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安乐冢5
潮湿的地板、破烂的墙皮, 阁楼房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桌上小小的奶糖都因为湿热而变了形,蔫巴巴的。
纪云定在看到这个画面的一瞬间, 就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被雾气影响到了。
听极夜的语气, 本以为是要让他们体会痛苦,结果并不是吗?
她不能动, 也不能说话。那么, 应该是要她观看吧。
一个小男孩坐在桌前努力地扒着和糖纸粘在一起的糖,而他的妈妈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纪云定并不擅长健康的亲子关系,但也能看出来,这两人很幸福。
不过,安乐冢显然不会只给她看这么温馨的画面。
“小云定,你说,挣扎有什么意义呢?”
纪云定听到了极夜的声音,他站在旁边,看着纪云定, 语气和神情都没了之前的轻浮。
随后, 纪云定感觉眼前的场景一变,这次眼前的孩子因为面目阴柔,正被学校的孩子围着叫着外号。
略微长开了些的小男孩, 隐约能看出眉目走势, 他的眼睛微微下垂,自然惹人怜爱。
他沉默着回到了家, 却看见家中地上一片狼藉——是刚争吵完的痕迹。
他的妈妈再婚了, 他不用住那闷热潮湿到令人发昏的阁楼了, 但妈妈却不再那么常笑了。
明明是自己家,却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要在饭桌上注意自己的食量, 要安静,要不添麻烦,要像一个省心又能让人炫耀的宠物一样活着。
但是他会哭,因为他知道自己哭起来很漂亮,很讨人喜欢,让人忍不住心生愧疚。
以此,他便能够从争吵、谩骂和恶意中逃脱片刻。
直到有人发现打他可以让他哭出来。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没头没尾。纪云定看着旁边的极夜,皱了皱眉。
“小云定,你看到了什么呢?”极夜歪着头笑着,“这是从遗忘之谷中提取出来的,我的记忆。不过已经有些磨损了——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有一部分应该消散了。我只给你看了,不要告诉你的同伴可以吗,他们看的都是别人的。”
“为什么要特意给我看你的记忆?”纪云定开口问道,“效果上来说,给我看别人的记忆不也是一样的吗?”
“我知道,你会可怜我。”极夜走近了点,蹲下身,抬起头看向纪云定,“而且我不记得怎么流泪了,只有站在这段我看不到的记忆旁边才能哭出来。你看我,漂亮吗?”
“……都说了,我脸盲,你怎么就是不信呢。”纪云定深深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这可怎么办。
“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你可以好好想想。”极夜见纪云定开始表现出为难的神情,立刻开口请求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知道的所有悲剧、所有惨痛的经历,终究会发生在所有人头上,没有人能逃开。只有安乐冢……”
“我纠结的不是这个。”纪云定低头看了极夜一眼,“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很怕疼?”
“……”
纪云定将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极夜:“我从进怪谈后就一直在想,你的核心欲望是什么。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不想要痛苦’吧。”
在梦里见面的时候,纪云定就注意到极夜看见她给自己来了一刀,第一反应不是问“你不怕死吗”,而是“你是感觉不到疼吗”。当时没有其他信息,纪云定也就没有多想。
不过结合刚才看见的画面,纪云定有了这样一个猜想。而极夜一时之间没来得及隐藏的惊愕也验证了这个说法。
“看来是了。第二个问题,你是安乐冢的领导者吗?”
“小云定,太聪明的人会显得很可怕,你知道吗。”极夜嘟囔了一句,姑且算是承认了。
怪异对自己的核心欲望必定有病态的执着。从核心欲望出发,不难推测他的身份。
“最后一个问题,黑暗里的光是指的什么?”
“不知道。”极夜这次回答得很干脆,表情有些无奈,“这是环境怪谈在我的基础上自己生成的规则,我只能稍作影响。”
“就类似于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种,程序员的代码没写注释,能用但看不懂还不能瞎改的情况吗?”
“我不是很懂你们主世界位面的比喻,不过……最后半句差不多吧。”
极夜也没准备过度劝说纪云定招她厌烦,只是挥了挥手,便让众人回了神。
赵文进不知所踪——估计是在他们被雾气影响的时候,就被极夜送到安乐冢的人员那边去了。
“这里有一条临时空间裂缝,能维持一个半小时左右,你们可以通过这里回到主世界位面。”极夜略微躬身行了个礼,毫不纠缠。
郑诺握着纪云定的手腕,想要和她一起走,确保极夜不会耍什么花招。纪云定摇了摇头,趁着郑诺不注意,把她和王乐一起推了出去。
“在外面等我十分钟,别着急。”
还有事要做呢。
“小云定,你是改变心意了吗?”极夜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的疑惑却有些藏不住。
无论怎么看,纪云定最后的态度也不像是被说服了。事实上,极夜也没打算一次就能成功。
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说服,反而或许没有这样大动干戈的价值了。
“我要杀你。”纪云定的语气很平淡,随手掏出了匕首转了转,“只是试一试,但我觉得,你好像不会打架。”
“你……”
“这次跟推理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单纯地认为怕疼的人不会打架。”纪云定歪了歪头,“顺带一提,我从小学就开始打架了——虽然都是在反击而已。”
规则条条都没有提到不可以攻击安乐冢的成员,倒是提到了安乐冢的成员不会主动攻击调查员。
纪云定本以为这是一种虚假的示好,但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一种无意识的示弱。
习惯于示弱的人才会把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拿给别人看,博取别人的同情。在这个过程中,伤口一般会因为反复揭开而逐渐腐烂,而人也会陷入自怨自怜的境地。
——你看啊,我很弱小,很痛苦,不要伤害我。
纪云定完全能理解极夜的想法,毕竟,这个世界总是在给人们制造一种错觉。那些漂亮的说辞和表面功夫总让人觉得,仿佛弱者理所tຊ当然会被保护一般。
但事实上,这是一种不平等、不牢靠也不会讲道理的施舍,而且往往伴随着某些恶劣的要求。
要求他们表现得像完美的弱者,要求他们感恩戴德以死相报。
如若不然,自认是施恩者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向弱者为求怜悯暴露出的伤口,只为更高效地造成伤害。
“要不是你给我看了这段记忆,我真不敢相信,安乐冢的领导者会是这样一个人。”纪云定架起了战斗姿势,正面面向极夜,“胆小鬼。”
“你要杀我就杀吧。”极夜苦笑了一下,随后走近了些,“你肯定比我更能胜任这个位置。”
反正,只要纪云定杀了他,她就会“认同”安乐冢了。
“是吗?会很疼的。”纪云定说着,握住匕首向前随意一划,险些划伤了极夜的脸颊,“因为我用得还不熟练——本意并不是造成不必要的痛苦,只是手生。”
纪云定可没忘记自己还在怪谈里,姑且给自己的行动打个补丁,表面自己对安乐冢思想至少在表面上是一万分的认可。
怪异无法抵御自己的核心欲望,因为那是它们本质上赖以存在的东西。就比如现在,极夜向后踉跄了两步,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而纪云定再向前攻去时,他本能地将手挡在身前,蹲下身。
好标准的不会打架的人。
纪云定有些无奈地收了势,只得也蹲下身用匕首柄戳了戳极夜:“喂,跟我打。你就没留点后手吗?”
看样子是没有。在怪谈内,如果纪云定没有触犯规则,那么极夜也一样要受到很多限制。
而心灵类怪异的本体一般都很弱,极夜看起来也不例外。他显然没想到,纪云定真敢不管不顾地攻击。
“不……好可怕……”
纪云定抓着极夜的头发让他抬起脸来,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愣了愣:“你哭什么,反击啊。我们不是还没打吗?哭又没用。”
“……有用,你这不是不打我了吗?”
纪云定跟极夜对视了一会,有些无语。
早知道这家伙其实是这种性格,在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就跟他正面打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纪云定最不擅长的事情了——哄人,尤其是哄情感过于细腻的人。
但是纪云定还有一件最擅长的事情——提供解决方案。
纪云定掏出另一把随身小刀塞到了极夜手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杀我一次,一切就结束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你再不跟我打的话,我很抱歉,你可能会很痛。”纪云定将匕首尖端抵在极夜的脸上,笑了笑,“你很害怕吧,这副样子真好笑。”
不幸的是,纪云定很了解人渣会说什么话,也知道什么话能够激怒对方,只是她一般不会选择说这种话罢了。
“难怪他们都喜欢看你哭。”
………………
怪异是不可能和自己的核心欲望相抗衡的,这一点很容易致使长期计划崩盘。
一旦威胁到它们的核心欲望,它们就能够做出任何事,突破任何底线,牺牲任何人,但它们的核心欲望又各不相同,难以捉摸。
这也是主流观点认为人无法和怪异合作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