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修罗

一衿香 蜜月 4084 2026-06-28 09:04:21

三十日禁闭期未到,二更天,沈佑神色匆匆出现在玄静崖,洛予念话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便被他带走:“出事了,快走。”

两人疾驰琅霄峰顶,不过一人高的山洞前,齐敬之正施术,观雪等在一旁,手里捏着几张纸笺。

甫他们一落地,洞口青光大盛,法阵骤现!

洛予念大惊,那是封印有“月孛”铜铃的山洞,为何要在此刻解封?

齐敬之二话不说便钻进洞口,观雪招招手,与他们鱼贯而入。

洞口狭小,幽微月光不入,不过几步便伸手不能见五指,只靠几人佩剑的光照亮脚下未经修葺的天然洞道。

蜿蜒前行约莫半盏茶,面前忽而开阔,洞顶攀附发光的丝网状植物,他们停在两扇巨大石门前。

齐敬之再次施术,其中一搧开始闪烁,他一手按石门,一手捏决,刹那,石门豁然洞开。

十丈见方的石室内空荡寂静,只闻一角山壁细微而缓慢地滴水声。

沈佑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死死盯住正中石台上悬空的青蓝色球形结界,掌门的灵力汇聚其中,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将锈迹斑驳的铜铃铛隔绝其中。

洛予念同样也是初次目睹月孛真容,不觉顶着骇人威压向前靠近想看个仔细,铃铛不过拳头大小,呈一朵倒垂的曼陀罗花型,表面剔刻的不明咒文间隐隐流动着暗红幽光,只看便觉得阴气十足。

齐敬之上前,伸出双掌,推送出一股灵力,却猛地就被弹开。

即使有所预料,他整个人依旧失控地向后趔趄了几步,沈佑忙冲上去扶住他。

他松了口气:“结界没有问题,只有掌门才能解开。”说着,他与观雪对视一眼,“所以,玉沙宗的人究竟是遇上了什么?”

见洛予念一头雾水,观雪将手中信笺塞给他:“走吧,先出去再看。”

一行四人一同回到瑶光阁,洛予念低头展信,在强烈的既视感面前怔了一瞬。

依旧是碧虚真人的字迹,只是,内容从上回的“发现巨蟒蛇蜕”,变为了“寻到悬息踪迹”。

怪不得师兄夜半召集他们,共同前往确认月孛铜铃的封印——信上说,多名玉沙弟子在赤沼附近搜索时,身中奇毒,回碧梧没多久,周身即生出可怖脓疮,并迅速溃烂,不过个把时辰,毒性就开始深入经脉肌理,若不是碧虚真人曾亲历六十年前的浩劫,即刻辨认出此为悬息所泌粘液之剧毒,封住他们的奇经八脉,迅速令他们进入假死状态,这几名年轻弟子怕是就这么折了。

“玉沙弟子?”

“嗯。”齐敬之叹了口气,“封良轩不死心,就在你上玄静崖思过那一日,带了玉沙宗四十多位弟子一同前去,日夜搜索,将莞蒻岭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次中毒的,应当是夜间搜索的几个……唉,修为是不用想了,只希望这些孩子能保住性命啊。”

“所以,其实悬息并未现身?”洛予念猛然想起那册《百毒经》,他曾与春昙彻夜翻看,依蛊毒篇中所述,悬息毒牙所射之毒无解,但它鳞片缝隙里所分泌的粘液,却是有解的!若解救及时,性命无虞不说,也不会损伤根本!

“师兄!百毒经给我!有解!”

齐敬之一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他手一扬,通顶书格的最上层,便有锦盒打开,书册飞来。

洛予念迅速翻找到悬息之毒,对观雪道:“师姐,待我誊完这一页,你将这百毒经带给师伯,优先配“蛊毒篇”的解药,若与南夷人交手,难免需要。”

话音未落,沈佑先反应过来,迅速替他研磨。

誊抄片刻完成,洛予念将解药配方折好收进怀中:“事不宜迟,大师兄,我这就送去给碧虚真人,也刚好能印证这《百毒经》是否作假,若是真……”

“去吧。让佑儿跟着你。若是真……那说明,记载有误,悬息无需月孛召唤便可现身。”齐敬之双眉紧拧,面色凝重,“想必,这封信各大派都已收到。明日一早,我去外门点一批弟子,随你们之后就到。你们两个,莫要莽撞。”他转头叮嘱观雪,“沧沄,就暂且交给你与二师弟坐镇了。我会随时联系你,若有万一,你速速去灵津岛,请掌门师尊出关。”

“放心。”

其实,洛予念本想说的是,若此方为真,便可为洛熙川正名。

可当下这个节骨眼,提这个不合适,他便什么都没说。

*

近一个月的休养生息,洛予念伤已大好,他与沈佑彻夜不敢停歇,直奔碧梧。

剑光破晓,半空里便见碧梧丹房上空青烟缭绕。

碧虚真人接过药方时眉毛微微挑了挑,许久没有言语,洛予念忙道:“若是药材有缺,晚辈这就去寻,但凭真人吩咐。”

恰巧有位紫衣金冠的女子提剑而入,本已执起手,要对碧虚真人行礼,听到这一句,猛然扭过头打量着他,彷佛不可置信。

“呵。那倒不必。”碧虚真人随手将方子递给方平意,缓声道,“观音葵与赤星绒。这两味药已罕见到从药方中消失近百年了,我本也不知该叫你去哪里寻。”

众人皆是一惊,除了方平意,她盯着药方愣住了。

“但,说来也巧。”碧虚真人双目微觑,意味深长地看着洛予念,“上回,冯琰倒是从芊山移回来几株活的,刚好能用上。”她垂下的广袖中传出流珠碰撞的细响,“这方子,你从何得来?”

人命关天,洛予念不敢隐瞒:“洛熙川旧居密室中,藏有一册南夷《百毒经》,记载了上千种毒物与解药,译本现已呈给我派玉尘真人,想必师伯此刻也在炼药。”

听到“洛熙川”这个名字,流珠的碰响更密集了些,然而碧虚真人面上却声色未动,只垂眸略一思忖,道:“平儿,为师要炼制解药。”她抬头扫了一眼一屋子人,“都别傻站着了,去清风堂喝茶吧,这药一时半会儿也炼不好。”

洛予念等人自然不便打扰,才走出没多远,便觉一股浩瀚灵气自丹房迸发而来,几人不约而同驻步,回身张望。

“无妨,是师尊在以灵力炼药。”方平意在前头带路。

封怀昉皱了皱眉:“此解药竟要以灵力炼制吗?若是日后伤者源源不断,真人未免损耗太大?”

“事急从权。”方平意无奈一笑,“若单纯以丹鼎炉火炼药,少则几日,多则数月都说不准,人命关天,眼下多一刻,都多一分变量。”

封怀昉一惊,对方平意深深一揖:“真人大恩,玉沙必将谨记!”

沈佑眼都瞪圆了,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郑重的背影。

洛予念知道他在惊叹什么,封怀昉气度雍容,知礼守节,与封怀昭明明一脉相承,倒是一点看不出是姐弟的样子。

清风堂门前茶香四溢,洛予念前脚才迈入门槛,后脚便被人风风火火撞上了后背。

一名玉沙弟子蓬头垢面,慌慌张张开口:“大师姐!我们遇到那天那个断了胳膊的南夷人了!他好像不惧瘴毒,就藏身在赤沼崖壁的山洞里!而且,他还有同党!几个师弟中了那个蜂毒,现下使不出灵力!师尊追他追得红了眼,往赤沼里头去了!”

封怀昉一愣,提剑便走,边走边吩咐来人:“召集所有人,即刻随我出发!务必生擒他!”

看样子是“老朋友”。

洛予念与沈佑对视一眼,腰间佩剑不约而同飞出。

方平意急忙向半空抛了只瓷葫芦给他:“带上三清丹。你们先去,万事小心,我随后就到。”

***

莞蒻岭一如往常,阴云密布,细雨靡靡。

蓦地,一道九霄神雷劈下,炽白光柱撕开厚重云层,片刻后林间飘起一股浓烟,洛予念忙调转方向,朝落雷处疾驰。

俯瞰赤沼边的深林,四处都是树木被引燃的痕迹,焦木周围尽是被天雷燎熟的虫蛇尸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看样子,封良轩是毫无保留动了真格。

洛予念心下诧异,按说有封良轩亲自坐镇,单凭一个断臂的阿虎,哪怕是他还有个神出鬼没的同党,又怎可能支撑这么多时日还不就擒?

除非……方才那弟子提到的南夷人,不止这两个……

须臾,这个“除非”就被印证了。

崖边深草诡异摇摆,数不清的蛇影穿梭其中,半空蜂群如云,阵阵诡异笛声与哨声此起彼伏从对岸传来,浓雾中,这样的距离,洛予念只能隐约看到对侧山峦的轮廓。

“南夷人,真的要行动了么……可,可他们的蛊星,不是几十年才出一个么……”沈佑自言自语道。

沼下,封良轩与十几名玉沙弟子踩在剑上,看似已将阿虎瓮中捉鼈,可独臂的南夷人却镇定自若,除了漫山遍野的蛊虫为伍,他身边那群巨蟒不畏剧毒,驮着他深入泥沼,如履平地。

敌暗我明,增援未到,封良轩显然与他有相同的顾虑,不敢贸然行动,而是率众弟子静静盘旋于赤沼之上。

洛予念没有着急入局,玉沙剑阵无须外人插手。

他俯瞰片刻,扭头对沈佑道:“随我去对岸。不要停留,也不要轻易出手,我吸引他们注意,你趁机摸清究竟有多少人潜伏。”他掏出瓷葫芦,将一颗三清丹倒入沈佑掌心。

服下丹药,他们即刻降入红雾,刻意从玉沙弟子的视线范围内横穿而过。

“师尊!是沧沄!”

洛予念在半空微微侧身,对封良轩一顿首,对方投来的眼神略显复杂,但面对南夷人,此时此刻,不论心怀何种芥蒂,洛予念坚信玉沙是友非敌。

“六人与我结北斗阵!其余人从旁护法戒备!”封良轩似乎也暂且放下心中龃龉,宕机立断。

玉沙弟子训练有素,即刻成阵,将阿虎包围在“斗勺”正中。

震耳欲聋的蜂鸣追在身后,洛予念不敢有片刻停顿,银竹飞旋,在半空横扫出道道剑气,大片蜂群被斩杀,落成一片五彩斑斓的尸雨,然而立刻便有更多补上来,似无穷无尽。

洛予念陡然拔高,淩空一跃,一把握住剑柄。

他闭目悬停,灵力骤然在周身垒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障,紧紧护住他。

密密麻麻的蜂前仆后继撞上来,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一层叠着一层,眨眼间,他周身便陷入一片黑暗,连沈佑唤他的声音都显得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聚力凝神,轻声诵道:“温澜潮生。”

刹那间,坚实的灵力之障奔涌四散,红雾如惊涛巨浪掀起,重重拍岸,蜂鸣戛然而止,蜂群如沙,崩散落下。短暂地寂静中,他返身,陨石一般,仗剑坠击向笛声最嘹喨的山尖。

轰!一声巨响,山体随之震裂,碎岩崩塌,砂石飞溅中,他脚踩明澈剑光,重回半空,手里拎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南夷人。

“小师叔!”沈佑冲过来,长剑纵劈,劈开一道徐徐形成的蜂墙,护在他身边,“少说十几处都有蛊放出,且不算再远些的林子里。不过。”他边说边往沼中指,“封怀昉来了!”

阿虎早已是强弩之末,剑阵眨眼便由七人变换为十四人,即使群峰环绕群蟒在侧也难以招架。

封良轩怒喝一声,霸道剑气将一条巨蟒斩碎,血肉与沼泥飞溅,阿虎被震伤,吐出一口血。

几把剑几乎同时从四个方位刺入他的四肢,阿虎再无挣扎之力,被封怀昉生擒,几条残存的蟒见状,倏地没入赤沼,不见踪影。

封良轩甚至等不及回到崖边,一个闪身,徒手挥开封怀昉的长剑,一把钳住阿虎的脖颈,咬牙切齿道:“我儿在哪儿?”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阿虎脖颈,几乎要将暴起的青筋掐断。

洛予念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捏死他们最重要的突破口,忙御剑冲上前阻拦,谁知死到临头,阿虎还丝毫不露惧色,对峙中,竟裂开嘴,挑衅地笑了。

封良轩登时怒发冲冠,一个振臂将他甩飞出去,嗵的一声,阿虎摔在崖边,被吐出的血呛咳不止。

封良轩追过去,拔剑便刺,铿的一声,即被另一把剑隔开。

“父亲!”封怀昉冷静得多,“我们需得留活口,否则……”

她话音未落,忽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与此同时,封良轩的剑也不由自主杵到地上。

洛予念只觉眼前蓦地一阵眩晕,脚下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诡异的震颤。

沈佑诧异问道:“地龙翻身?”

屏息片刻,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方才只是一刹那的错觉,众人面面相觑。

而此刻,蜷缩在地上的阿虎忽而缓缓抬起头,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嘴像个血窟窿,每笑一声,都有血沫溅出:“呵,呵呵呵呵……咳,咳咳……哈哈哈哈哈!”他指尖不知何时夹上一颗淡紫铃铛,轻轻一晃,响声似乎不在他指尖,而是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

串串铃声似九幽地府的勾魂之声,从地表渗出,化作阵阵阴风回荡在无垠的山林间,诡异的寂静中,脚下传来的震颤愈发清晰。

阿虎目露凶光,野兽一般扫视过所有人。

洛予念心下一沉,高喝到:“离开地面!快!”

一道道剑光拔地而起,下一个的瞬间,地面轰然震碎,锐啸撕裂天地,他登时双耳尖鸣,在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中,被巨力掀飞。

这味道,让他瞬间联想起儿时置身的烧尸堆,不……比那更浓烈百倍,他胸口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

天地色变,风停雨歇,无尽的浓云汇聚在上空,顷刻将白昼屏蔽成黑夜。

洛予念将将停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只觉浑身血液都凝结。

方才他们聚集的崖边已被夷为巨大深坑裂隙,庞然大物盘踞其中,缓缓蠕动着,立起身来。

阴影将他们一寸一寸遮住。

如同一座耸立起的小峰,骨翅森然拍打,溅出串串粘液,花木瞬间枯腐,死气迅速像两侧蔓延。

一双巨大的红瞳,宛如两轮血淋淋的红月,扫视过一片狼藉的大地。

此刻,颤抖不已的修士们,如蝼蚁,如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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