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怀昭从酒后假憩中苏醒,身旁只剩一个小厮和两个方才弹曲儿的姑娘,叫什么来着?忘了,大概叫“喂”吧。
“喂,什么时辰了?”
“亥正了。”见他起身,姑娘蹲到他身前替他穿靴。
小厮挑灯给他照亮,他环顾,偌大的庭院空荡荡的,在夜幕里显得很是冷清。
“弦歌呢?”他问。
姑娘一愣,眼神飘起往高阁上瞄:“呃,另一位仙君……”
“哦。知道了。”他站起,跺了跺脚,拾起丢在一旁的紫薇佩回腰间,转了转肩膀捶捶腰,就往门口走。
“小的这就去叫人。”小厮有些自作聪明。
“不必。”他扭头,望一眼烛影摇曳的窗子,讪笑一声,找乐子,最重要的便是尽兴,长夜未央,坏人兴致可不好。
何况,他此去是幽会,带那么些个累赘做什么。
怎奈一出门,便遇上几个不识好歹的拦他的路。
“就是他!哥,我的胳膊,就是被他踢断的!”其中一人吊着一条膀子,指着他喊。
不是无有乡的护院又是谁。
几人手里酒壶之外,还拎着家夥,可却一个个眼神涣散面颊通红。
呵,清醒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喝醉了反倒不知天高地厚。一只脚便能碾死几十上百只的蝼蚁,纠集再多又能做什么?
为首男子身逾八尺,膘肥体键,满脸横肉,他一把将手中酒坛砸向地面,摔个稀碎,口中吼道:“你,打伤我兄弟,今日若不给个交代,休想全须全尾离开这条街!也不打听打啊啊啊!!!”
此刻正是赌坊最热闹的时候,巨响引来围观。
几个人摔得四仰八叉,街边凉棚的支杆都被撞断,坍塌下来压住人。
封怀昭一伸手,一截断竹竿便飞入他手中。
这些凡人的血,怎配沾他的剑,烂木足以。
谁知他刚要出手给他们些教训,几人便率先跪着爬到他面前鬼哭狼嚎起来。
“仙君饶命啊!”
“仙君行行好,不要杀我们!”
“仙君,是我们该死!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君!”
这下不止赌坊,连那些漆黑的窗子里都点起了亮。
啧。
封怀昭不怎么在意名声这东西,强者恒强,世道就是这样,他日,待自己执掌玉沙宗,旁人就算再看不惯他又如何?还不是要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宗主么。
可名声不在乎,自由却要在乎。若是为了这几个东西惹来非议,八成又要被祖母关禁闭……更要被封怀昉那群人落井下石看笑话。
罢了,他丢掉那截断木,轻叱一声:“滚。”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如今倒像是酒醒了,一溜烟做鸟兽散。
封怀昭仰头舒了口气,心里更不痛快了。
果然,遇上那个洛予念就不会有什么好事,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些仗着所谓天资,便自命不凡的人,如封怀昉,如洛予念。
不过……今夜过后众人口中那位皎若明月温其如玉的洛仙君,便不复存在了吧?什么年轻一代的翘楚,我呸!
念及此,他淤堵的气顿时就顺畅不少,尤其想到他正要去幽会的,还是那人的小相好……洛予念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千般维护的那楚楚可怜的小哑巴,骨子里竟如此风骚,就那样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勾引旁人。等一下他倒要问问清楚,这仙君在榻上究竟威风几许,还是说,根本生疏到叫人笑话?呵,猛药加持,该不会干脆走火入魔一命呜呼了吧?
封怀昭忍不住笑出声,酒是那人自己要英雄救美主动喝下的,众目睽睽,谁都赖不着他!
时候还早,他神清气爽,信步西行,出了城,再沿河走上不到三里地,川上的波光便消失了。
大片新生的叶将目光所及的河面密密麻麻覆盖成暗绿,封怀昭弯腰拾起一片看了看,边缘带刺,正绿背红,是菱角叶没错了。
他望着夜空好等,终于在云层飘过的间隙找到紫薇星与北斗,眼下已近约定的时候,可除了此起彼伏的夜鸣虫叫,什么活物的动静都听不见。
——子时,菱田。
推开那杯酒时,春昙写得潦草,他好歹才辨出来,难不成是辨错了?还能是什么?
耐着性子在水边又徘徊了几趟,一盏茶过去,又一炷香,封怀昭愠从心起,有些待不住了,难不成,真被那小哑巴戏耍了?
他气冲冲转身,正要回去拎上弦歌找人算账,不想呼啦一声,一条人影掠过头顶,他顿时汗毛倒竖,脊背发凉……周遭如此安静,有人接近,他竟然不查?莫不是高手?
“谁!”他大喝。
只见那人赤足踏菱叶而走,身姿轻盈如履平地,几经起落,未激起一丝水响便已横跨河川落至对岸,鬼魅不过如此!
他盯住夜风里微微鼓动的靛色斗篷,默默握住紫薇剑柄,缓缓拔出。
听到细微的抽剑声,鬼魅忽而摘下兜帽,幽幽转过头。
封怀昭一愣,动作也随之停下。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他惊得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旋即收剑,驱身追去。
春昙没躲,任他一把捏住脉门,按压片刻,他却并未感受到任何灵力流转,看样子,是修外不修内。
“你会轻功?”他颇为意外,明明长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春昙笑而不答,手腕一翻便轻巧脱开他的箝制,滑得像条泥鳅。
封怀昭伸手再捉,被斜斜一推,对方行云流水绕到他背后,淡淡幽香中轻笑连连。
他本恼火,又被这无声嬉笑灭下去几分,与其说是过招,不如说是欲拒还迎的调情吧。
看样子那个洛予念不怎么样,还给他留下这么些气力。
“还躲。让你再装!”封怀昭一把抓住他的斗篷,怎料对方金蝉脱壳。
封怀昭愣了愣,白色抱腹外竟只着一身薄纱,黯淡夜色下好似林间轻雾,弥漫在发粉的皮肤上。那片瘦削的肩头甚至还带着一片赤红吻痕……
趁他心猿意马,春昙足下一轻,飞驰而去,眨眼便甩开他十几丈。
“哪儿跑。”他笑了笑,丢掉斗篷继续追,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跑一飞,一起一落越过草地,穿过林间,隐入雾瘴,他没有被甩开,却也始终追不上……
封怀昭暗暗心惊,如此了得的轻功,他还是头一次遇见,只可惜……体力太差。
不过一炷香,春昙便跑不动了,落在一棵嶙峋古木上。
他坐在斜出的枝杈上咳了一会儿,咳得老远就能看到那一对眼珠子蒙上水光,狼狈又可怜。
封怀昭饶有兴致地停在半空,细细打量他,赤裸的脚踝上,红丝线系了颗青色铃铛。
风拂过林间,又或者是他刻意将腿一晃,带出铃铛如雨滴落水般的轻响。
颊边的发丝被夜风撩起,面庞洁白,并未有太多棱角。不知是不是成熟比其他人晚些,他身材也还保有少年人的清癯,但任其生长再缓,不过一眨眼,骨骼身体就要会长得更结实,皮肤也会日渐粗糙,摸上去整个人都硬邦邦。且,人一旦见多识广,眼神也会随之污浊,再不会泛出这样清浅诱人的光,变得世故,变得难以掌控……还好,趁现在,还能享用一下他的最后一点美味。
封怀昭落到枝梢上,整条粗壮的树枝都跟着晃了晃,春昙险些坐不稳,向后挪了挪,背靠树干,仰头看着他。
他解开腰间蹀躞,连佩剑一起抛在脚下草地上:“原来,你喜欢这样幕天席地啊,确是别有风味。听无有乡的姑娘说,你在山间长大?”他欺身过去,手撑树干,将春昙圈在臂间,掌心却蓦地一痛,“嘶……”他翻看,肉中带刺,他皱眉去拔,“什么鬼东西。”
“蛤蟆棘。”
封怀昭动作一滞,猛一抬眼:“你!”
春昙倚着树,嘴角噙着笑,懒懒答:“自己长不成,要寄附一棵粗木,掠夺养分才能活。可他长成了,却要分泌些毒性,让周遭其他的花花草草都死绝才罢休。”
声音明明很好听,可笑容却浮上一丝诡异。
封怀昭皱起眉,狠狠捏住他下巴:“你会说话……为何装哑?”
“装给你这种人看呀。”春昙熟稔地换上无辜的神情,一双湿润的眸子,眨得我见犹怜,“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弱不禁风的哑巴呢。”
说罢,他的手倏忽一扬,洒下一把亮晶晶的尘。
封怀昭骇然后仰躲避,同时推出一掌,将他掀翻。
嗵的一声。
那人结结实实摔下树,却好似不知疼痛,动也不动,仰躺在半人高的青草间看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截拔掉塞子的空竹筒。
“你方才做了什么!那竹筒里是什么!”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鼻腔和喉咙都有些发痒。
“哦,这个啊。”春昙软绵绵支起身来,两条腿交错蜷缩,像条没骨头的蛇盘在树下,“这个叫做尘蜂,好难养的。它们可以顺着你的呼吸,飞入你的口鼻,而后往你的灵脉蜇下去,之后,就那么死在你的身体里了……不过你不要担心,它的毒性不伤你性命,甚至无损于修为,只会暂时封住你的灵田罢了。”
“什么!”他立马尝试,不过须臾,他竟真的催不动灵力了!
“是你!是你伤了沈佑!你,你是南夷的细作!”封怀昭如临大敌,他纵身跃下树,拾起草丛中的佩剑,再不敢掉以轻心,抽剑便刺。
春昙足下一点,飞身向后掠去,倒退间,随手折了一段柔韧的新枝,腕间轻转便搅住他的剑。
急停,旋转化力,转守为攻。
薄纱飘逸,那人轻灵的好似一片飞舞的落叶。
不对。
封怀昭长剑一顿:“……濯缨沧浪……”
春昙使出的,分明是沧沄派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习得的沧溟剑式!可,他又怎会没有灵力只有剑招?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要对同门的沈佑下杀手!
头脑太过混乱,加上忽而失去灵力,他一个走神便措手不及,节节败退中,他被迫后撤到一棵树下,垂眼一看,整条衣袖竟被勾的褴褛,岌岌可危地挂在臂上,露出遍布的伤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封怀昭浑身冒出冷汗来,暗自庆幸那人手中只是一条树枝,而不是货真价实的兵刃,不然,他这条手臂怕是已经废了。
春昙丢掉了树枝,似笑非笑,低头看着脚下。
乌黑羽睫垂下去,屏蔽住眼中原本就稀薄的月光,那双清浅的眸子忽就变的深不见底。
封怀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半透明的殷红,一滴一滴从他指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