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的心
他知道这不是现实。
隔着半开的窗户, 五条悟看到她蜷缩在沙发上,歪着身体靠在软枕上看电影。
浓烈的夏日余晖涌入房间,波澜成一片灿烂清澈的橘子海, 将她的皮肤淋上层蜂蜜般的甜光, 连指尖都莹莹发亮。凌乱支楞在头顶的头发被映照到近乎半透明, 很像他之前吃过的糖丝。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份很好吃的甜品, 很想要去舔舐着咬一口。
他感觉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另一个和他共感的少年体意识立刻被吓了一跳,但喉咙却紧跟着微微吞咽下。
发现有人站在窗外, 芙洛拉仰头坐起来:"五条前辈?是有事过来吗?"
"路过。"少年生涩地回答, 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在看什么?"
她转向还在播放的屏幕:"老师我可以喜欢你吗。"
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凝固下来, 只剩满屋婆娑树影在风的吹动下化作无数形影不定的游鱼,安静无声地穿行在他们之间。
下一秒, 芙洛拉好像意识到什么, 整个人都紧张到直接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比划解释:"那个……我说的是这个电影名字叫'老师我可以喜欢你吗', 是在回答您的问题。不是说……就是说……电影很喜欢老师,不是……是那个女主角, 总之就是喜欢老师……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喜欢……"
边说还边偷偷抬眼看他,翡翠色的眼睛干净到藏不住一点情绪,被窗外的艳橘色暮光绘刻成一种过于明亮的惊慌失措。
明明眼前的少年并不是十年后的教师,但在说出这种让人误会, 却又恰好揭露出她真实心事的话以后, 芙洛拉看起来完全是方寸大乱。
甚至想都没想就指向沙发的另外一半,胡言乱语道:"我说的是真的, 老师……不是,前辈您要来一起看吗?"
话一说出来她就后悔了。
然而五条悟没有给她改口的机会,直接坐在了她刚刚指着的地方,偏头看了看她还站着:"不是要一起看电影吗?"
画面消散在芙洛拉坐到他身边的时候,五条悟逐渐从这段不属于自己的视野里脱离出来。
距离芙洛拉已经消失快半个月,通感症出现的频率早就不再受到梦境的束缚,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纠缠他。
通过对周围环境的观察,以及偶尔两次短暂影响了主意识来询问得知的零星线索,他推测芙洛拉应该是被困在了一场幻觉里。
那个始作俑者把她当做养料喂给了吞生半界,所以具象化了她内心的部分情绪和记忆。
当然也有五条悟自己的。
烙印在他手腕内侧的诅咒痕迹就是他们连接的证明,他的部分记忆也被融入进了吞生半界里。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因为没有人知道,特级咒术师被吞生半界吃掉会发生什么事,她又到底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多久。
但更奇怪的是,吞生半界竟然能够通过芙洛拉的情绪与记忆来强制影响他,实在很不正常。
"那个咒物虽然是特级,但是本身并不具备这么庞大的咒力量。"夜蛾正道说,"是你本身也自愿接纳了这个诅咒对吗,悟?否则吞生半界不会这么容易就感染到你的,再怎么样都应该需要一段时间才对。"
被叫到名字的教师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格外随意。要不是因为这里是校长办公室,夜蛾正道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将两条腿都交叠着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去。
"是这样。被校长发现了诶。"五条悟倒也承认得很干脆,一点也没有被发现的尴尬或者惊讶。
这种不带多少情绪的轻快语气听起来很没有人情味,全然是那种霜花般的冰凉脆利质地。是典型的还有心事或者棘手麻烦没有解决时,才会有的语气。
"杰说是因为和芙洛拉有关?"夜蛾正道微微皱起眉,"你在为了她拿自己去冒险。"
后面那句话单纯是陈述态度,不带任何评价。
所以五条悟也并没有回避:"她是我的学生,我答应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有我帮她处理好,保护她,所以我会不计代价把她找回来。"
哪怕那个代价包括他自己。
夜蛾正道静静看了他许久没有说话。
寻找芙洛拉下落的行动需要避开高层的注意,五条悟在任务缠身的情况下,完全是没有任何休息地在做这件事。
哪怕有乙骨忧太和夏油杰时不时帮他分担任务量和一起寻找,他也还是抽不出哪怕一点能喘口气的时间。
"说起来,伏黑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五条老师上着课都会睡着诶。哪怕只是等着我们做个随堂检测,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都会。"虎杖悠仁朝好友问,眼神里充满担忧,"老师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要不……"
伏黑惠打断他的话:"能让那个人累成这样的,显然是我们根本帮不上忙的麻烦。"
然后两个人就同时沉默下来。
一个是因为知道好友说得对,从而产生一种"自己还远远没有成长到像乙骨忧太和芙洛拉那样,能帮老师忙"的不甘心与挫败,以及对五条悟的担忧。
一个则是在冷静回忆和分析,猜测会让五条悟累成这样的到底会是什么事。
不是没见过他有连轴转的时候,但这次显然不一样。
印象里的五条悟,从来都是一个会把不同事情各自分得很开,就算上一秒又凶又冷地和高层吵到快干架,下一秒也能对着学生笑得好像超开心的个性。
平时更是稍微受点委屈,就会立刻超大声当场宣泄出来。
但要是真遇到让他在意或者击中心坎的事时,所有情绪反而会跟冻住一样分毫不露,连带着整个人都会变得格外冷淡,光是看一眼都会被震慑到的压迫力。
比如现在。
哪怕他还是会偶尔翘着嘴角笑下,或者和学生开开玩笑之类的,但伏黑惠就是能感觉到,他的真正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一切看似轻快的笑意和言语都是流于表面的。就像是阳光洒落在冰层上的虚幻暖色,一晃而过,半点没有落到实质处,最后又回归为过于鲜明刺人的冷冽。
而且这种情况从芙洛拉消失以后,就一直没有改变过。
所以伏黑惠也有怀疑过,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反常会不会都和芙洛拉有关,但又本能有些质疑这个想法。
因为这听起来有点太奇怪了。
不是说五条悟不会为了自己学生,尤其是非常喜欢的学生难过。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伏黑惠能隐约察觉到自己监护人的这种情绪,和以前发生的任何一次"同伴牺牲"都不一样。
尤其是在上星期,他去五条悟办公室交作业时,正好碰到对方因为实在太累而短暂打盹休息。
原本他应该放下作业直接离开的,但他紧接着就被五条悟手里的东西吸引住目光。
一枚红色的四叶草耳坠。
意识到那是什么以后,伏黑惠错愕地站在原地停住几秒。
还没来得及等他有所反应,五条悟已经察觉到有人接近所以很快醒过来,手指收拢着握住那抹红摩挲了两下,然后习惯性将手连同那枚耳坠一起抄进制服口袋里。
男人瞥见桌上的笔记本,了然地伸手翻开略略看了下:"啊,惠来交作业的。"
"是。"
"怎么了?"五条悟发现他还没走,只是那么欲言又止地站在教师桌旁看着他,"是发生什么事了?惠会这样一副有话要问,但又不开口的样子还真是很少见呢。"
因为伏黑惠实在不好说那是什么。
毕竟有些放在一般人身上看着很合理的情况,放在五条悟身上就总是很显得很违和,也难以想象那会是真的。
归根到底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实在过于生而不凡。哪怕已经很主动地让自己融入周围其他人,也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无法逾越的界线感。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这样呢?
伏黑惠不是那种会多问的人,也知道五条悟不主动说的事,那就是不打算告诉他们,可心里还是会有种略带烦躁的在意感。
"没事。"最终还是没问出口,他只有点生涩地说,"您注意休息。"
闻言,五条悟好像很惊讶,抬头看着他静静一秒后突然笑起来,继而歪着身子坐在转椅上,单手支着脸侧望着他说:"惠是在关心老师吗,这更少见了嘛!听到真的超开心哦。"
但从伏黑惠的判断来看,他此时的真实情绪应该还是沉着的。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牢牢系住,一直延伸到根本看不见的漆黑水底。坚冰封冻的表面倒映出来的,只是他过于擅长应付不同人用的各种面具而已。
他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
不是指本就已经被各种任务塞满的时间,而是整个人。
这个结论让伏黑惠觉得很诡异。大概是最近他和虎杖他们的任务也挺多,所以忙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才会这么觉得。
于是他随口搪塞过去:"毕竟作为老师,自己都时不时就在课堂上睡着也太奇怪了。"
如果是情绪正常的时候,听到这种话应该会说"那也没办法嘛,怎么想都不能怪我的,明明是那些超烦人的烂橘子和咒灵的错。昨天就有遇到巴拉巴拉……"。
但五条悟这次却只是笑笑,语气听不出是懒散还是单纯的累,或者两者都有,所以才会格外平淡:"说得也是哦。作业已经收到了,惠去准备上其他课吧。"
所以说,情况应该是很严重。
伏黑惠踌躇片刻,罕见坚持追问道:"是因为芙洛拉前辈的事吗?"
五条悟抬头看着他,放平的嘴角读不出任何情绪,冷白漂亮的脸孔上表情匮乏。
"自从她消失以后,您就一直这样。"他客观陈述道。
"毕竟是很心爱的学生不见了,肯定会难过的。在这件事上,老师也只算是个普通人吧。"五条悟这话听起来是回答了伏黑惠的问题,但又什么真正有用的信息都没说出来。
少年听完他的最后那句话,微微睁大眼睛,欲言又止几秒后,最终还是因为即将上课而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仍旧没有好转多少。
凌晨三点十分,五条悟刚从一连串的任务和寻找行动中脱身,好不容易躺在教师公寓房间的沙发上,才短暂睡着了不到一个小时。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被卷入那些逼真得完全感同身受的通感场景里,而是莫名梦到了芙洛拉刚入学时的一些事。
那时候因为五条悟正在北海道出差的缘故,去机场接芙洛拉到高专的人是夏油杰。
因为她入学有点晚,一年级都已经开课有一段时间,比起其他同学也落下了不少内容,所以入学得尽快。甚至连咒力总量测试都是当天完成,然后直接就出结果。
拿到芙洛拉的学生证后,夜蛾正道亲自给五条悟打了电话,简明扼要道:"是和忧太一样的特级,而且情况也很特殊。悟最好马上回来看看这个孩子。"
一句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再打电话给夏油杰询问情况时,好友给出的描述则是:"从华国来的转校生,年纪挺小,才十五岁,是很有礼貌的孩子,也很乖巧。上午我已经和夜蛾校长见过面了,确定她日语沟通是没问题的,就是基本不会主动说话,应该是还很不习惯。所以悟记得到时候注意下,别一下子语速太快。"
"啊,听上去是那种性格很内向,容易时不时想很多的类型诶。"
"毕竟刚来一个陌生地方,会害怕也很正常吧。"
夏油杰说:"不过她的术式的确很特别,也不能与人接触,甚至她自己都不怎么清楚。大概率需要悟你多费点心了。"
同样的话,在夜蛾正道将芙洛拉的学生证交到五条悟手上时,也这么认真叮嘱过。
而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简直就像魔咒一样,完全印证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平心而论,芙洛拉并不是五条悟教过最麻烦的学生,但绝对是让他花费精力和心思最多的那个。
按照五条悟挑选学生的标准,天赋潜能是第一位。毕竟咒术师的实力基本是由此决定的,甚至少说也占了八成。
因此自身咒力总量实在不够看,又没什么体术天赋,面对咒灵连自身都难保的人,大部分都会听从五条悟的建议去做辅助监督,至少能保住性命。或者干脆全部放弃,直接回到普通人社会。
其次便是自身性格问题。
过度的心思敏感细腻和内向,共情泛滥不懂收敛和排解,以及心理承受力太差,心性不够坚定的人,都不适合做咒术师,否则会很容易走极端。
而不太凑巧的是,芙洛拉在一开始给五条悟的印象,其实比较偏向后者。但又因为她的确是天赋特别强的学生,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所以他会在平时特意多花好几倍的时间,去教导照顾这个特殊的学生。
尤其是在后来,因为那次说了"选一个人给你死刑"的话,把她吓到刻意躲着五条悟,能不交流和接触就绝对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行为异样到连夜蛾正道都发现了端倪,还特意问过五条悟到底怎么回事。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感觉这么头疼。
毕竟之前他教过的女学生实在很少。而这种需要他主动去揣摩少女心思来调整教学方向的情况,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时间感觉有点无从下手。
不过尽管如此,作为师长和引导者,他自然也需要先作出行动来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才行。
于是五条悟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乙骨忧太,因为他和芙洛拉的关系最好,问他是最快也最方便的。
不过在聊天过程中,五条悟很敏锐注意到一点:"等下,芙洛拉每次看电影之前,居然都要先看详细剧透才愿意看吗?那这样看电影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这样会让她更有安全感。"
乙骨忧太回答:"她不喜欢在花了钱,时间和情绪以后,结果却得到一个让她讨厌的坏结局,那会让她很难受很生气,也很久都走不出来。要真是这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看。"
"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是。所以芙洛拉也不喜欢抽奖和盲盒吧。这种跟无法提前确定结果和靠运气有关的东西,她都很不喜欢。"
五条悟听完后,停下转笔的动作,转而十指对贴着安静思考片刻,最终分析道:"所以对她而言,她目前其实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感觉到绝对安全的心理托底。这样她就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全部潜力,去无所顾忌自由自在地做任何事。"
"应该……是吧。"乙骨忧太有点不确定。他还太稚嫩,想不到自己老师这么深入的地步。
"那我差不多知道了,这次辛苦忧太哦。"
"没有的事,能帮到老师您最好了。"
然后从那天起,他破例对芙洛拉单独采用一种,看似过度保护的教导方式。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有他亲自在身后为她解决一切,所以她只管随心所欲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让夜蛾正道和夏油杰都挺惊讶的。
因为五条悟向来是一个在面对原则性问题时,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半分的人。他说不会对学生有任何过度保护行为,妨碍他们的成长,那就绝对会做到。
即使伏黑惠是他亲手养大九年的孩子,也从来没在他这里得到任何偏袒或特殊照顾。
唯一一次破例就是在芙洛拉身上。
面对他们的疑问,五条悟的解释很简单:"毕竟芙洛拉可不是那种怎么都点播不通,也实在飞不起来的半吊子,只是心里太害怕了而已。"
"那么作为老师,我很乐意当这个能让她感觉到安全的保护人。等到有一天她在我这里学会了所有东西,可以独立飞出去的时候,她也终于会有这样的勇气,那样才是真正成长起来。"
为了说到做到,成为她心底里能够毫无保留依赖与信任,愿意将所有安全感寄托在他身上的保护者。五条悟也破天荒头一回开始对一个学生,从学业训练操心到她的衣食住行。
主要原因也是芙洛拉那种随便应付吃饭,还习惯了委屈自己喜好来迁就别人的行为实在太糟糕。
明明不吃生食,却又不会当面拒绝森田大叔的尝试请求。
明明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又担心拒绝别人会让对方难过,所以还是答应。
明明在听到对于她自己的指责都能无动于衷,好像很习惯忍耐,却又在听到审查部的人在将矛头对准五条悟时,毫无征兆地当众爆发,甚至是气势惊人到让五条悟都没想到的程度。
于是他越是留心观察,越是被她身上有种矛盾又隐晦的,被束缚和安全感缺乏太多,所以极度掩盖自我真实一面的拉扯感所吸引。
好像一朵正在生长期,就被无数看不见的绳索限制住自身,将枝叶和花蕾都压抑出道道痕迹,连阳光都害怕的花。
之所以能坚持到至今还没有倒下,全是因为她骨子里有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顽强韧性。
而五条悟是那个为她遮风挡雨,剪掉所有束缚,用最多的心血来换让她可以自由生长,从此不用担惊受怕的庇护者。
也许是因为过于在意了。
芙洛拉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又实在太多,而且青春期少女的心思又实在很难猜。
以至于当五条悟自己回忆起来时,他也不好说芙洛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信任依赖他,把他当做自己安全感来源的。
也许是在那次带她一起去宫崎县执行任务时,她因为意外走丢,还被几个诅咒师盯上。最后被五条悟赶来救下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毫不犹豫跑向他,伸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老师,然后才敢掉眼泪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芙洛拉哭。
而且哭了快半个小时,好像是打算把来到东京以后,所有憋着的大小委屈都一口气全哭出来。
哭的时候,她还抓着五条悟的手腕不松手。
五条悟倒也就任由她这么抓着,另一只手把她圈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了很久。
最后见她不哭了,他才翘着二郎腿恢复嘴平日的模样,张口就嘴欠道:"我记得华国好像有那个,属相之类的东西。芙洛拉属什么的?不会是水龙头吧?"
"那叫十二生肖,里面没有这种东西。"她红着眼睛回答,满头淡粉长发也被揉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就像颗拔丝草莓大福。
"而且本来也没想哭的。"
"真的假的?被那几个又凶又丑的诅咒师包围着,还放话要欺负你杀掉你什么的,还是很可怕的吧,就算芙洛拉想哭也没事哦。"
可她却认真说:"真的没有。就是看到您来了以后才突然哭的,然后就控制不住了。"
就像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她其实都会忍着不要掉眼泪,就算哭也不要太狼狈。要等到回家,要见到外婆以后才能毫无保留地哭。
因为人们总是会容易在依赖的人面前掉眼泪。
"而且。"芙洛拉又说,湿漉的睫毛还带着水光,像是沾了水的樱花瓣,"您不也把那几个家伙弄得很惨了。"
这是委婉说法,真正的客观描述,是几乎快把那几个诅咒师弄没了半条命才对。
"那不是还没死。"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说着,伸手替她擦了下眼尾仍旧潮湿的泪痕,指尖沾上一点透明晶亮,被他随意捻开,融化在皮肤上。
芙洛拉回想起他刚才抬脚踩在其中一个诅咒师脸上的表情,也是冷漠得非常吓人,光是看着都让人不寒而栗。
紧接着,他将脸上的绷带摘下来,二话不说随意折叠着盖在芙洛拉的眼睛上,顺手打个活结,阻隔了她所有视线。
她被迫闻到了绷带上的熟悉淡香味,是他头发和身上那种清新又冰凉的气息。
"怎么这就不动了?刚才不是还很有精神,朝她吼得超大声还想要动手动脚的嘛?"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睨视着地上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男人,脚下越发用力,直到将那人几乎踩到七窍流血的地步,开口说话的语气冰冷得非常危险:"我都没对她大声说过话,你敢这么对她?"
也许是在她某次执行任务时,因为任务需要而临时借走了高专校内的一件昂贵咒具。可带回来时,那件咒具却已经被星之彩腐蚀得七七八八,不成样子。
负责看守高专咒具室的人员出自五条家旁系,一眼就认出坏掉的是属于五条家的祖传咒具之一。
当初放在高专是为了与禅院和加茂家达成平衡,各自都拿了好些罕见又古老的珍贵咒具出来,属于是只能看看,不能外借的那种。
见到已经坏成这样,看守员顿时脸色煞白,气急败坏朝芙洛拉质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件啊?!"
她吓了一跳,连忙不停道歉加试图解释:"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听说……这里有个应该能派得上用场的咒具来着,所以我就借出去了……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一番没有实际解释意义的话,说得看守员眼前一黑又一黑:"你跟我道歉也没用!要是让本家长老们知道这件咒具坏了,你就等着从高专退学滚蛋吧!"
跟着五条家从江户时代一起流传至今的咒具,往最低价说也起码得要七八个亿,现在已经坏成一堆马赛克。
芙洛拉知道以后顿时冷汗都冒出来,脸色苍白,满脑子都是自己这回怕不是要坐牢一辈子,或者不吃不喝打工一辈子也还不起债的悲催人生。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跟五条家的长老商量,给她个机会去找新的咒具来赔给他们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只是咒具这种东西,凡是流通在外的,基本都是在黑市和诅咒师手上。她想要得到,大概率只能去和那些亡命之徒拼死抢了,而且找来的还不一定能让五条家满意。
简直怎么想怎么绝望。
还不如让她去替那个咒具死了算了。
七八个亿的金额,把她卖了都赔不起。
一想到这个,去找夜蛾正道校长认错道歉的时候,芙洛拉说着话都快哭出来。
在确认任务里的受害者已经全都得救后,他微微松口气,看了看那堆咒具的残骸,打电话将刚回学校的五条悟叫过来说明情况。
毕竟这牵扯到五条家的私有财产,他也不好决断。
因为知道闯了大祸,从五条悟走进校长办公室起,芙洛拉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对方,手指绞在一起相互掐着:"对不起老师……"
不知道他看到那堆马赛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是还没等芙洛拉想好怎么再解释和道歉一遍的时候,五条悟已经忽然笑出来。
而且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在场其他人:"???"
他双手抄在口袋里,弯腰看了看那堆东西,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能破坏得这么彻底,真厉害啊。手没事吧?"
这话是在问芙洛拉。
她诧异地抬头,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手给我。"
她小心翼翼递过去,被他摘掉手套拉到面前左右看了看。
从指节到掌心都比她宽大了好几圈的手正捏着她的,像是好奇的猫在左右扒拉,指尖捏着她的掌心按了按,又揉了一会儿她的手指。
"啊,果然还是很漂亮哦。"他这么说,是那种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怎么听怎么诡异。
她也是在愣神半天后才反应过来,五条悟说的应该是星之彩在他眼里的颜色。
"家主……"
"行了,坏成那样肯定也修不了了。直接拿去彻底销毁扔掉好了。"
听到他的话,看守员一整个大震惊:"可是,家主……这个咒具是家族里非常重要的,要是长老们问起来……"
"那就说坏掉好了呀,本来就是很脆弱的老古董了,坏掉也很正常吧。"
"可这明明是被她……"
"我说。"他忽然放下手,但没有松开芙洛拉,只转头看着对方,声调也没一开始那么轻快了,"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本身这个咒具也是我让她拿去用的,好坏也是我允许的,怪不到她头上。现在,拿出去扔掉。"
说完,他又朝夜蛾正道抱怨:"好饿哦,我还饭都没吃就被叫回来,结果就为了这种事。"
夜蛾正道:"这是你家的财产,难道不该把你叫过来吗?"
五条悟撇下嘴,转而问芙洛拉:"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于是他转而搭上芙洛拉的肩膀:"走吧,就去吃和牛好了。那个咒具烂成那样,不是很像烤熟的和牛嘛。ああ……超级饿,现在就走吧。"
也许是有次去山口市,解决一名已经确认的咒术师叛逃事件。
五条悟让她自己在酒店里等着,这个任务不用跟上来观摩学习。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却看到芙洛拉正在他房间门口,怀里抱着两个打包盒蜷成一团坐着睡着的时候。
她头发还是湿的,不知道是被外面的雨淋湿了还是什么。被五条悟叫醒的时候,芙洛拉整个人都还有点懵懵的,但还是第一时间便说:"欢迎回来。"
他愣下,毕竟很少有人会对他这么说。
芙洛拉没注意到对方的微微愣神,只连忙松开自己抱着的两个盒子说:"都是给您买的。因为有问过伊地知先生,说是您晚上没吃东西,所以我去城西买了这个寿司,还有您来的时候说想吃的时令橘子蛋糕。"
"所以才弄得淋雨了?"他看着她潮湿的长发。
"就一点而已。我是刚刚顺便洗了个头,也没办法用吹风机,所以就只能这么晾干来着。"芙洛拉边说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有说过我要很迟才回来吧,怎么不在房间等?这里睡着又不舒服又很冷。"五条悟说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拎起东西起身打开门,"进来吧。"
芙洛拉不明所以地跟进去,关上门,看着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就进到浴室去找什么东西:"因为怕在房间里睡着了就不知道您回来。那您先吃饭,我就回去……"
话音刚落,五条悟拿着吹风机走出来,找她招手示意:"先过来先把头发吹干再回去,湿着头发就睡觉,是想明天起来头疼呐你。"
这回换做她愣住,然后乖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不过看得出五条悟应该是第一次给别人吹头发,而且还是这么长的。所以完全用的是平时那种给他自己吹短发时才会用的手法,导致芙洛拉直接被他吹成一头炸毛。
眼看着镜子里那团胡乱支楞着,怎么压都压不平的立体蘑菇头,她目瞪口呆。
旁边五条悟则被这一幕当场笑成打字机,还举起手机哈哈哈:"让我拍一张给忧太他们看看,完全是超绝造型手艺才能做到的嘛。"
"老师!!!"芙洛拉尖叫着试图去抢他手机,却被身高差给气得直跳,"不许拍!太过分了!我明天怎么见人啊!"
"这不是挺可爱的嘛。"
"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呀,好歹相信一下老师的审美嘛。芙洛拉本来就长得很漂亮,就算变成蘑菇也当然是最漂亮的蘑菇。"
"我才不要变成蘑菇!快帮我把它吹回去啊!"
结果就是从一朵未成熟的蘑菇,变成了开伞的蘑菇。
气得她差点跳起来。
最倒霉的是,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没恢复原状。刚一开门探出个头,五条悟已经又忍不住直接笑出声,张嘴就能气死人:"哈,蘑菇出洞!"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她咬牙切齿准备重新关门,却被对方一把挡住,还顺手把她整个人都从门背后捞出来站在他和大门之间。
狭窄的空间里全是他身上那种的好闻淡香,闻起来有种后知后觉的凉意弥漫在嗅觉里。
"炸毛也是很可爱呀,真的很可爱。"话是安慰人的,要是脸上没有那种根本忍不住的笑意就更有说服力了。
芙洛拉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摘下自己眼睛上蒙着的雪白绷带,顿时惊讶道:"那个,老师,就算是六眼也不能用目力把头发压下去吧?"
一句话又让五条悟笑出来。
然后他伸手弹了下她四处乱翘的发梢:"是让你用这个绑头发。"
"那您怎么办?不遮着眼睛的话,会很难受吧。"
"当然是有备用的。"
白色的绷带被很快拆解下来,被他拿着缠绕在芙洛拉的长发上,最后打个结又垂在她肩膀处。
后来她一直都只买类似的白色发带来系头发。
也许,是在其他某一次事件里,五条悟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后来在二年级的某次任务中,七海建人曾经作为配合搭档,和芙洛拉合作行动过一次。
去接她回来时,五条悟听到七海建人对他说:"她的确是很有天赋也非常优秀的咒术师,看得出来五条先生花了很多心血来教她。"
"难得听到七海这么夸人诶,看来是我这个教导者的水平太高超了嘛。不来点具体的细节多表扬下?"猫咪最擅长得寸进尺。
完全不受其影响的七海建人,仍旧保持着非常理性客观的态度,严谨评价道:"她在任务里的一些行事作风,和五条先生您挺像的。"
都有种超乎寻常的沉稳,观察对手弱点一针见血,以及都实力强得过分。
在面对敌人时,基本不会一开始就完全展现自己的实力,而是通过试探来摸清对方底细。甚至也不介意中途故意放水来给对方一种,也许能战胜他们的希望,然后又毫不留情将这种希望粉碎。
区别可能在于,五条悟这么做是为了好玩。
他玩弄敌人就像猫科动物玩弄自己的猎物,或者掌权者训狗一样,是为了给自己的捕猎行为增添一点趣味性。
毕竟给予希望又摧毁希望,才会让对方更加印象深刻,并且从此对他充满恐惧。
而芙洛拉则完全是无意识这么做的。
她并没有折磨别人,碾碎对手心理防线,看对手从此崩溃的恶劣爱好。
那是五条悟的风格,和他的领域效果真是非常相似。
"这一点很不常见,因为您向来注重于发掘学生自己的特性。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学生身上看到过被您影响的痕迹。"
换而言之,她是五条悟亲手教出来,用心到甚至在无意间,在某些细节方面已经同化了对方的程度。
她身上有一部分属于五条悟的影子。
尤其是在无意间说起"大不了就是个特级咒灵"的样子,完全是极为神似。只是她没有五条悟那种与生俱来的,完全无法被清晰模仿的傲慢冷淡,目下无尘。
"您应该很偏爱她吧。"七海建人侧头看向陷入某种思考的男人。
"啊,是这样。"他并不避讳地承认。
事实上,五条悟从来不会否认自己就是偏爱芙洛拉这个学生。毕竟她是他最用心的人。
而芙洛拉也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
毕竟能靠近五条悟的人从来都很少,所以能真正理解他的人就更少了。
如果说,夜蛾正道是同阵营里,罕见会理解五条悟的人。
夏油杰是了解且理解五条悟的挚友,并且还会时不时跟着他一起乱来,同时事后一定会有五五开的几率,要么帮他掩盖,要么直接无情甩锅给他。
那么芙洛拉大概就是所有人里绝无仅有,唯一一个对他几乎是无条件包容和信任,同时还非常了解他的特例。
这仿佛一种相互浸透与感染的奇怪关系。
她在受到五条悟两年多的悉心保护与照顾的同时,也因为自己格外细腻敏感的个性而一点点摸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作为特级咒术师,她的实力极强,天赋和领悟力都很高,责任心重又非常可靠,学什么都很快。再加上她对老师深刻的依赖和信任,让她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五条悟最完美最贴心,且有足够能力与他并肩同行的共犯。
她知道他的一切习惯与偏好。
知道他每一次的沉默,每一句明明貌似平常,只是语气略微不同的话,到底是在思考还是在心情不好。
知道他那些看似不合理,不被其他人理解和接受的行为举动背后,其实都是出于什么样目的。
甚至在他还没有开口明确嘱咐,或者忘记嘱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想要怎么做。
哪怕再无厘头的发言与一拍脑门就要马上去做的离谱决定,也能在她这里得到认真的回复与陪伴。
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从不厌烦或扫兴,甚至连拒绝都几乎没有。
这种堪称绝无仅有的反应,让五条悟也忍不住又好奇过,她这种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自己的样子,到底是因为本身性格就不善于拒绝,还是其他原因。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直接问这个问题时,是在去年他们一起去名古屋执行任务的时候。
那天正是初秋,半夜,下着雨。
他们在通往邻市的公路上,去赶着参加一家百年老店的周年庆通宵营业活动,有今年的最后一次经典和果子与甜生巧售卖。
毛毛细雨下的高速公路看起来特别像鬼片拍摄现场,公路两旁的密集高耸树林在车灯的描摹下,围聚成了一排排沉默压抑的鬼影。
一切都在沉睡,一切都陷入安静。
所有白昼里鲜明温暖的色彩都被黑暗吞没进去,而芙洛拉裹着焦糖色的大衣蜷缩在副驾驶上的样子,像是一枚沉睡的秋枫,也是此时六眼视野里唯一的亮色。
随意伸手将自己的教师外套拎过来牵开,给她搭在身上盖好,五条悟有些好笑又非常认真在问: "所以芙洛拉明明都困成这样,干嘛还是挣扎都没有就答应跟我一起来啊?"
"因为……半夜去参加甜品店通宵活动这种事,很符合五条老师的风格啊。"
"困得都不聪明了哦。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拒绝我嘛。"
她露出一个茫然又疑惑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又继续倒下去睡,迷迷糊糊回答:"因为不想让老师一个人。"
"哇,这么好?但是你确定是不想让我一个人,而不是你不想一个人?"
"就是不想……让老师一个人而且……这种事,我自己是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去做的……嗯,能和老师一起经历也很好。因为是老师啊……反正我自己一个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这样嘛。那老师帮芙洛拉丰富人生经历了呀,要好好感谢老师哦。"
"等会儿给您买和果子……好困……"
虽然不会自己去做,但如果是和他一起,那即使看起来很累很离谱,完全不在计划内也没关系。
因为是他,因为是五条悟,所以什么都愿意。
于是慢慢的,五条悟也开始越来越喜欢有她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喜欢有她回应自己的每一句话,不会让它们掉在地上的感觉。
就像芙洛拉在他面前总是拥有特权一样。五条悟在她心里也总是处于第一优先级,是他可以完全无所顾忌,就算完全本性外露,也能够自然相处的人。
这种状态与他在面对其他人时的我行我素完全不同。
因为他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也很少信任他们,更与他们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联系。
而从小不论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满足的顶级人生,也让五条悟根本无需像普通人那样,为了得到某种东西而不断拼命,努力付出。
除了自己的学生。
作为教师,他几乎做到了能为自己学生所做的一切。
而芙洛拉则是那个,既占据了他最多付出,又唯一会给予全部回应与依赖的人。
这种罕见令他付出了足够代价再得到的回应,远远比过去那些只要他动个念头就能拿到手的东西珍贵得多,甚至是无可比拟。
也许在其他不相关的人眼里,她只是一朵非常美丽的玫瑰,与其他玫瑰并无多少区别。
但在五条悟眼里,她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在面对芙洛拉时,大概也是五条悟难得可以短暂地歇口气,以及愿意将疲惫和不设防的一面暴露给她的时候。
又可能是因为来自华国,彼此文化背景不同的关系。后来在与五条悟的相处中,芙洛拉和其他人比起来,对他总是会有种更为微妙却又无比自然的亲近感。
五条悟对此一直没有拒绝过,只是放任。
这一点连周围的同学也几乎没有发现。
毕竟按照他平日里,已经给其他人留下的轻浮不定印象,所有人都会默认距离感糟糕的应该是五条悟才对。还有人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芙洛拉,最好小心点。
但夏油杰注意到了。
"虽然是因为伊地知害怕来不及,所以才去主动问的芙洛拉,但以前可没人敢在联系不到悟的情况下,就直接替你做决定。而且悟在知道是芙洛拉这么做的以后,也完全不介意的样子。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吧,还是说只有芙洛拉可以?"他有次是这么半开玩笑地调侃着问的。
"毕竟她也很了解我了,就算不问我,直接自己决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她是我心爱的学生嘛,在我这里当然是可以有特权的。"五条悟这么回答,语气很随意。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只转头看着操场上的学生们,笑着才补充:"不过,芙洛拉的确有按照悟一开始的期待那样,成为非常优秀独立的咒术师。"
进行到这里,梦里的回忆场景已经逐渐开始有些模糊了。
五条悟记得后来的夏油杰应该是没有再说什么的。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梦里,他却忽然回头看着五条悟,很认真地问:"你现在要把她放走了吗?"
五条悟微微愣住。
回忆呼啸着来到他与夜蛾正道和夏油杰谈话的那次。
那时候他说的是:"作为老师,我很乐意当这个能让她感觉到安全的保护人。等到有一天她在我这里学会了所有东西,可以独立飞出去的时候,她也终于会有这样的勇气,那样才是真正成长起来。"
而现在,芙洛拉已经成为了他一开始期待的那样。
成为了会笑,会独当一面,会亲近他,会拥抱他,会努力试图反过来保护他的咒术师。
他见证她的蜕变,就像是见证了一朵花在他怀抱里为他盛开的模样。
"那么悟,你现在要放她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