这间研究室后都当作它没有发生。”

说出这句话,就是承认有所隐瞒了。

“我答应您。”黑发青年冷静地说,“我始终信任‘方舟策略’,从克拉肯登陆的那一年起,我就一直是主城的兵刃。但不是所有人都甘愿做一把无知无觉的刀,梅所长。”他注视着对面的老人,一字一顿道,“我不后悔。但我认为,我们至少该知道自己到底在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我加入执行部门本就是为了真相——深海里到底有什么?如果‘方舟策略’已经知道……那么我们也同样,有权知道你们所知晓的一切。”

研究室静默了片刻。

“……我已经充分理解了你的决意,虞尧执行官。”梅笙缓缓地说,“我在这里,代表研究部门,回答你的问题。”

虞尧的呼吸变轻了,他非常专注,等着梅笙的解答。我同样也屏住了呼吸,但不是因为专注,而是因为混乱。从梅笙回答“可以”的那一刻起,我就愣住了。我惊疑不定地看着梅笙,脑海中翻涌出无数念头——为什么要说?真的能说吗?让我也过来是为了现场给他演示吗?……演示什么?不对不对,这真的对吗?保密协议怎么办?

随后,我听见了梅笙的声音,她说:“人形克拉肯,这种生物并不存在。”

我怔了怔,迟滞地转过脸。梅笙调出许多繁杂的名目投影,堆在桌面上:“准确来说,是你写在通讯中的,那张具备人类思维、乃至能够融入人类社会的‘人形克拉肯’……并不存在。你见到的是移植了它们器官的人类异变体,譬如琉璃八琴和那些被改造的信徒;又或者,是某种拟态为人形的克拉肯,譬如说,你之前在莫顿城的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古怪的人形怪物。”

“它们口吐人言的部分并不是本体,只是一种杀戮的手段。”她缓缓地说,“海中生物,陆地生物,两栖生物……克拉肯具备生长出无数生物的外形和器官的能力,这其中也包括人类——我们同样是陆地生物中的一种,这个事实并不因为它们对人类独一的攻击性而改变。”

“前者,琉璃八琴那样的存在,是主城未曾料到的意外。他们虽然已经展现出异于人类的特征,但源头依然是人类。”她说,“而后者……主城当前并没有关于‘人形克拉肯’的相关样本,只有极少数不能被称为是证据的目击情报。这并非是怀疑你们,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方舟策略’为不确定的、可能造成震动的情报付出了。”

投影一条条浮现出自然生物的影像,旋即消失。

“这就是对于‘人形克拉肯’的全部解释。很遗憾,龙威并不知晓更多。”

虞尧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他对“人形克拉肯”的疑问得到了部分解答,还是因为又提起了他在莫顿遇到的人形怪物。这种程度的真相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他没有出声,姿态不变,听梅笙接着说下去。

“在对克拉肯的了解上,我们并没有领先大众许多。只是有一点——定义上的不同。”她对虞尧说,却看向了我,“你们如何评价这个生物?”

“天灾的……怪物。”我说。

“人类的天敌。”虞尧说。

“确实如此,但不完全是这样。”梅笙说,投影变换,浮现出那些生物的平面模型,“克拉肯,深海而来的怪物,人类的天敌,前所未有的灾厄……它的本质可能是一种超越了生物观的、能够‘成为’任何生物的东西。”

投影浮现出一片海滩的模型。是最初沦陷的海岸线,金骨滩。

“接下来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你们可以抽象地理解为,这些被命名为克拉肯的生物在离开海洋前是一张白纸,踏入陆地后才逐渐变成人类眼中的怪物。那不是它们的本质,只是它们后天选择的一种形态,推测是通过对自然生物的模仿形成的。但它们要更高级……高级得多,能够多段变形,实现进化与退化——人类认知中的进化和退化。它们体内蕴含的能量无法以单位横衡量,也因此,这些生物天生具备无与伦比的再生能力。关于这个,与克拉肯作战过的你们想必非常清楚。”

我想起刚来主城时,弥涅尔瓦对我讲述的真相。他的话和梅笙所言没有差别,都表达了“克拉肯在来到陆地之前是一片空白”的观点。只有一点不同:梅笙依然对虞尧隐瞒了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我心底微微一松,随后而来的是更大的疑惑。

梅笙仿佛毫无所觉,慢慢喝了口茶,轻声说:“克拉肯再生的能力……哈,这就是大宗城罪恶的源头。”

“改造手术。”虞尧的眼瞳微微一缩,“果然……”

“是的。”梅笙一字一顿地说,“移植克拉肯的器官,能够治愈人类的生命。”

“——!”

“就结果而言,这些拟态器官的效果甚至比人类更好,因为它们不需要匹配,天然能够与接纳它的躯壳同化。”她轻轻摩挲过杯边,“代价,自然也是有的,虽然这些人未必认为那是代价。沾染这些罪恶骨血的人类会受到本体克拉肯的影响,失去原本的精神和意志。他们的耳边会终日回荡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呢喃,渐渐变得只能听见那个声音。”

“曾经有过一个问题:移植猪的心脏存活下来的人,究竟是人还是猪?他在用猪心思考,还是用人类的思维思考?”梅笙缓缓地说,“我的答案是,更强大的一方能得到这具躯体。遗憾的是,与克拉肯相比,人类的躯壳实在太过孱弱。这些人最终会彻底失去人类的意识,到最后,连人类的躯体都一同失去。”

“变成你们见到的,琉璃八琴的模样。”

“……”

尽管已经从琉璃八琴口中得到了部分答案,也猜到会是如此,听见梅笙说出肯定的回答,我还是恍惚了一瞬,偏头看去,虞尧的瞳孔剧烈震动着,过了好一阵平静下来,轻声喃喃道:“所以……塞庇斯神庙的那些人……都是?”

“是的。”

“他们……还能摆脱吗?”

梅笙微微一怔,摇摇头:“我无法保证,虞尧执行官。摆脱,是指什么呢?摆脱手术移植的脏器,约等于直接杀死他们。这些人都因为某种原因濒临死亡,对他们来说,活下去胜过一切。如果只是想要分离克拉肯的影响,那种接近精神层面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没有技术能办到。”

“……我明白。”虞尧的声音近乎是叹息。紧接着,他又沙哑地问:“这个结论……主城是如何得出的?怎么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长长吸了口气,语气平稳下来,“怎么会知道,克拉肯的‘器官’能够续命?”

梅笙两手交叠,过了片刻后说道:“这不算是确切的结论,只是一个推测,但也是无数实验堆砌的成果。克拉肯登陆后,主城从未停止过收集它们的样本。克拉肯捕杀人类不需要演算和布局,因为它们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和数量。但我们需要。”

“我们从前线捕获克拉肯,解剖它们的躯壳,收集它们的‘零件’——尽管大部分碎片在本体消亡后也消失了。我们借此研发对克拉肯的兵器……将它们与器官肖似的自然生物一同实验,也是其中的一环。最后,我们得出了结论。克拉肯的器官能够在肖似的生物体内再生。”

“……”

“这是绝密的消息,琉璃八琴为什么会知道,又是如何得到那只克拉肯的,现在还不清楚。”梅笙注视着虞尧,“但虞尧执行官,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主城会对你们有所隐瞒了。琉璃八琴的所为,就是不能说的原因。”她说,“这个真相存在本身,就会被无数人觊觎。”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所有回答了。”她说,“你可以接受么?”

良久,虞尧轻声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吧。”

“您认为,”他说,“琉璃八琴的资源,是否可能来自主城?”

梅笙沉默了。她用苍白的手指握住杯边,缓慢地摩挲,然后推开了茶水见底的杯子。小机器人无声而来,注入崭新的茶水,杯中冒出一圈又一圈的热气,氤氲了桌面上流动的层层数据。

“我无法断言,是或不是。”最后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执行官。这样的问题,不论你多少次向主城寻求答案,都只有一个结果。”

谈话到此结束了。

离开前,梅笙最后对我们说道:“我刚刚说的一切,请务必保密。虞尧执行官,你应该能明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请将它埋葬在大宗城,直到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兜住说出它的结果。对你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说。”她看向我,“连晟,你也是同样。”

我承诺道:“我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不明白。

我当然知道克拉肯秘密的重要性,但我不明白这一通谈话的重要性。梅笙绕了一大圈,到最后也没告诉虞尧真正的秘密。她泰然自若,看上去几乎是坦白真相——但最高研究所的所长怎么可能不知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

但虞尧看上去接受了她的说辞,没有再问下去。“保密协议”至高无上,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他暂时不会追究在地下看见的一切了。但……事到如今,松了口气之余,我心里却有了一些过不去的感觉。像是愧疚,也像是惋惜。他都问到这里了,还是被隐瞒,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机会……表明我的真身。

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吧。

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与梅笙告别后,就和虞尧离开了研究所,回到了停留点。执行官的房间和队员分开,这一整天的经历和相处,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已经和他待了很久的错觉,心中生出了一些酸溜溜的不舍。但我也很累了,与虞尧分别后正摇摇晃晃准备回房间,终端就收到了消息。来讯者是弥涅尔瓦,我还没给他上备注。

未知联络人:把你的执行官送回去了吗?

未知联络人:现在回来,第一研究所。我和梅博士在等你。

我:“……”

要不然把这个终端也丢了吧。

紧接着,界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未知联络人:我知道你看见了

未知联络人:[语音消息]——咳咳,α-001,我是哨台的那个谁,你记得吧……今天把你从地下背回来的那个谁!(吸鼻子的声音),监察官大人一定要见你,如果你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不然监察官大人就要扣掉我今年的补贴……呜呜,你快来吧!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绝望的尖叫)我真不想去执行官在的地方啊!!

我:“…………”

晚上九点半,我又回到了大宗城第一研究所。

这一次等在门口的是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笑意盈盈,一双眼睛弯得像半弧月亮,夜色中流淌着金灿灿的光泽。他旁边是那位红眼睛的不知名同类,他之前拒绝告诉我名字就是怕被监察官找,现在还是被提了过来,正在瑟瑟发抖,看上去更像一只兔子了。

见到我,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向弥涅尔瓦。后者打了个响指:“很好,你可以回去啦。谢谢你,亲爱的拉耶尔。”

同类松了口气,嗖地一下跑开了,路过我的时候小声说:“小心,监察官大人不太高兴。”

……弥涅尔瓦?不高兴吗?

我看向他,弥涅尔瓦还是笑吟吟的,上前与我问好。我猜测他是因为我之前的推拒不满,正要解释,弥涅尔瓦就摇了摇手:“先进来吧,梅博士在这里等我们。有些话还没说完。”

他没再多说,只是让我跟去。我十分疑惑,随他回到那间研究室后又见到了梅笙。她还坐在那张桌前,慢慢地喝一杯茶,桌上多了一盘小饼干,似乎还有了一些变化。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才发现她将那只流动相册打开了,透明球体中正轮转播放不同的相片。梅笙见到我,露出浅浅的微笑。

“真不好意思,又让你回来一趟。监察官,也辛苦你了。”她的语气和方才截然不同,眼角爬上细密的笑纹,“来,过来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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