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乱花渐欲

一衿香 蜜月 3027 2026-06-28 09:04:21

洛予念没能见到碧虚真人,她正闭关研制蜂蛊解药,不便打扰。

方平意告诉他,最优选择是活蛊,可眼下他们手中只剩蛊虫尸体,怕是要多费一番功夫。

不知要等到何时,洛予念唤来青鹞给大师兄递信报平安,告知沈佑已清醒的消息。青鹞日行千里,隔天傍晚便带了齐敬之的回话来,交代他继续留在莞蒻岭静观其变,防患未然,也嘱咐沈佑好好养伤。

再一日,沈佑便能行动自如了,只是不可擅动灵力。他已在屋里躺了整整三天,实在耐不住寂寞,便找到独自修炼的洛予念,邀他陪自己去练剑 。

练剑场设在高处,两人才站定,便有三三两两的碧梧弟子结伴围在附近观看,毕竟对药修们来说,剑修之间的切磋难得一见,何况双方在前不久的寒烟擂上,皆是表现不俗。

人前沈佑好胜,攻势猛烈,奈何伤未痊愈,又无灵力加持,才拆过百招便开始后继乏力,洛予念见状即刻叫停。

沈佑拄剑而立,苦苦撑到围观的人都散了,才一屁股摔坐到地上,气喘吁吁:“小师叔,那么多人看呢,你手下真是半分不留情……咳咳。”

“留了。”洛予念收剑后,习惯性整理衣冠,抖平下摆时捎带着捋顺香囊流苏,可今日却一把抓了个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幽幽叹了口气,扬袖拂去地上灰尘,席地而坐,照常要开始炼气。

沈佑百无聊赖在他周围晃,自寒烟擂过后,两人关系亲近了许多:“春昙给你那饴糖还有吗?喉咙发干,再给我一颗吧。”

洛予念抬起头。

“看我干嘛,早上那块吃完了呀。”沈佑蹲到他身边,嬉皮笑脸,“嘿,怎么,舍不得?”

“这东西治标不治本,不如去向方师姐讨些正经药吃。”说是这么说,洛予念还是掏出纸包,在手心中展开。阳光下,饴糖呈半透明的茶色,边缘泛金,杂质滤得一干二净,形如琥珀,亦像那人清透无瑕的眼瞳……

沈佑毫不客气,一把抓了两颗走,大块嚼碎,洛予念来不及制止,就看到他囫囵吞下去,竟真觉出一分心疼来。

始作俑者还边嚼边问:“小师叔,我昨日就想问你了,你那玉香囊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日下沼与蟒蛇缠斗,香丸不慎沾上蟒血,连下头一把流苏也被腐蚀,变得长短不一,事后春昙说要替他换新,可直到他从竹楼离开,对方也没把玉香囊给他,不知是忘了,还是在责怪他没有好好珍惜……

“喂,小师叔?”沈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玩笑道,“发什么呆啊?该不会弄丢了吧,那你可完蛋了。”

洛予念转过眼看他:“完蛋?”

“定情信物丢了,可不完蛋嘛。哈。”沈佑龇牙笑了半天也没等到他的反驳,表情忽而凝固,“不,不是吧,真丢了?”

纵知是调侃,可听到“定情信物”四个字,洛予念仍是心念一动,下意识解释了一句:“是谢礼。”

“嘶,我看你是修炼修糊涂了,谁拿那么贵重的香囊当普通谢礼啊!”沈佑推他胳膊肘,“走走走,好歹人家一片心意 ,我陪你去找,荒郊野岭的没人捡,保不齐真能找回来呢。”

“不必。”洛予念不想动,旁人自然推不动他,“没丢。”

沈佑愣了愣,松开手,疑惑道:“没丢?那是……你还给他了?你,不喜欢他呀?”

“他拿回去换香了。”洛予念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不喜欢。”

“嘿嘿嘿嘿……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啦?”沈佑拿肩头撞了撞他,“我就知道,不然怎么会日日不离身呢……”

又来了。

自打月照楼那一夜他喝醉,沈佑三不五时就要拿这事出来调侃几句,旁敲侧击,要诱他说说那晚的事,说说春昙其人。

可事后回想,他对春昙实则并不了解,只是时常想起那孩子躺在雪地里那个天真无邪的笑,也想起他委曲求全,代替姑娘们遭受封怀昭的羞辱,饮下一杯酒,抚出一首曲。

洛予念深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定印于小腹前,微阖双眼。

沈佑自然知道他是要打坐,便也不再聒噪,自觉离去。

待人走远,洛予念才睁开眼睛。

方才几息没有入定,他就知道今日是练不成了。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不时会出现指腹轻轻滑过的幻觉,悄悄发痒,握紧拳头也无济于事,还会莫名其妙被他挤压到别的地方,比如耳朵,而现在又多了喉咙。

他干咳一声,摸出一块糖来含住。

午后,方平意代替闭关的师尊与小药修们讲学,来给沈佑送药诊脉的自然换了人,正是先前在春昙面前碰了壁的秦师姐。

沈佑腰间绷带被层层解开,才过了三日, 那处几乎要对穿的咬伤居然已恢复得七七八八,破溃处愈合势好,长出了新的皮肉,相信再过一段时日便会不留痕迹。

洛予念欣慰的同时,不禁又想起春昙。

比起沈佑,春昙颈间的伤口明明浅得多,可那晚替他换药时却不见好转。毕竟未经修炼锻体,凡人恢复能力弱太多……且无人帮忙,换药不便,他会不会干脆就不管了?拖久了,会不会留下疤痕?这两日,他该不会又按耐不住又跑出门去采药吧……可临走前在竹舍附近布下的阵法没有动静,就代表他是安全的吧……

他想得入神,连秦师姐何时离去都不知,再抬头,屋里就只剩愁眉苦脸的沈佑,端着药碗,下了半天决心才捏起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他药碗一扔,竟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蜜柑来。

他这师侄是大家族里长成,善与人交,又懂得讨人欢心,没两日就跟碧梧山庄上上下下混熟了。昨日傍晚,沈佑有意无意嫌药苦,没多久便有小药修主动送来几颗应季的春柑。

“唔,好甜。你尝尝。”他递给洛予念剥好的橘瓣,见人心不在焉,遂换了颗没剥的丢来,“你若这么担心,就去看看他啊。”

是担心,又或者,是被那句“定情信物”闹得心猿意马,彷佛现在就该去见一面。

洛予念抬手截住柑橘,随手揣进袖笼,叹了口气:“那我去去就回。”

“不必。”沈佑大喇喇往床上一倒,惬意地闭起眼,“我们小师叔年纪也不小了,这都是人之常情,我懂,我懂。”

*

山里兰花百种,自年头竞相开到深秋,却多数不得春昙心意。

只待暮春,蕙兰盛花期,挑通体一色的素心蕙兰,一茎九花,香气最是雅致清新。

晴河自告奋勇揽下采花重任,可到底只是个五岁多的孩子,专注不过一盏茶就将正事抛诸脑后,竹萝与剪刀原地一扔,拽呦呦在山野间撒欢狂奔,只剩春昙独自一人埋头苦干。

雨季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艳阳普照,转眼风就要将人掀翻,伴着隐隐雷声,天色暗下来。

春昙压住幂篱仰起头,本是看天,竟看到滚涌而来的浓云下,悬在半空的剑。

洛予念正低头注视着他,背后风云狰狞变色,更显那人眼神温和淡然。

两人对视半晌,春昙起身。蹲久了腿麻,他一个趔趄,险些又跌坐回去。

洛予念嗖得一声落在他身前,扶住他胳膊肘。

风太大,将原本柔顺的马尾吹得乱飞,春昙替他一把拢住,凑近问:“何时到的?”

“咳。”洛予念喉结一滚,“刚到。”

“还没好?”春昙刚抬手要碰他前颈,却被对方一把握住手腕。

“已经好了,只是有些渴。”洛予念低头看着他的手背。

中指背横着一条浅红,是方才采花时不慎被野草割伤的。

“无事。”春昙抽手往背后藏,“回去擦点药,明日就好。”

“阿念!!!”

呦呦驮着晴河颠过来,小姑娘俏皮地抬手挡住自己的双眼:“公子跟阿念亲亲,晴河不能看。”

春昙被她逗笑,对她比划了一阵。

小姑娘头一歪,双手叉腰:“骗人,就是亲亲,非礼勿视!”

这就出乎他意料了。春昙讶异地弯下腰,以手语问她从哪里学来的说辞,小家夥得意洋洋:“雨前斋的掌柜哥哥教我的。他说亲亲是秘密,旁人不能看。不对吗?”

这张小嘴太伶俐,春昙败下阵来点点头,又比划着告诉她,阿念不会手语,只能靠近了说话。

“所以,你没跟阿念亲亲吗?”晴河眨了眨眼,有些动摇。

她问得如此直白,春昙一时语塞。

方才的确是没亲,但……他下意识扭头看洛予念。

四目相碰,又蓦地分开,显然,他们回想起同一件事。

洛予念替他拎起竹篮,面不改色翻看里头的花穗,岔开话题:“要下雨了,不回去么?”

“啊!糟了!”晴河如梦方醒,很是懊恼,“下雨了,我都还没有采花,怎么办……来不及了……”

春昙摸了摸她低垂的小脑袋,刚要安慰她没关系,洛予念却先一步开口:“来得及。”

银竹出鞘,横扫过大片草地,眨眼间,素心蕙兰倒了一地。

“哇!法术!”晴河从鹿背上跳下,扑进草地开始拾捡满地花穗,洛予念也跟她一同弯下了腰。

不消一刻,两只半人高的竹萝就已满满当当。

三人一鹿才回到竹楼,雨便噼里啪啦落下来。

春昙抱出个空瓮放在空地,无根之水可以泡茶,亦能合香。

他倚在窗边看雨,回想着方才那一幕,洛予念那一对红透的耳垂和欲盖弥彰的淡定是否如他所想?还是……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多心?又或者,仙君的城府其实比他更深,一切都是在试探,在做戏?

“公子!满啦!”晴河一蹦一跳走到他面前,手里捧着今日份的点心,一块花生酥,她只舍得小口小口品尝。

雷雨势头猛,出神的功夫便集满陶瓮,春昙冒雨下去,封起瓮口,卯足力气费力地搬起,怀里却蓦地一轻,洛予念走到他身侧,只用一只手就轻松托住沉重的陶瓮,问道:“放哪里?”

春昙指了指柴房。

不过一个闪身,那人就重新回到面前,空出的双手将他推进屋子,按到蒲团上坐定。

春昙还没反应过来,颈间被打湿的绷带便被解开。

洛予念盯着他的侧颈拧起眉:“药多久没换了?”

……

春昙抿住嘴没答。

他没想到洛予念会这么快就回来,自然也不会理会这伤。

洛予念环顾四周,找到了那罐伤药,打开一看,里头竟半分没少。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一直不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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