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走进那个良夜

大逃杀 食眠 4141 2026-01-08 10:43:12

伴着最后一个句号,屏幕陷入空白,那些来自上个世纪、并且蔓延至今的混乱、疯狂和恐怖的声音也一并消散了。周遭恢复了死寂,偌大的存储室内,只有我,以及面前这仅此一台的主机。我缓慢地收回手,复又触碰屏幕——只见散发着幽幽光亮的屏幕上,“密钥计划”的结尾,埃克托的自白结束后,文档还有两页的残余。

点击。

翻页。

出现了一段文字。

“——【生命的原材料】,这是艾丽莎博士的猜想。我更倾向于将最初的它们称为‘创世的残片’,是超脱科学理解的,来自生命之源海洋的奇迹,也的确是构成了这颗星球万物的本源。但经过多重改造以适应人体的它们是否还是原样,现在无法下定论。(……批注:可惜,倘若能够获得那些海底遗骸的样本,研究会更加顺利。)

“不过,现在已经能够确定,埃克托博士的‘排异猜想’完全正确。——这种未知生物克拉肯,确实是为了‘抹杀’陆地的异类而来。

“它们的构造和关系已经超出了当代科学系统能够研究的范畴,但如果只是理解,可以简单地将其看作一个相互连接的生物系统。这种连接穿越了空间,只要有它们的一部分就被算在其中,自然,沾染了它们的‘人类’也是其中之一。但融合了它们,却保留人类模样和精神的我们恐怕不是被接纳的个体,而是一种接近于被污染的‘异常’,引起了系统的排异反应。(批注:就像病毒之于人体。)

“——兽类克拉肯,就是其排异本能的体现。

“陆地上发现的‘幻听’必然来源于它们。基因改变后‘人类’大脑与海洋散发的生物波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这更接近于一种‘精神’的次元,我曾听见的——被影响的人们听见的并非是无规律的杂音,而是某种超脱了现实和空间,来自更加渺远之地的呼唤。(批注:当然,这无法用科学和实验进行解释。但对这些不可思议而有趣的现象,试图让一切科学化的保守做法才是逃避且令人遗憾的。)

“所以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那些声音其实是‘人类’——或者说是我们体内它们的一部分在发出呼唤?向着那片分离了它们的海洋、它们的起源和更为庞大的未知。……它们是想要回去吗?回到那片令人着迷的源头。所以‘它们’才从海里上来了,杀死所有的‘异类’,再吞噬他们,没有留下一具残骸,为了将属于‘它们’而不属于‘我们’的一部分回收。

“很显然,陆地上占比超过99%的‘人类’都是这场大逃杀的目标,而经过验证,已确认那一小部分真正的人类不会被攻击。但这不能改变‘人类社会’崩溃的现实,并且随着世代的结合,纯种人类的特殊性也将消失。‘方舟策略’的根基,【执行官】也将不复存在。

“只把它们视作纯粹的灾厄,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对这些造物主的残留物视而不见……未免太过可惜。想要更为直接地理解海洋,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与它们的代行者沟通,理解它们的行为——即便最终是‘无法理解’,这也是一种结果。

“综上,我要做的事情已经明晰,只剩下一道达成沟通的桥梁,以及最后一个问题:

“——智类克拉肯的意识,那无比接近人性的‘自我’,究竟来源于何处?”

“2107年,研究员阿斯特蕾亚留。”

……

记录结束了。

阿斯特蕾亚在最后贴心地附上两个附件,是关于更为详细的对克拉肯的解说。但此刻我已经再看不下去。我的手从屏幕滑下,落在桌上,嘭的一声响。主机上的文字仿佛带着席卷而来的寒流,我开始后退,重重撞上后方的存储架。我站住脚步,视线始终无法从屏幕上挪开,整个人陷入了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停滞。

“……”

……啊,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迟缓地想到。

这才是弥涅尔瓦和知情者们签订的真正的“保密协议”。真正绝密的,不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而是人类在“大污染”之后已经灭绝的事实。

我抬起手,用力抵住额头,干涩的眼球还注视着屏幕。方才所见的资料与过去的经历拼合在一起,凑成完整的现实。这不是臆想,也不是幻觉。我的大脑翻涌着,记忆像是呕吐物一样涌出来,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那么……

那么,珅白想要保护的“人类社会”,也不是真正的人类的社会。这颗星球上真正的、残存的、最后的人类……

是执行部门的执行官。

——龙威境内,仅剩47名的执行官。

世代未曾沾染过“Ω”生物的特殊群体,极个别的人类。想来,这才是执行官真正的选拔标准,其次才是优秀的素养。兽类克拉肯之所以不会主动攻击执行官,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变异的特殊个体,而是其他所有“人类”都变异了,只有他们在克拉肯攻击的盲区。

所以他们才是“珍贵的”,“不可替代的”,是执行部门一切行事的基准。所以,“方舟策略”会倾尽最大的资源,给予他们最高的地位,却坚决不告诉他们任何真相。

他们是最后的人类,也是现在这片陆地上的异类。

但对在这片大地生活的人们来说,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知晓自己早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也没有人知晓自己是某项计划最后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像过去一样生活着。只知道在七年前的某一天,一场天灾卷席了大地,杀死了自己的同胞,为人类带来毁灭。

没有人知道,这是必然会到来的灾厄。

我们的体内其实都流淌着,与那些生物本出同源的血液……同一个起源,借来的生命,嫁接的存续,不止是一个珅白和我,“我们”与它们血脉相连。

……是同类啊。

“……”

我的手慢慢下移,捂住了嘴巴。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想要呕吐,或是尖叫,但仅限于精神层面。现实中,我只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冰冷的屏幕,在阿斯特蕾亚的留言上停留着。过了良久,我垂下手,然后笑了。

……这荒唐的现实。

我没有和梅笙打招呼,一个人离开了研究所。

我在研究所的密室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依然飘着细密的雪花。天地间依旧白茫一片,路边的雪微微融化,阳光下无知无觉地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我踩踏过一层层松散的积雪,目光散乱,如同幽灵一般飘荡着、漫无目的地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沙沙,沙沙。

耳畔只能听见脚下冰裂的声响。

行走途中,方才所见的资料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几个知情者讲述的一切,那些仅凭文字就能感知到的恐怖,混乱和疯狂,以及——真相,那血淋淋的真相,是我一直以来都希望得到的东西,但真正了解的这一刻到来,我却完全无法将它消化。

阿斯特蕾亚写到,这是一场大逃杀。

确实如此。但对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悄无声息地,潜移默化地。早在人类对“大污染”束手无策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为了在“大污染”中存续下去,这是不得为之的方法,没有人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在那个时代,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一种罪吗?

我定住脚步,缓缓转过头,在清晨的日光中注视苏醒的城市。建筑林立,舱体穿梭,早起的人们三两走过路边,前夜的危险从未浮于表面,在弥涅尔瓦的拟态保护下,新年的一切都生机勃勃,安然无恙。就像记录中的那句话一样,即便名为人类的族群灭绝了,人类的社会也还在存续,也必须存续。

对于不知情的人们来说,从来没有任何改变,但“大逃杀”的规则还在那里。名为人类的物种已经在基因上灭绝,这一次它们从海中而来,是要带来注定的,更为彻底的毁灭。

……新一轮的大逃杀。

弥涅尔瓦把权限转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切。

他早就知道了吗?像他这样敏锐的人,或许在被告知之前就发现了吧。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使命强加于任何人,独自坚守这个秘密,直到最后的时刻到来。他是怎么样想的?第一次得知这些时,他有什么反应?他会露出那种有点苦恼,又令人安心的微笑吗?……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真想知道,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还有珅白……

你预见到如今的局面了吗?

我按住胸口,与我紧固相连的那道血脉依然在,也依然没有回音。她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再回来,只是在遥不可及的另一端,用记忆中的那双灰眼睛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这种时候,我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记忆,再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珅白是这样,弥涅尔瓦也是这样。

曾经指引我,给予我选择的人……

都不在了。

我心神不在,一个人在风雪中徘徊了很久,回过神的时候,却站在了家门口。时隔近一月的家,此刻看上去熟悉而陌生。我在门前驻足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噢,我应该回医院才对。一路上恍恍惚惚,不觉间就到了这里。

该回去了。

这么想着,我却一动未动,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很久,脑海中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叮”的一声,我倏地回过神,只见面前的门忽然向两侧打开,虞尧大步走了出来,险些与我撞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他显然没料想到门口有人,眼瞳倏地一缩,怔住了:“连晟?……你不在医院吗?”

“……”

我转动眼珠,迟滞地看向他。

“你……”虞尧欲言又止,匆匆上前,抬手掸去我肩头的雪,“你一身都是水……外面还在下雪,你走过来的?我正打算去看你……出什么事了吗?”

“……”

“连晟?”

“……虞尧。”

他抬起眼,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开口的一瞬间,我的胸口尖锐地跳了一下。顷刻间,冰面破裂,情感决堤,人类的意识接通了这具躯体,所有情绪归于原位。像是陡然从噩梦中醒来,话语未竟,我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眼眶里干涩的眼球颤动着,浮起一层模糊的水雾。

“……我,我……”

我对林的袭击没有实感,对弥涅尔瓦的死亡没有实感,对那血淋淋的真相没有实感,但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知觉都回来了。活生生的虞尧,将方才所见的真相推到我面前。我体内的骨节在咯咯打颤,寒意蔓延到每一寸神经,反而带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眩晕,为面前的青年——那场大逃杀的幸存者,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最后的人类”。

他就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口,嗓子里只滚出几道模糊的呢喃。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抵是非常奇怪,才让虞尧微微拧起了眉头,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饱含担忧和焦急,但也马上静下来,浮现出能应对任何状况的冷静,“先进来吧。”他沉声说,抓住我的手腕,轻轻握了握,“你好冷。”

门在身后关上。虞尧转过头,一怔:“连晟……”

话音未落,我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虞尧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整个人被我环入怀中。那温暖而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紧紧贴着我的胸膛。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骨节刺穿我的皮肤,像枝条一般在他身后结成一张密匝的网,完全笼住了他,但仅仅是轻轻盖住了他的影子。

我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抱着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不断有温热的水液从眼角涌出,划过脸颊,落在他肩上。

一片寂静。

好暖和。

我的怀中,是我最亲密的人,我的伴侣,战友,同僚,以及上一场灾厄的幸存者,本次大逃杀的牺牲者——本该杀死我的,最后的人类。

他们被欺骗,被隐瞒,被当做最好用的刀却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宽慰的对象其实是另一种生物,一个异类。

如果知道真相的话,他会恨我吧。理所当然。

可是。

……可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离开他。

我在这片大地上,作为人类存续的锚点。

“对不起……”

“怎么了?”

“……”

我为太多的事情感到抱歉。无法告知的真相,我的身份,我的私心,血腥的过往和可怖的未来……所有人都是灾厄的受害者,但他们是牺牲者。

龙威境内仅剩的47位执行官,最后的人类,最前线的战士们。无论这个决策顾全了怎样的大局,都将让他们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走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这危险将一直持续,直到灾厄结束,或是他们全部消亡,走进那片注定的毁灭。

——不能这样。

终结这场大逃杀,是我该做的事情。

这也是珅白和弥涅尔瓦想做的事情,他们留给我的“愿望”。

苍白的骨刺慢慢收了回去。我听着体内的喀喀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在虞尧的心跳声中,渐渐平静下来。我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但在那之前……只要现在,只要片刻就好。

“……对不起。”我沙哑地喃喃,“弥涅尔瓦死了……对不起,我本可以,我本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做到……”

“我……”

那些语无伦次的崩溃、痛苦和茫然,全在冰裂之后融化成一条温热的河流,从我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和融化的雪水一起,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落在虞尧身上。我抽泣着,抱着他说了不成逻辑的许多话,最后呜咽着说:“……对不起,你的衣服都湿了。”

虞尧总算从我的怀里抬起头,那双黑眼睛依然流淌着如玉石一般光华,此刻凝聚了一种沉甸甸的难过。他摸了摸我的脸,轻轻叹道:“没关系。”

对不起。

对不起。

下一次,之后的每一次,我都会做得更好。我不会再失误了。

然后,也许某一天,尘埃落定的时候……

我能够向你坦白一切真相。

……等等我吧。

卷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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