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终将再会

一衿香 蜜月 2916 2026-06-28 09:04:21

春昙的耳后连着侧颈一麻,被他若有似无的触碰划出一道深深的颤栗。

“你……”他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你见过她,见过那个蛊星?”

“嗯。”洛予念捏起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变凉的茶,“在我的家乡,一个叫素阳的地方。”

*

洛予念出生那一日,父亲死于非命。

临近年关,取货的归途中,家中商船遇上水匪,满满一船绸缎不翼而飞不说,尸身收回来,都已经泡得惨不忍睹。

于是乎,他被叔父那房请来的方士算出个“命旺财弱,冲克六亲”的孤命来。

“母亲,这孩子才出生便克死大哥,万两金的货说没就没。”叔父跪在祖母面前,声泪俱下,“若真留在家里养大,那咱们祖上三代,近百年的基业都要败光的啊!”

三日后,父亲尸骨尚未寒,他和母亲便被那一家人扫地出门,而父亲名下的铺子,尽数归于二位叔父所有。

命硬克亲的传言一经散播,外祖母家的舅舅们不肯收留他们母子,也不许他从母姓,而他已嫁做人妇的亲姐也做不了夫家的主,只得私下里偷偷当卖自己陪嫁的首饰,为他们安排了一处简陋屋居。

母子俩平日里靠母亲给人写信、刺绣贴补家用,勉强度日,虽拮据,虽只有个乳名,他也平安无事活到四岁那年。

一日,流民忽而自南边涌入,说是旱灾饥荒,逃难至此。起初,豪商富甲们还像征性地施粥放粮,接济他们,可当流民开始大片大片病倒时,素阳人才察觉不妙,看着死人身上可怖的血斑,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是逃荒而来,而是躲避瘟疫。

可惜已经太迟了,年关在即,疫病在素阳爆发,整座城镇都弥漫着烧艾的烟尘,却依旧阻止不了瘟疫的蔓延。城外的尸堆一日高过一日,很快,刺鼻尸臭与烧尸的焦腐味便代替了艾草味,一些人举家逃离,逃不掉的,则门户紧闭,日日祈祷着该死的死完,自己能成为幸免的那个。

阿念与母亲的住所简陋,家门一早就被流民冲破,所剩不多的粮食,腌菜,腊肉,姐姐偷送来过冬的棉被棉衣,和他过几日生辰新做的鞋帽,以及阿娘辛劳几年攒下的几两碎银钱,统统被洗劫一空,他眼见着阿娘身上起了血斑,死气默默将她吞噬,她用最后的力气说,阿念快跑,快跑。

可他能跑到哪里去呢?天寒地冻,人心也冷,外头的小孩只会跟在他屁股后头喊他丧门星,而后被家人拎着耳朵拎回去,告诫他们不要随意靠近,免得沾了晦气。

没有人会善待他的。所以,他饥肠辘辘地钻回阿娘的怀里,想要取暖,却感受不到一点熟悉的柔软与温度。

他饿到昏睡过去,直睡到盛夏。

太阳出奇炽烈,他出了一背的汗,喉咙干渴欲裂。

奇怪,素阳的夏明明很凉爽的。于是,他踏进河流,掬起一捧水,可还未等他喝下,他猛地被一股力量压入水底,一串串气泡从口中突出,他的胸口被压的很紧,肋骨都要碎掉一般。

而后,他憋醒了。

他发觉自己仍在阿娘怀中,被弃置恶臭的尸山上,从横七竖八的肢体缝隙里,他看到周遭蒙着面巾的人们纷纷点燃火把,远远投掷过来。

乱草枯枝搭起的巨大的尸床被泼了油和酒,火焰瞬间窜上来,最下头的人眨眼便被烧出一股焦味,噼啪的爆燃声中,他听到微弱的喘息,无力的呜咽,看到还在颤动的眼睫,和蜷缩又打开的手指。

不是人死了才要烧掉的吗,可他们没死,自己也没死啊……

他吓呆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回想起阿娘最后的话:快跑。于是,他拼尽全力挣脱了阿娘沉重而僵硬的怀抱,从尸体的缝隙里挤出去。可他饿得太久,没有力气,跑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往尸山高处爬。他爬过冰冷的身躯,爬过一张张陌生的,不能瞑目的面孔,他的眼泪滴下去,呲的一声,刹那就蒸发成一缕烟。

“那个孩子还活着!怎么办!”

“别管了,就算现在活着,铁定已经染病了,别过去,别碰他。”

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过来,黑烟屏蔽他的视线,灌入他的口鼻,他越是咳,越是无法呼吸,他拼了命爬到尸堆边缘,火已燃成晃动的高墙,他强忍灼痛,向他们伸出手去求救,又烫的缩回来。

有人无动于衷,有人踌躇不忍。

“他是那个!”他被人认出来,“是杨家那个被赶出门的小孩!一出生就克死他爹,现在娘也死了,杨家这次一大家子全死了!你说鬼不鬼!”

他愣住,渐渐缩成一团,向后挪动着。模糊的视线里,都是相似的,覆满溃烂血斑的皮肤,他已经找不到来路,回不到阿娘的怀里了,他喃喃哭,被刺鼻浓烟呛得嗓音嘶哑:“阿娘……”

克六亲。

他总听人说,却不懂其中含义,可现在阿娘死了,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靠近他的人都会死,所以,没人敢救他……不会有人救他的……

“别怕。”

就在他终于绝望认命之际,温柔的声音蓦地出现在耳边,他一激灵,闻到一缕幽香。

香气湿漉漉的,像早春的清晨,树木花叶展开带着露水的新芽。

皮肤的灼痛旋即消失,周身忽而没那么烫了。

他努力撑开眼皮,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朵晃动的,鲜红的花。

他被人紧紧抱在怀里,穿过火焰,灼人的热度陡然消散,他们落在坚实的地上。

这个怀抱跟阿娘的一样,单薄到有些形销骨立。

又跟阿娘不一样,她的肚子圆鼓鼓的,显得怀中有些拥挤。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阿念恍恍惚惚抬起头,从女人的肩上,看到一条天水碧色的身影缓缓从烈焰中升起。

宝剑出鞘,蓝芒乍现,剑啸如龙吟,光与声一瞬间撕裂烟霾,刺破苍穹。

下一刻,好像全镇的积雪都重新从地上飞起,如纯白的浪潮,同时从四面八方卷涌而来。

流风回雪,那人飞在洁白龙卷的正中,举重若轻地送出一剑,寒酥漫天,前仆后继融在张牙舞爪的火焰里。

像说书先生口中的九天神仙,那人凭虚立在高天,慈悲的眉眼半阖着,眼中湿润的光华宛如闪烁的星子。

“仙女……是仙女……”凡人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求仙女救命!救命啊!”

仙女的足尖轻轻触地之时,火便灭了,众人退避三舍,伏在地上,看他独自走进尸山,将一个个尚未咽气的人徒手抱出。

阿念也被耳后有花的女人放在地上,她脱下身上的披风将他裹严实,而后走上前,从腰间拽下个木葫芦递过去。

他们二人似乎毫不畏惧那要人命的疫病,跪在地上,挨个捏开那些濒死之人的口鼻,将药丸用手指捅进去。血污沾身,牙齿将他们的手指磕破,他们也全然不在意。

“我来。你去休息。”

“仙女”甫一开口,阿念也愣了,原来,是个男神仙。

他与她对视时,悲天悯人的神情不再,满眼皆是温柔,察觉她没了披风,他立刻脱下自己的,搭在她肩头。

“好。不过,我们还需要烧伤药,冻伤药。而且这里太冷了,得把这些还活着的挪个地方啊……”女人反手撑着腰,卯足力气站起,那浑圆的肚腹与她娇小的身材很是不协调。

她环视一眼,径直走向跪伏在地上的人,可,她每靠近一步,那些人便哆哆嗦嗦向后躲一步。

她倒也不恼,嗤笑一声,问道:“不是你们求仙女救命的吗!”她从挎包中掏出一张薄纸,摺叠成条,系在葫芦纤细的腰间,向他们抛过去,“这是’仙女‘给的解药,方子也在这,找不到的药材就去跟附近的仙门求。”

而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没有与任何人交谈,沉默地踏上那柄有龙吟的宝剑,短暂地消失在天边,转眼又出现。他以一人之力,穿梭来去,将这尸堆里翻出的,近百计的弥留之人送到了山脚下的瑞霞观。

阿念不知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恢复知觉时,只觉浑身都痛,每吸一口气,喉咙深处都像针扎。

他被裹在柔软厚实的棉衣中,睁开眼,是一双晶莹的蜜糖色眸子,女人又将他抱在怀中,用冰凉的手背搭他额前:“你醒了?方才有个人告诉我,你叫阿念对不对?”她好像永远都在笑,眼梢低垂带粉晕,可眼下的卧蚕却隐隐发青,像极了阿娘熬了几个大夜给人刺绣的疲惫模样。

阿念不抱希望地,从喉中挤出一丝声音来,问她:“阿娘呢?”

女人愣了愣,笑容消失了刹那,又重现,只是眼睛里湿润了些:“你阿娘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见他听不懂,她便吃力地横抱他起身,像抱住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蹒跚往院子里走,阿念仰面躺在她臂弯中,眼前滑过屋脊横梁,滑过八角藻井的暗八仙,滑过松青色翘伸如翅的屋檐,滑过风中摇曳的昏黄灯盏,而后,定格在一方静谧的夜幕。

星月交辉,她仰着下巴问他:“看到那一簇星星了吗?最亮的那一串,黄色的。”

阿念的视线不太清晰,遥远的星星像一串将开的迎春花苞。

“你阿娘就在那里。”她的声音在笑,“我的阿娘也在那里,我们最后,都会去到那颗星星上去,分别的人啊,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原来,还能再见啊……阿念如释重负地,再次进入沉睡。

他梦到阿娘模糊的影子,在河对岸跟他招手,他刚要抬脚,又听到背后有人叫他,阿念,阿念。阿念回来。

那声音追着他,唱他听不懂的歌谣,他听着听着便醒了。

女人躺在他身侧,搂着他,男人往他手背搽冰冰凉凉的药膏,而后扯一段洁白如雪的纱布,将他的手一层一层包扎,系上个双耳结,像一只乖巧地白兔,趴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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