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驭游云

一衿香 蜜月 3187 2026-06-28 09:04:21

月下白影好似一片轻薄的云,飘游于千丈峭壁,剑气擦着他周身呼啸而过。

追逐间,李凝当空一斩,宝剑“玉鈎”劈向那人意欲落脚的崖柏。只听咔嚓的一声,百年老木顷刻间粉碎,坠落山崖,然对方却不慌不乱,淩虚几步一跃而上。

李凝抽剑一挡,叮当几声脆响,那人竟是借力溅飞的碎木,纵身而起的同时还顺带将尖锐木屑当空踢来。他眉头一皱,这是何等轻灵的身法,简直闻所未闻!

兔起鹘落,人影眨眼便欺至面前,灵蛇一般,躲过他淩厉一刺后,随即盘绕至他身后,伺机就是一剑,动作干净利落,可怪异的是,剑招就只是剑招,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的加持。

没有灵力?那便好办!

李凝反手格住他的剑,蓄力一震,对方蓦地就被他弹飞,他趁机一个闪身与之拉开距离,双手持件,低喝道:“云奔……”

怎料那人好似对他的一招一式都瞭若指掌,抓住他蓄力的刹那,飘飞的白衣如影随形粘上来,足下点住他的剑尖,竟在纤细的玉鈎剑身之上,步罡踏斗。

李凝猛一抬头,登时大惊,只见他手中那把已被玉鈎磕得凹凸不平的普通铁剑,行云流水地划出八卦守势,那人一腾身,迅如雷电向下搅来,一招沧溟万里,瞬息将他还未成型的云奔潮涌化去。

李凝愕然失色,向后一撤:“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袭缟素轻飘飘落在山壁突出的岩石间上,面孔屏蔽在宽大兜帽的阴影之下,始终看不分明。

这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竟能将本门绝学“沧溟剑诀”信手拈来,剑法甚至与他这个内门弟子不分伯仲。李凝不敢有分毫怠慢,凝神静气,压下方才一时激奋的怒火,不再托大靠近。

来者必然不善,他摸向怀中,拈出一符箓,啪的往剑身一拍。

*

山石劈裂的巨响中,洛予念猛然惊醒,背后蹿出一层冷汗。

他方才明明在调息入定,却莫名断绝五感昏睡过去,不单如此,他竟还久违地发了场美梦,这不似酒醉,倒像中了什么迷药。

瑶光阁窗外,夜空忽而一亮,紫芒闪过,顷刻,又是一声惊雷咔嚓一声落在泊雾峰。

他来不及细想原委,纵身跃出窗子,祭起银竹,飞驰而去。

半空遥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追逐于泊雾峰险峻山壁间,青影是李宁,手持“玉鈎”,剑身缠绕的雷光尚未消散,随一道道剑气打出,而那道白影飘忽若一缕山间薄雾,双目几乎捕捉不及。

洛予念一眼便认出那流星赶月的轻功,正是他在莞蒻岭初斗巨蟒那夜遭逢的神秘白衣人!他登时毛骨悚然向战局掠去。

沧沄机关法阵遍布,此人是如何无声无息潜入门内的?来泊雾峰又是何目的?

他心中正乱,但听观雪一声喝:“师兄!不要动!”

洛予念身形一顿,低下头,赫然发觉本该在石室内闭关的二师兄徐景修,此刻竟拄剑跪在一片黑褐色血泊中——显然是中毒了。

数不清多少根银针半埋在徐景修周身大xue,观雪立在他背后,一手钳住他肩膀,一手按住他后心,以灵力探查他全身,脸色愈发难看。

然徐景修却浑然不顾伤势,甚至试图挣脱药修的阻拦。

他目眦欲裂地盯着半空战局,额角青筋暴起,含糊的声音伴随一股黑血从牙缝中挤出:“是驭咳咳……驭游……噗……”

观雪闻言手一抖,掌上灵光也随之一弱,她猛然仰颈,呆了呆,喃喃出声:“……驭游云。”

洛予念一惊。

犹记刚入内门,五师兄沈崝指点他剑法之余,常与他提起他们那大名鼎鼎的师兄洛熙川。

“那年,他才十五岁,便成功试剑了沧沄的镇派名剑御龙。在寒烟擂一战成名后,他的出现引发仙门震动。可师兄他天生不喜纷争,更无意跟世人证明自己,久而久之,为躲避源源不断的挑战者,他竟悟出一套迅捷无双的轻功身法,因形似流云飘游,无声无痕,故师尊赐名,驭游云。”

洛予念如今总算亲眼得见,顿觉这名取的恰如其分。

“哪里走!”李凝手中三尺碧光旋转,将一溜山岩劈得支离破碎,白衣人并无灵力护体,一时躲避不及,左肩被一道淩厉剑气划破,顿时鲜血横飞,他身形一歪,向下坠去,又险险抓住一根石隙间生出的石斛兰藤,摇摇欲坠挂在山壁。

衣袖滑落,露出与他过分纤细的前臂,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腕间一闪。

然李凝并不给他喘息余地,飞身就是一刺。

“李凝!留活口!”观雪高呼一声。

眼见来不及,洛予念当即掷出银竹,将那夺命之势拦了一拦。

寒芒闪烁,两剑铮铮相格,灵风呼啸,掀飞了藤蔓上半开的石斛兰,那人素白的兜帽也应声而裂,先天八卦蓦地自他胸口弹出,执明境的光将那人的面容照亮。

洛予念脑袋里嗡的一声,彷佛被一记落雷劈透,一瞬间,从头麻到脚。

银竹倏然失控坠地,斜插入坚硬的石板间,他怔怔看着那被逼入绝境之人。

雪白的面,果决的眸,马尾飞扬,如同铁画银鈎的一撇。藤蔓断裂,坠落中,他不慌不忙,微微阖眼,滴血的指尖抹过腕间小巧的青色铃铛,落雨般的清脆声响骤然一变,变得冰冷悠长。

“是你?”李凝被执明境的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动作蓦地一顿,被对手抓住了空隙。

阴风乍起,山壁间的巨大黑影如电袭来!

李凝大骇,飞身后退,将将躲过巨蟒獠牙。

洛予念瞳孔骤而一缩,一口气登时堵在喉头,浑身都动弹不能。

那乌金巨蟒似乎比初次与他交手时,又长大了些许,被他劈裂过的一侧嘴角,鳞片歪斜层叠,愈发狰狞丑陋。

皎月下,乌金鳞明亮如镜,映出一张张错愕的面孔,三条赤铜蟒趁机从它的影中窜出,绞住李凝的双腿,蛇口大张,却在咬下的瞬间,被观雪掷出的几根钢针刺穿了上腭,蟒血喷涌,它们被迫松开敌人,李凝起手就是一剑,一条赤铜蟒瞬间被断了尾,挣扎之际喷出毒液,李凝痛呼一声,捂住了手背。

半空连人带蟒坠下,战局轰然落地。

李凝剑身一拄地面借力反弹,趁对手重张旗鼓前先发制人,他周身雾气凝结,剑似冰淩,直指巨蟒之主,然对方却躲也不躲,只轻轻一震手腕。

铃声一起,乌金蟒瞬间竖起比成年男子腰更粗的长颈,拔地丈高,同三条赤铜蟒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它粗壮蛇尾横扫,牙间毒液溅射,李凝横剑一甩,飘动的袍底不慎沾到毒液,瞬间被蚀出一排焦黑的孔洞。

第一次与南夷古老的血蛊之术短兵相接,李凝不敢轻敌,谨慎撤后,三条赤铜蟒登时纠缠上来,他眼角扫过师叔们,却不知为何迟迟无人出手。

“小师叔!”他大吼一声。

洛予念一个激灵,回过神,眼见乌金头蟒瞬息袭向徐景修,被观雪的袖剑挡了一挡。

蟒蛇身后的人影倏而探出,洛予念本能地召回银竹,提剑试图逼退他。

不料对方不退反进,径直撞上他的剑锋,噗呲一声,银竹没入他肩头。

鲜血成串落,将青石板的缝隙填成触目惊心的猩红色,洛予念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剑,不敢刺亦不敢抽,只是怔怔看着他臂上狰狞的剑伤,这才顺带看清,他一身层层叠叠的白,并非弟子道袍,而是一身守丧孝衣。

春昙伸出手,指尖锋芒一闪,刺向徐景修。

观雪目光一凛,袖剑飞回,直指春昙胸口。

洛予念下意识伸出了手,一手挡住钢针,一手握住袖剑锋利的刃,复又将它掷向卷土重来的乌金蟒。

观雪秀眉一竖,望着洛予念被割破的手心,可他却全然没有痛感。

徐景修的面孔蔓着一层灰,颈上额上爆起的青筋愈发鼓胀,惨白的皮肤之下,凸起的脉络透出黑色,他一把提起剑,猛然向春昙的咽喉捅去。

观雪额上冒汗,摸出一颗丹丸融在掌中,随一道灵力打入他后心:“师兄!不要动灵力!”

执明境再次亮起,尽忠职守地挡住这一击,连肩头的银竹一并弹开,洛予念唇间一热,春昙飞溅的血在他麻木的舌尖融化,他尝不到一点味道。

“师弟,你在做什么!”观雪喝到。

洛予念缓缓眨了眨眼。

他在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所有的动作,全凭这具身体的本能。

他无法放任凶兽伤害同门,亦无法对刺向春昙的刀剑袖手旁观。

方寸间,寒光交错,人蟒乱斗,思绪也鲜血淋漓地纠缠成一团,不断敲击着他的头颅。

太阳xue针扎一般,心跳如雷,他胸口一阵绞痛,喉咙随之一腥,灵力几乎不受控地暴涨出来,逆流涌向丹田。

“阿念!凝神!”观雪惊叱一声,却分身乏术。

然而,只一刹那,沸腾的灵力一滞,洛予念被神庭xue上一根银针唤回一丝清明。

熟悉的香气随那人欺近而萦绕上他的呼吸,一如过去无数次附在他耳边,春昙轻声重复:“阿念,凝神。”

额顶一凉,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取回那根银针,春昙长舒的气息拂过他耳畔,灵识归位,洛予念瞬间理顺走岔的灵力,睁开眼,碧色剑芒已然飞来,直取春昙空门大敞的后心。

电光石火间,洛予念一把按住他胸口,先天八卦大炽,刹那间涨成丈高。

铛的一声,冲破蟒群围攻的李凝,与锐不可当的玉鈎一同被及时挡在另一边。

洛予念抬起眼,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哪怕他方才不够清醒,可他真真切切听到了春昙的声音,不是往常那一股温热的气息,而是一声实实在在的,清澈且柔软的,阿念。

这声音似曾相识,他定然听过,可记不起是什么时刻。

原来,春昙是会说话的,他不是哑巴。

他就是南夷人阿虎的同伴,一手血蛊之术出神入化。

不仅如此,虽无心法配合,可他的沧溟剑诀炉火纯青,一看便是习自正统,还有那洛熙川自创的轻功“驭游云”,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掌握……所以他是……

“你……”洛予念开口只说了一个字,便哽咽得难以为继。

相遇后的一幕幕跃然眼前,又以另外一种解读,一一重现。他一时不能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又或者,全是假的。

可……若只是利用,那方才他险些走火入魔的关头,那人又是因何罔顾自身安危,小心翼翼为他施了救命的一针呢?

春昙轻轻推开他,凄然一笑。

“阿念,你告诉过我,沧沄掌门从始至终,都未将洛熙川逐出师门……”声音虽轻缓,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双耳朵,“那我好像也该叫你一声,小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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