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0年,12月30日。
龙威,主城。
正午时分。
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停了,主城的边境线上覆盖了一层茫茫的白色,乍眼一瞧,那尚未融化的雪无边无际,几乎与空中的洁白云翳合为一体。远远望去,仿佛能循着这白色的阶梯登上天际。
弥涅尔瓦姿态松散地坐在哨台边,一手搭在护栏上,垂目望着远方,微微出神。他金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太阳更耀眼,映照出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城市,还有来来往往、穿行期间的渺小的舱体和行人。
这几日来,主城像是变成了一口热锅,“方舟策略”的所有人都是锅上的蚂蚁,为了解决悬在头顶的危机,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弥涅尔瓦当然也不例外。作为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强大而稀少的智类克拉肯,众同类的领导者,在外奔波才是常态。
克拉肯不需要睡眠,但大部分同类都获得了这样的习惯,比如通宵后会打哈欠不停的连晟,又比如一天必须要睡十二小时的拉耶尔。弥涅尔瓦对睡眠这件事兴致缺缺,反而喜欢挥霍无穷的精力,去做更多的事情。最长的一次,他曾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进行睡眠却依旧神采奕奕,不止穿梭于工作,也热衷于开发各类古董市场,拍卖行,购置那些华贵而美丽的收藏品。
在过去,只有协助同类特训的事情才能将他留在主城,而现在又多了一条:伤病。
——也许不太准确,弥涅尔瓦想,他们没有伤病的概念。确切来说,应当是“核心受损”。
对于克拉肯这样的生物而言,这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最高管理者破天荒地为他批了假期,一个可以留在主城和中心城的长假。他现在不用每天穿梭在龙威各地,也不是无事可做,他近来活跃在边境线的哨台,主城和中心城的事情同样像一座山,但比起之前还是清闲许多。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弥涅尔瓦可以被称为一个工作狂,和拉耶尔这样的同类完全相反。他从一开始就对一切兴致勃勃,对所有事情尽心尽力,并且会在不同的事情里找不同的乐子,几乎从来没有不愉快的时候。忽然闲下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待到空暇的时候,他就站在哨台边上,远远地望着外面的雪景,想着那些山一样的事情。
有那么几次,他无意识地阖上了眼睛,随后倏地一惊,后知后觉地平静下来。
曾经不存在的睡意找上了门。他累了。
这大概是因为他越来越像人类了吧。
从那之后,倦怠感偶尔就会来访。弥涅尔瓦有时无法抵挡,索性顺其自然,把这当做一个全新的体验,在没有工作的午后获得了午睡的习惯。这样的时间其实不多,因为他总是在忙碌,但偶尔休憩的时候,他会忽然感到一阵焦灼,好像心脏被笃笃敲打,有什么东西在紧咬着催促,他为这焦灼感到新奇,也有些不解。
“它们”这样的存在,已经在那深不见底的海中存在了亿万年,比这片大地诞生的所有的文明拥有更漫长的岁月,而他作为“弥涅尔瓦”活动的时间,不过区区六年零四个月,与之相比,只是眨眼都不到的半个瞬间。
如此短暂,又如此渺小。
但他却在为这微不足道的、罅隙般的一瞬而动摇不止。
弥涅尔瓦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缓缓闭上眼睛。
困意翻涌而来,他压下各种念头,打算珍惜来之不易的时间,稍作休憩。但闭目后不出片刻,终端就嘀嘀响起来,低头一看,是莱恩哈特的通讯。这个男人无事绝不轻易打扰,每次联络都没什么好事,弥涅尔瓦顿有所料,半摘下眼罩:“喂?”
“弥涅尔瓦,你马上回总部。”莱恩哈特果然说,“——出事了。”
“好的。”他说,“什么情况?”
“总部地下监测到大批热源,初步推测,总能量足以燃爆整个总部。”
“恐怖袭击?”
“不止如此。”莱恩哈特声音冰冷,“我们在第四中心城与主城的入关口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
“——那个自称为‘林’的怪物的信号。”
“方舟策略”总部,一片六角连环的庞大建筑群。最中心的一座大厦高耸入云,一层近乎透明的多重防御罩悬在高空,那是最高管理者所在之地。精密,精细,坚固。这是主城的——更是“方舟策略”的代言词,但仅有极少部分人知晓,事实并非如此。
裂纹不来自外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存在了。
弥涅尔瓦刚刚站在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前,就听见了莱恩哈特难得激动的声音。大门向两侧打开,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高大的红发管理者,还有坐在桌前的轮椅上,苍白如石雕的女人。她两手撑在桌前,没有露声色,一语未置。
“……近十亿热量单位的能量,如若在同一个时间段引爆,总部的防御会瞬间清零,并且无法保障内部的结构不遭到破坏。”莱恩哈特英俊的脸庞绷得极紧,嗓音带着过度使用的嘶哑,“但退一万步说,这甚至不算最大的问题,人造的危机我能预判最坏的结果,最大的问题在于,那个林!也在这里!”他碧色的眼珠一瞥弥涅尔瓦,“……你来了。”
黑衣的监察官向他点头,走到长桌的另一边。“让我听听吧,叶徽。”他说,“怎么回事?”
和激动的莱恩哈特不同,轮椅上的白发女人的神情并无多少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或许是如今的她已经无法再做出复杂的表情。她抬起手,将桌前的投影翻到他面前。莱恩哈特两手背后,在一旁将通讯中提及的事情展开讲述:“两件事。第一,天眼系统的维护中发现了一道加密的屏蔽后门,破解后监测到大量热源,坐标正在总部地下——我们的脚下。”
“第二,就在今天,驻守第四中心城的监察人员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很遗憾并未成功将其追击。现在我们认为,这个信号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主城。”
“最坏的情况,”莱恩哈特缓缓说,“‘它’已经来了,就在这里。”
“……”三言两语,弥涅尔瓦扫完了所有的情报,他抬起眼,少见的没有了微笑。莱恩哈特定定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就在哨台,离那里最近的地方。”他说,“弥涅尔瓦,你的损伤已经到达这种程度了吗?”莱恩哈特知道弥涅尔瓦受伤的事情,却不知道究竟到了哪种程度,故而他的话语并不包含指责,而是浓重的疑问。
“唉,我想还不至于吧。”弥涅尔瓦叹了口气。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莱恩哈特扭过视线,“那个东西同样是走了别的路进来,和天眼系统的屏蔽后门一样。呵……想来也是,从边境线到中心城,穿过几十重防御而不留一丝痕迹,除非那东西其实不存在,否则绝无可能。”
叶徽出声道:“萧禛在哪里?”
“……只知道他前日随执行官同去了中心城。”莱恩哈特语气低沉,牙关咬得咯咯响,“是他!是他做的!不论是我们和执行部门分权管理的天眼系统,还是那些穿透防御罩的空中舱体暗门——除了最高管理者,只有萧禛,执行部长才有这个权限!”
他想到了什么,冷笑起来:“他甚至调走了执行官……真是,好大的排场。”
“……”
弥涅尔瓦轻声说:“果然,还是为了……”
叶徽掀起眼皮:“推进他的‘苍穹计划’吧。”
“——萧禛一直认为,人类已无法在陆地生存,大海则也无法接纳我们。人类应当尽早放弃‘方舟策略’,将资源全部转移到天空,为将来的家园做准备。”她说,“哪怕如此一来,仅剩的时间只够让这片大地上百分之一的人得以存续。”
“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支持这项计划。”莱恩哈特说。
“只要‘方舟策略’的主导者们都不在,自然会有新的主导。”女人眯了一下苍白的眼珠,用指骨轻轻叩了叩桌面,“不……是他的话,只要这座总部,‘方舟策略’的象征——人类存续的象征遭到破坏,就足够了。他有充足的理由得到理由和资源,将‘苍穹计划’推上台面。毁灭一个象征,比简单的破坏更为划算。”
“叛徒。”莱恩哈特沉沉道,“人类的叛徒。应当被处以极刑。他竟敢与灾厄联手,将‘它’迎来了这里。”他张开五指,又克制着攥成拳头,“那个时候,执行部门就应该——”
他张口,又生生止住了声音,冷峻的脸孔紧绷起来。这位管理者的优点在于,他从不说只是宣泄的话语,遵从于现实大于意志,而现实是,同一具躯体的两颗心脏无法杀死对方。它们紧紧嵌合,才能在最紧密的地方埋下炸弹。
一颗足以掀翻主城的炸弹。
黑衣的监察官抬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侧颈,缓缓闭上眼睛。
最初的愕然之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思绪翻涌到更远的地方,没有愤怒,也没感到背叛。人们总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无关阵营,也无关立场。他只觉得有一些意外:林这样的生物,竟然抛开了碾压式的侵袭,转而使用起手段。它一次次地汲取,将新的事物内化为“高效率”的能源。
如今,它已经深谙此道。
叶徽轻轻摇头,说道:“来谈谈现在的事情吧。”
“应急程序已经启动了。安排人员针对地下的爆破源展开了防御和拆解,并在一定范围内进行疏散,多个复合因子的防御系统压在最下层,如果现在它就爆炸,那么这片建筑的三分之一会被摧毁,但爆炸范围可控制在两个街道之内。”
莱恩哈特咳了几声,沉声说,“并已向主城和中心城的最大兵力发起紧急呼召,城中的对克拉肯防御应由监察官布置,至于执行官……尚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应召归来。”
“随后,我将领队前去部署疏散。倘若此次的危机中我被杀死,所有的权限都将回归,老师。”红发男人抚肩致意,语气依旧冷淡,像是在讨论一件平常的公事,“以防万一,我已经让队伍做好了准备。是否可行?”
叶徽说道:“可以,就这么做吧。”
莱恩哈特点点头,刚要转身,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按住了他,只用两根手指。他定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对方的力气太大,让他无法动弹。
“……你干什么?”
“等一等,莱恩哈特。”黑衣的监察官睁开眼睛,金色的光流转过一圈,静静地定住了,“暂停应急程序。我要和叶徽单独谈谈。”
莱恩哈特怔了怔,看向桌前的女人,又望向他,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我们没有时间耽搁。”
“我明白,很快。”
“十分钟。”
“谢谢你的理解。”弥涅尔瓦撤下手指,对他微笑,莱恩哈特一甩肩膀,大步走开了。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个人。苍白如石雕的女人注视着他,一动不动,一层珍珠般的冷色光泽在她不似人类的眼珠里转动,“我们不需要十分钟探讨。”她说,“这是常规的应急程序,主城并非第一次遇难,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上一次是阿斯特蕾亚研究员攻击天眼系统引发的混乱,再上一次,是林的入侵引爆了通往中心城的舱体运行线——我知道那时候‘方舟策略’还没有完全推行。”弥涅尔瓦摊了摊手,叹了口气,“这两件事的恶果都很明显,阿斯特蕾亚到了那一头去,而林开始用一些不那么惹人注目的手段了。”他说,“我想,这件事还是有一些讨论余地的。”
“你的方案是?”
“没有方案。”弥涅尔瓦用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对方,微笑道,“我就是方案。都交给我吧。”
“你?”
“我的拟态能够吸收能量,不论是什么,到我体内,就能拆解。这是完全压制爆破的唯一办法。我能做到,比那大动干戈的应急程序做得更好,更稳妥,更安静。相信我。”他缓缓地说,“我会去应对林,这本也是在安排内的。我无法杀死它,但只是牵制已经足够了。不论它成功与否,最终会离开没有废城边境线的城市,就像那次一样。如果留在这里,它就是一座孤岛,即便能够带来巨大的混乱,也只会被不停地围剿。它不会这么做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叶徽反问:“你准备去送死么?”
“我还记得,早在我们最初达成协议的时候,你就说过,我要完成该做的事情……”
“你活着的价值远高于此。”
“谢谢你的称赞。我当然明白,我的存在对谁来说都必不可少。”弥涅尔瓦笑意盈盈,依旧温暖而美丽,如同一轮太阳,“——只是很遗憾,我的死亡已经在倒计时。在那之前,缓慢的衰弱会夺走我的力量。我正在从巅峰时期掉落,现在还可与林一战,但迟早有一天,我将彻底无法成为战力,也不再能指引我的同类。”
“你是知道的。如果这份力量只能凋谢至无,那有多么可惜。”
“应当在最合适让它燃尽。我想,恐怕等不到下一次机会了。”他说,“两年前开始,林就数次避开与我交锋,也许它发现了什么。所以,这次交给我,就是做好的办法。”
叶徽不语,静默地望着他。
最初,最早的时候,一群从海洋走上陆地的智类克拉肯,来到主城,以最聪慧,最强大,最活泼的一个存在为首,与陆地的主人交谈,达成合作。γ-001,弥涅尔瓦是最早的监察官,所有同类的引路人,智类克拉肯这没有族群概念的生物中,唯一能被称为首领的存在。然而经年累月的周转,无数负伤,无数胜利,换下许多同类的死亡,最终让他的核心裂开了第一条缝隙。
那一天,他轻松地向质疑的连晟糊弄了过去,但事实上,没有克拉肯能够修复核心的损伤。
除了α-001和林。
因为,他们的体内都不存在核心。
勒托的遇害是最后一根稻草。他救下了她,自此,死亡不再遥远,渐渐逼近。弥涅尔瓦没有感到后悔,但时至今日,他有一些歉疚,对从今往后的时间,和面前的,陆地上最初的友人。
“我的时间分作了许多段,赠予了许多人。这就是我的决定。”弥涅尔瓦绕到桌后,单膝跪下,轻轻握住了女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让自己的温度在那里长久的停留,声音轻柔,“这是一场内战,两个计划互相碰撞,与全人类有关,却不让其他人知晓。就算一者胜出,如果人们知道就这样被安排了命运,总会出现意外。”
“为了达成你我最后的计划,所有人都须要噤声,直到深海之门闭合的那一天到来。这是更有价值的作法——六年前,你是这么说的。萧禛不公开‘苍穹计划’也不是因为了保密,也是因为直接引爆总部更有价值。同样,‘方舟策略’最大的难处不在于对抗,而是保持稳定。”
“啊……当然,当然了。你比我更清楚。”他笑起来,漂亮的眼睫微微颤动,“是你教给我的。”
“确定了?”叶徽问。
“嗯。”
“你准备好了?”
“从第一次踏上这片大地时起,就准备好了。”
“我知道了。”她说,“那就这么做吧。”
“最后……还有一些事。”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缓缓地说,“叶徽,我知道你会不择手段,但不要做背信弃义的人。不要忘了,你和那位珅白的约定。对连晟好一点,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把我的权限给他与勒托共享。不要逼迫他,请保护他人类精神的一面不要消亡。”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认为,他最终能够用另一种方式,达成‘方舟策略’的目的。”
叶徽的眼珠动了动,没有回答,“……还有什么?”
“尽可能捞一捞边境线的同类吧,在它们被杀死之前。”
“还有呢?”
“我其实不是完全不理解萧禛。”他顿了一下,说,“他不在乎是否成为人类的敌人,他和你一样,只在乎人类存续的可能……以及那些执行官们。你知道的,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
“就这些了。其他的,你应该早就知道。”弥涅尔瓦站起身,眨了眨眼,露出嘴角浅浅的笑涡,“你也保重,叶徽。我先走了,得在莱恩哈特闯进来之前转告他。”他最后握了握那只隔着手套也能感知到冰凉的手,轻声说,“我衷心祝愿,你能够早日解脱。”
“再见了,我的朋友。”
“再见,弥涅尔瓦。”
“再见。”
——再见。
……
……时间啊,再慢一些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弥涅尔瓦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希望慢一些,因为时间总是不够,今天转瞬即逝,昨天已经变成岁月的尘埃。一粒一粒的沙子在他身后堆起,最后他回过头,这微薄的六年零四个月,也只堆成了不足手掌高的一座土堆。但有一位同类却对他说,希望时间能快一些。
那是多丽,已经死去的一位同类。她曾是一位强大的监察官,近半年前与林交锋而不敌,体内和体表都嵌入了对方的血肉,最终将她缓慢地杀死,即便是弥涅尔瓦也无法挽救。临别的前一个月,弥涅尔瓦最后一次见她,多丽披着厚厚的斗篷,其下的躯壳已经凋零成细碎的触肢。
“我希望,您不要再来见我了。”她用轻细而温柔的声音说。
弥涅尔瓦微微一怔,面上依然微笑,却是困惑的:“为什么呢?”
“您见我一次,就难过一次。我不希望在最后还让谁感到那么多次悲伤。”多丽轻轻地说,血肉模糊的触肢在空中比了个叉号,“您已经得到了我的拟态,不会错过我的死亡。您只需要再难过一次,那就够了。”
“这个说法就够让我难过了。”弥涅尔瓦垂下眼睛,一汪金色在颤动,“我不能再来看你了吗?”
“是的,你不能。这是我的意愿。”她笑起来,这笑声让人想到之前的她,“您不会违背吧?”
“当然。”弥涅尔瓦轻轻叹息,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握住一截触须,“那么,你还有什么想得到的吗?”
“我已经见到了α-001。已经足够了,我实现了最早的愿望。”不成人形的同类用细细的声音说,“现在……我希望时间再快一些。”
“快一些?不是慢一些?”
“是的。快一些,让您的愿望再快一些实现,这样,您和其他的同类就都自由了。”一根残破触肢微微抬起,随即破裂,落在弥涅尔瓦的掌心。多丽发出长长的、轻轻的叹息,“啊……我真希望,这一刻早些到来。”
濒临毁灭的同类竭尽全力,探出更多细碎而颤抖的触肢,抱住了弥涅尔瓦的脖颈,“在α-001的记忆里,我见到了那位接近’起源‘的母亲,她让我感到温暖,包容,悠远……奇妙的是,那感觉竟然和您有一些相似。”她说,“您想回归‘起源’么?”
“我很好奇,但并不那么想。”弥涅尔瓦歪了一下头,“我应该算非常少见的了。”
“像是您会说的话。”她说,每说一个字,就有一根碎裂的触须落在地上,“我想回到那里,每一刻都在想。我希望找到我诞生的意义……直到这一刻,我依然不知道为何而拥有意识。我想,您只是已经不再需要追寻它了。”
金色眼珠的同类安静地注视着她。他的手腕抽出无数透明的丝线,托住了多丽溃烂的身躯。
“不要……难过。您又在难过了。”多丽轻声说。
“一直以来,是您在带领所有的同类,教导我们,指引我们,庇护我们……您是再生的‘起源’,我们的锚点。”多丽的触须轻轻戳了他一下,“无论是什么时候,我们都……深爱着您。”
“再见,弥涅尔瓦……再见。”
……
“……再见,多丽。”
……
2110年,12月30日。
深夜,“方舟策略”总部。
停电后,总部陷入了静默的漆黑。金色眼珠的智类克拉肯站在最高处,无数透明的丝状拟态从他皮肤分裂,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挥散向四面八方。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只等最后的客人入场。他向前迈了一步,而在这瞬间,耳麦忽然传来消息:
“……23时22分,第三区通行道,α-001与疑似目标发生碰撞!”
“……两者飞快转移至第三区大楼!无法介入……发生交锋!……#¥&*#……信号……”
“……目标空间被封闭!无法观测!无法观测!”
“……第三区大楼发生10度倾斜,三层往上正在膨胀,疑似发生交锋——”
计划不如变化。这两个存在的交锋爆发了无法让旁人介入的波能。弥涅尔瓦等待着,终于等到自己释放的信号终于中和了污染的生物波,恢复控制的一瞬间,主控重启,升降平台急速上升,而他叫停了α-001的暴动,从缝隙间翻进去,出现在那两个身影的面前。
弥涅尔瓦对呆滞的灰眼年轻人露出微笑,一如既往,就像他与他在莫顿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不要担心,”他说,“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