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夷人究竟该不该死,他们都没有妄言。
洛予念在竹阶上站了片刻,似乎又恢复平静,开始向他询阿婆的事,春昙便将自己所知,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他讲阿婆年轻时为逃避族群之间的争斗,翻山越岭,九死横渡赤沼,后又被莞蒻岭的山野村夫据为己有,被迫生儿育女,在此安家的故事。
——委身这样一个粗俗、下流的中原男人,她非但不恨,竟还觉得这是老天给她的生机,连那人动辄打骂,还变卖了她一身的银饰也不在意,可想,她曾经在南夷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其实,这附近一定不止她一个南夷人,他们不过为了谋生而来,并不害人。
洛予念看罢,也唏嘘:“那,如今她的家人呢?孩子呢?”
——最早,她生下个眼盲的孩子,被亲爹视作负累,生病不得医治,养不到周岁便丢去山里喂了狼。
春昙转过脸,波澜不惊地将一桩桩鲜血淋漓的往事写进那人手心
——所以,她杀了她曾以为是生机的丈夫。
洛予念一怔。
——不是她亲手杀的。她只趁他喝醉睡熟,用木棍打断他的四肢,将他拖到孩子尸骨的发现地。她想还她孩儿一个公道,可临了还被那男人一口咬在咽喉上,从那之后便哑了。
春昙看着洛予念,那人脸颊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张开口。或许是这些凡尘俗事比仙君的想像中更肮脏,更不齿。
——阿婆本也想死,可肚子里那个是无辜的,便又活下来,与儿子相依为命。可惜,儿子跟他阿爹一般没心肝,长大后,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来历便跑了。没几年,有个女人来丢了个女娃娃给她,说是她孙女,再没其他音频。如今,阿婆便是和孙女同住的。
两人说话间,洛予念忽而警觉地盯住门扉。
不多时铜铃响起,只见一妙龄少女拎着竹篮一阵风似的吹进来,
她毫无防备,抬头便对上了陌生人淩厉的目光,轻快的脚步急停,手中提篮砰一声落地,篮中之物弹跳四散,咕噜噜滚了一地。
似乎,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少女。篮中装了满满的春柑,色泽鲜润,熟度也恰好,一看便知是她精心拣选。
洛予念弯腰拾起脚边的柑,向前一步。
不想少女顿时哆嗦着向后退去,满面惊惶。
……吓到她了。
洛予念无奈,回望春昙一眼,那人竟噗嗤一声掩口笑出来,眼中带着孩子气的揶揄。
这一笑,春风化雨,轻易就瓦解了院中尴尬又紧张的气氛,少女的眉眼舒展开,盯着春昙,看得有些痴了。
春昙善解人意地从洛予念手里拿过那颗春柑,走上前,放回篮子里,还给她。
少女回过神:“公子,你今日来的好早。”
春昙与她比划了比划,少女一惊,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子,捋着胸口抱怨了一句:“老糊涂,总说不听,乱吃东西,还好公子你来了。”说完,又瞄了一眼安静退到一旁的洛予念,“那,这位是?
春昙举在胸前的双手顿了顿,人也怔住一瞬,而后轻轻动了几下。
少女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微微颔首:“原来,仙君是公子的恩人,我是阿萱,公子的……朋友。”
她的视线只在洛予念身上短暂停留,立刻又黏回春昙脸上,也不在乎对方有无回应,满口公子公子絮叨个不停,无非附近家长里短。
洛予念默默听着,内容虽琐碎异常,却也刚好印证这附近确无异动,这阿婆大概率与此间作乱的蚺教无甚关系,可有了那个阿虎的前车之鉴,同样的错误他不能再犯。
趁阿萱去屋后取蜂蜡的空档,洛予念藉口在外等候,暗自布下机关阵法。
熟悉的身影停在竹门前时,圆阵恰好完成,勾回间光芒一盛,即刻暗淡,消失。
可春昙却又等了片刻才推门,方才阿萱提回的竹篮已交到他手中,上头还添了几只以红纸封口的竹筒,想必是蜂蜡。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洛予念一眼,又心事重重盯着法阵消失的地方。
洛予念狐疑地顺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是一片寻常草地,没有留下任何异常痕迹。
春昙走到他身边,牙齿叩在下唇,显然是吞下了什么话。
“怎么?”洛予念问。
然而春昙却看都不看他,无声道:“走吧。”
“公子!等一等!那个……”阿萱追出门来,却又吞吞吐吐,一下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下子理头发,踌躇半晌,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巳节,你要去露州吧?不然,我们一道?”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她问得很没底气,小心翼翼盯着她的“公子”,像在期待什么。
春昙一怔,轻轻对她摇头,笑得有些抱歉。
阿萱眨了眨眼,难掩失望,又立刻强拾精神,挥手送别:“那,路上小心。”
直到走出阿萱的视线,洛予念才御起剑。
升上半空,春昙遥遥回望,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洛予念又问。
那人不说没事,也不答,更不凑上来与他悄声说话,洛予念靠口型分辨出他又重复了一句,走吧。
路上,背后不声不响,而原先习惯紧紧抓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此刻也只是虚虚扶住,两人之间的缝隙格外宽,山风趁虚钻过……显然,这是在刻意跟他保持的距离。
春昙的情绪低落,可洛予念却毫无头绪,他抽丝剥茧回溯方才的一幕幕,大抵确定,变化是从离开阿萱家的一刻滋生的。
他隐约有个猜测,于是转头试探:“你在生气?”
当事人正发呆,猝不及防一愣,又立刻垂眸,摇头错开他的目光。
这反应,恰好坐实了猜测,洛予念干脆转过身,背对着前进的方向。
春昙避无可避,无奈抬起眼,可才一张嘴,眼眶就圈上一圈淡红,连原先藏匿在角落的纤细血丝也有了蔓延的趋势。
许是山风太大,许是困顿,更像是下一刻就要落泪。
银竹急停,悬在风中。
洛予念怔怔看着他,心底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在沧沄长大,打小就接受“道法自然”之理,万事万物自有其因果规律,所以,他习惯做个看客,从不对什么追根究底。
可凡事都有个例外。
此刻,他迫切想知道,眼前的人为何生气,为何难过,为什么人而难过。
可他又恐问错了话,弄巧成拙。
洛予念手心蓦地渗出一层汗,比起凶毒的乌金蟒,比起狡猾的南夷人,他的“例外”似乎更棘手。
好在,例外并没有哭,沉吟良久,竟还牵起嘴角冲他笑了,一缕发丝横飞扫过嘴唇,遮住了笑容里的落寞,春昙将它拨开的瞬间,落寞又不见了。
他迎面扶住洛予念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缓缓问:“你是不是不信我?”
“嗯?”洛予念满头雾水,不知这荒谬的结论从何而来。
“你刚刚有意避开我,对吧。”春昙瞄了一眼脚下的剑,轻轻指一指,“它是亮的,地上也是……我看到了……不是有意的……”
联想起方才在阿萱家门前,春昙盯着法阵那狐疑的眼神,洛予念终于恍然大悟,同时,心里淤积的不安也一扫而空,他倏然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
原来不是生气,是难过……
“我当然信你。”他试着伸手,虚虚拍了拍春昙的背,这个将人拥抱的姿势很陌生,他莫名紧张,“只是怕你识人不清,以防万一。”
春昙身形一滞,没有表态,僵了片刻,忽然回抱住他,脸埋进他一侧肩膀,重重叹了口气。
洛予念如释重负,捋了捋他的后脊,而后抽身,转过去背对他,再次驱动银竹向前。
很快,身后的人终于又贴过来,与他无间。
春昙似乎是累了,迎风打了个呵欠,像只温驯的小羊,安静伏在他肩头。
洛予念心中一阵轻松,问题这样就算解决了吧……他这才得空问:“不去露州送货了?”
“送啊。”春昙懒懒道。
“那为何拒绝阿萱一道?”
春昙转脸时,嘴唇几乎要擦到他耳垂:“你们那里,不过上巳么?”
“过。”
“怎么过?”
洛予念定神想了想:“兰汤沐浴,祓除邪祟。”
“之后呢?”
“之后……没了。”继续修炼,日复一日,心如止水。
“好无趣。”
是无趣。
下山之后,洛予念愈发这样觉得。
甚至有那么些时刻,也隐隐羡慕这些凡人,寿数虽短,却尝尽爱恨苦痛,不枉一世。
“阿念。”
他右耳一麻。
这还是春昙第一次这样唤他。
“想不想跟我去露州?很热闹的,好吃,也好玩。”小羊惬意地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上巳节,一起过吧。”
修行之人多好静,他生性不喜,更不习惯喧嚣吵闹,可却不假思索:“好。”
阴云卷土重来,天早早开始暗,山风也带上凉意。
肩头沉甸甸的,春昙大半重量倚靠着他,胸前的执明镜随心跳散发著一波一波的温暖,透过衣料,触摸到洛予念的后心。
他不知为何,破天荒也泛上一股散漫之意,什么都不愿想,不想什么巨蟒、南夷人,也不想沈佑的伤势,碧梧那还未寻回的弟子,只想和春昙一起去看一看露州。
*
回到竹舍时,晴河冲上来,怀里抱着两颗与她小臂一般大小的嫩笋向他们邀功。
“抄完书,我带呦呦去玩,它找到的,我挖了好久呢!”
春昙替她擦了擦沾了泥的小脸,终于松了口,饭后多给了她半块糯米绿豆糕。小丫头今日又是采花又是挖笋,吃饱肚子,早早就睡下了。
春昙将她安顿好,总算得一分安静,能专心合香。
可才称量好茶叶便被洛予念拦住,手里握着药罐:“今日早些睡,这些明日在做。”
颈子上一片冰凉,春昙从铜镜里盯着他:“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拖来拖去,做不完。”
“若我留下帮你,来得及么?”洛予念问道。
春昙微微一怔,环顾茶室一圈。
这里只两个圆蒲团,他若留下,就只有卧房那一张榻。
自己是不介意的,可他没想到,一本正经的仙君竟也不介意……
他看了看洛予念寻常的神色,忽而意识到,在这人眼中,他们已经一起睡过了,在雪阳城的月照楼。
于是他点点头:“夜里会凉,我没有多余的被子,若冷,推醒我就好。”
“嗯?”洛予念满头雾水地望了他半晌,瞳仁倏忽一聚缩,轻咳一声,“我……无需睡塌……随便找一处入定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