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居心

一衿香 蜜月 2599 2026-06-28 09:04:21

竹窗被笃笃敲响。

春昙睁眼,看到一双小手胖嘟嘟的影在窗前摇摆,晴河等着盼着,终于熬到三月三的天亮。

露州路远,两个多时辰山路之后,还要再搭马车西行半日,大早出门,傍晚才到,往常带着晴河,他是要提前一日出发的。

好在今次有洛予念。

要送货见客,春昙不再穿松垮朴素的麻纱,他特地挑了新芽色软烟罗道袍,腰间束好宫縧,挂起水绿荷包与银花丝香囊,还久违地在马尾根戴了只簪,簪头镶了小颗蜜黄琥珀,糖块似的剔透。

合起妆奁时,倒影闪过铜镜,他抬手摸了摸颈侧,结痂脱落,生出平整的浅粉皮肤。

托洛予念日夜帮他换药的福,咬伤已痊愈。

这几日,那人果真陪着他忙前忙后,几乎揽过所有力气活,炒新茶,滤花油,药拈都叫他磨出火星子,春昙只需过筛他磨细的香药粉,调和成丸便大功告成。

院中,银竹飞在离地一尺高处,平稳缓行,晴河双臂张得平平的,瞳仁发亮:“哇!我也能御剑了!”

洛予念又依约出现,护在晴河身边,以防她失去平衡。

其实春昙不晓得他夜里是走是留,是醒是睡,但一睁眼,他总是在的。

春昙走上前将晴河从剑上抱下,对她比划:明明是阿念在帮你。

“可阿念说我的骨头很……”小丫头努努嘴,想不起要说什么,扭头求助。

谁知洛予念竟没听到她说话,正出神凝视春昙,但那眼神似乎不是在打量他的装扮,而是透过层层衣料,甚至层层皮肉,描画他的骨骼。

春昙一滞,生怕再听到一句“根骨清奇”,赶忙将手伸进袖笼,摸出冰润的圆筒。

果然,对方立马被分了神,眼光挪到他指尖。

他在洛予念面前站定,勾住腰封外的縧带,重新为其佩上换好香丸与丝穗流苏的白玉香囊。

洛予念眉头一动,轻轻抽息:“这是……”

春昙笑笑不说话,这正是他从雪阳回来调出的新香,窖藏过冬,各种香药燥性皆除,完美糅合。

碎琼乱玉,腊梅幽香,松杉清冽,气味层叠,空气里的湿滞被驱散,鼻腔一片干爽的冰凉。

洛予念低着头,伸手摩挲洁白的玉刻,低声道:“是……雪夜。”

春昙看着他,缓缓点头。

鹤居山太大,这只香囊里仅留下了那一夜的味道,松枝腊梅,一把剑,一轮月,地上的鹿,半空的人。

总觉得是那很久之前的事,可细细想来,不过两个多月罢了。

那时他不曾想,与洛予念会这样快就重逢,香囊送得也一时兴起,不似现在……

看到那人珍重抚过他的别有居心,春昙不由地别过头去。

“公子,公子!”晴河忽而窜到眼前,“我们走吧!去露州!”

他伸手捏了捏那张焦急的小脸,深吸一口气,抚平杂乱思绪,摒弃不必要的良心,他又能重新正视洛予念。

那人会意,随即将三尺青锋送到面前来。

*

露州城外,附近百姓蜂拥,人潮顺着河流方向往城门灌进去。

春昙隔幂篱的轻纱环视左右,频频有人侧目,以隐蔽余光悄悄打量混迹人群却迥然于众的仙君,洛予念大抵是有些不自在,默默将佩剑藏进披风。

慈航殿香火鼎盛,远远便见青石长阶尽头的慈航道人御龙石像,薄烟弥漫,仙气袅袅。

窄长石阶上比肩接踵,半人高的小丫头被人群冲的东倒西歪,洛予念眼疾手快将她提起,抱在臂弯里。

好容易挤进殿院,正中巨大的四足石雕炉鼎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虔诚信众持香发愿,口中念念有词,下跪礼拜后,将三柱线香小心插入香林,香灰如雪,他们紧迫盯住明灭的香尖,祈祷能烧出个添福禄或金莲花,若不幸断成灾祸厄事,又心急火燎入殿,掏银子求个所谓的仙人化解。

“咳咳咳……”门口即风口,浓厚香菸源源不断扑过来,晴河咳个不停。

她天生有喘疾,春昙一边掏帕子捂在她口鼻处,一边扯着洛予念袖摆,远离风口,往殿后去。

晴河则捧着挂在胸前的香牌长命锁细细嗅闻,不一会儿就见好,春昙这才放下心来,穿过月洞,去找寻自己熟识的小道人。

殿后院中,道童们正分头整理一沓沓空白黄符与丹砂朱漆往殿上送,春昙环顾间,听到一声清脆的招呼:“春昙公子!你可来了!”

小道满额的汗,拉他们往最角落的石桌落座。他将春昙交付的几只锦盒摞在怀里,马不停蹄:“公子在此稍后,我去去就回。”

那小道闪身消失在正殿后门里,洛予念望着出檐深远的宫观若有所思:“外头这么多人,那几盒香够么?”

够是够的,缘因这香是专供,与外头的百姓无关。

世族权贵都是车轿送至单独一处清静地,高人在侧,烧一炷燃不出粗尘的名贵线香,跪一块刺绣华丽的柔软蒲团。

众生从来不平等,连求神一样不能免俗。

“外面那些不是。”晴河正拿小树枝拨弄石墩缝隙里出入的蚁群,抢着替他答,“公子的玉京岚可以在屋里点,一点都不呛!”

“玉京岚?”洛予念顿了顿,垂眸沉吟片刻,忽而问道,“你认得妙镜派的傅真人?”

春昙心下一惊,不慎被口水呛到,咳起来,对方却误会他呛了烟,替他顺了顺后背。

他将计就计,边咳边声色不露地观察洛予念,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那人声色淡淡:“沈家书房燃的香也叫玉京岚。沈佑说,那是傅真人为了求毕方羽扇所赠的珍品,出自一位调香奇人之手。”洛予念赞许地笑了,“原来,你便是那位奇人。”

他难得展露这样直白的笑,春昙一时愣住,倒是晴河。

听到熟悉的名字,小丫头蓦地站起身:“傅真人!傅子隽!”她乐呵呵指着春昙,学舌道,“气血不足,忧思多虑乃是大忌!”

二人皆是一愣,如今放眼天下,几人敢直呼傅真人大名。

看她那口气叹得像模像样,春昙忍俊不禁,谁知一抬眼,洛予念却是意料之外的严肃,彷佛欣赏不了晴河的幽默可爱。

他眉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阴云,目光惜惜。

春昙诧异地敛了笑,只听那人低声问:“所以,傅真人便是你先前看过的仙门名士是吗?她也没办法?”

他怔怔看着洛予念,好半晌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自己的“病”……随口提及,却又无解的病。

两人相对无言,谁都没注意道长是何时出现,又是何时走到他们面前。

“哈,春昙小友,许久不见啊。”道长拈须笑得慈眉善目,从怀里掏出个府绸袋放到桌上。

春昙忙起身对他作揖,接过那包颇具份量的碎银,点也不点便踹进袖中。

洛予念见状,也跟着站起,颔首行礼,谁知道长转头回礼时,倏忽就变了脸色,慈祥的笑僵住,好似要被一把撕破的面具。

“这,这位仙君……小道有失远迎,切莫见怪。”他一改方才亲切,语气恭谨,目光躲闪,躬身托辞道,“今日殿内事忙,我们改日再叙……二位请自便,自便……”

说罢,不等春昙还礼,他便匆忙而去。

洛予念不明所以,低头看看自己,又望昙:“他……他怕我?”

春昙抿住嘴,缓缓一点下巴。

“可,这是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人声鼎沸,耳语不便,春昙抓起他一只手,写道

——他认出你是沧沄弟子

洛予念眉心一蹙:“所以,他与沧沄的人有过节?”

春昙摇摇头——应当没有

“那,是为何?”洛予念愈发茫然。

春昙犹豫了半晌,才在他手心里落下个名字——洛熙川

洛予念手微微一颤,轻抽了一口气,春昙猜他定是明白了。

哪怕当时年纪还小,他身为沧沄弟子,也该对那桩旧事有所耳闻,他名动天下的师兄洛熙川,当年正是在露州动手残杀了同门师弟。

所以,沧沄的名声在此地并不作好。

洛予念动了动嘴,似乎想问什么,又化成一声叹息,作罢了。

春昙抱起晴河,默默跟在洛予念身后,随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外走。

方才他提起洛熙川的名字,洛予念的反应近乎平静,与当初的沈佑截然不同。

那种被踩到痛脚的敏感与羞愤并未出现的洛予念身上,他不动气,也不解释,只是暗自叹息的背影显得很无奈,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春昙对晴河耳语一番,小丫头点头,跳下地走上前,主动牵住洛予念的手,将他从错误的方向拽回来,洛予念这才意识到已身处陌生街巷。

“阿念你走错了!”晴河仰脸笑他。

他低头看着乐呵呵的小丫头,点了点头,虚心问道:“那,我们应该去哪里?”

“雨前斋!在那边!”晴河将人拖到春昙面前,邀功似的,郑重交接,“我把阿念哄好啦,走吧!”

在周遭惊诧的目光中,春昙哭笑不得,松开他们被迫扣在一起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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