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切都会好的
连续突发的强烈的情绪和过度疲劳的身体让纪云定麻木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境地, 她现在一晃神,时不时都会觉得自己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行动。
不过纪云定需要让脑内保持一定程度的混乱嘈杂来冲淡她的各种想法,不然她未必能够坚持下去。
“稍等, 马上就好。”零号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纪云定晃了晃脑袋,却突然发现因为长时间不睡觉造成的脑鸣和解离瞬间停止了。周围一片寂静, 好像她刚睡了个好觉一样。
“这不怪您, 人类的历史如同江河洪流,个体——哪怕特殊如您——都只是其中的水珠。不过,现在您可以掌握真正的现实世界的流向了。”
“我不在乎他们,请你让所谓‘真正的现实世界’滚蛋,永远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永远不要改变我所在的世界,然后把纪留行还给我,这就够了。”
“很抱歉,这并不是我说了算的。如同我告诉您的那样, 我是工具, 我能做什么取决于您走到了哪一步。”
纪云定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你让我去那边,我去把他们全杀了就好了吧。”
当然, 遵纪守法的公务员一般不会这么极端, 不过现在纪云定顾不上这些措辞了。
“事实上,不需要您动手, 现在的现实世界就如同您刚才看到的那样——已经没有人活着了。当然, 您认知中您所在的这个世界也一样, 没有人活着了,除了您。”
零号的语气有些奇怪, 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后被迫使着不情不愿地开口似的。
纪云定直觉感觉到,之前零号对她的敌意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这种过于人化的情绪让她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堆文件里的“情绪模拟系统”。
如果能产生这样复杂的情绪,真的还说得上是工具吗?但没等纪云定tຊ想这个问题,零号就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追求所谓‘永恒’,为了在博弈中占据优势,为了抢占更多资源,为了更加有效率地运行,人类发明了去除‘情绪’的方法。
一开始并非所有人都接受这种东西,但去除了情绪的人类往往能够在竞争中占据优势。渐渐的,反而是未去除者被定义为劣等人类。
出于慕强厌弱的本能,人们向往着更加强大的人,而通往强大的路仅仅是舍弃情绪——新研发的技术甚至不会让提取情绪产生痛苦,如此轻易。
现实世界和这里不同,那里的主观并不独立,情绪会直接消散。那里的怪异被定义为一种人类的脑电磁波,同样依赖物质存在。
所有怪谈的发生都被归结于未去除者,他们会被加收税金,被歧视,被隔离——而且即便是这种状况也只持续到了去除者数完全压倒了未去除者的人数。
战争发生了,真正的人类要面对没有道德、没有感情、不择手段的怪物。一切你能想到的人伦崩坏的事情,在现实世界里都发生过了。
尽管您的心理足够强韧,但我被植入了情感模拟系统和道德系统,我选择不进行具体阐释。如果您需要知道详细情况请之后对我另作要求。
在去除者的逻辑中,他们同规则融为了一体,对客观世界的探索已经走到了尽头。因此,他们开始利用未去除者对主观世界进行探索。
所谓‘特殊个体’,都是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人类。更加特殊,更具有实验价值。因为大部分精神疾病患者会更早主动或被动选择去除情绪,残留的样本极少。
然而,在将所有未去除者关押进行实验后,意外发生了。像你刚才看到的活死人那样,在所有未去除者都陷入沉睡后,他们失去了‘动力’。
理所当然的,没有情绪就没有动机,他们没有意志,不会自主做任何事,所有行为事实上都是被未去除者牵动着进行的。
他们存在,但只是存在,如同石块,如同山峦,如同日升月沉。不过,他们还可以被注入情绪。
因此,接下来您可以决定什么样的人该存在于这个世间,就像女娲制造人类一样,用去除者塑造出您所期待的‘人类’和‘社会’。”
“关我什么事,他们死不死都无所谓,把我的生活还给我。”
纪云定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人类就爱整些烂活,她完全不想管这堆破事。
所谓的现实世界又不给她发工资,又不给她开五险一金,又没有帮她处理舆论等大大小小的事务。
那些帮助她的、爱她的、她爱的、她在乎的都不是所谓现实世界的人,她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本来人类该是为了感情而变强,却反而因为弱肉强食本末倒置地抛弃了感情,有点讽刺——毕竟人类是除了感情就一无所有的生物,这一点纪云定最清楚不过了。
但是对于长时间生活于社会环境中的人来说,或许从小就习惯了感情的价值被无限贬低忽视。连自我的感情都未必能清楚感知到,更别提理解他人的感情了。仔细想想也说不上多意外。
“……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零号微微偏过头,不去看纪云定的表情,“基于意识分割模拟技术的多组实验,您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什么意思?”
“利用缸中之脑假说完成的多次实验,您如果听说过猴子和打字机的比喻,可以将您自己认为是人类在主观世界探索了近乎无限次之后出现的莎士比亚全集。
过多的迭代会导致演算压力增大,甚至导致数据重叠和错误——也就是您经历过的天启以及世界逻辑缺失。
根据计算,每个特殊个体投放三个周目,依次投放,通过意识分割横向设置多组实验,这样相对比较稳定。用简单点的话说,同一时间有无限多的您在进行您的第三周目。
实验目的是筛选出行动上与去除者最相似,又最大限度保留了未去除者情绪的、在任何意义上都能够被称为‘人类’的个体……”
“我不在乎这个,说重点。”
零号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失败的个体会被抹杀。在你之前的个体都死了,早在你进入世界之前就死了,你所看到的都是模拟出来的他们。”
星星早就湮灭了,撒到人类身上的光只是冰冷的尸光,偏偏是这些余烬让纪云定变成了活着的人类。
眼看着纪云定僵在了原地,零号静静地退到一边。随后,纪云定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阿清?”
纪云定回头,看见黎风清在对她招手,在这个她绝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随后僵硬地对她鼓了鼓掌,仿佛在祝贺她。
“从你进入这里开始,为了节约算力,数据清除就开始了。但这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你失败了,只是你也被一起清除掉而已。”
这是规则,是人类设定的、这个主观世界里的规则。
纪云定没有理会零号这句话,只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抓住黎风清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阿清?”
没有回应,黎风清只是看着纪云定,微笑着,没有抬手敲她的额头,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纪云定恍惚间想起了四五年前她和黎风清交头接耳地翻字典,她起的名字被黎风清狠狠笑了一顿。
班主任王老师给她们两个的额头各自轻轻来了一下,让她们不要吵到别的同学。
对了,黎风清一直说甜品店在赚钱,说不想辜负纪云定对她的投资。可是纪云定根本不认为这是投资,只是想要阿清开心点而已。
即便黎风清已经完全和纪云定是两个圈子的人了,两人还是经常会坐在甜品店里说话,说些她们能聊的话。
再一转头,纪云定看到了郑诺和李晓文。她的两个好室友正在看着她,同样带着标准的微笑鼓着掌。
三年前,她们三个在宿舍里挤着,谈论着绩点、积分和未来。郑诺脾气急,李晓文脾气慢,两个人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吵架,吵完就和好。
纪云定会被郑诺认为有时候脾气比她还急,会被李晓文认为有时候脾气比她还慢。其实只是在意不在意的区别,不过纪云定没直白地说出来。
本宿舍约好了没有隔夜仇,有什么不满该说就说该吵就吵,吵完解决问题,解决完问题就好了。郑诺和纪云定都是这个主张,而李晓文也被影响着学会了更直白地表达自己。
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能听见她们谈天论地,偶尔插一句,很安心,很幸福。
纪云定轻轻松开了黎风清的肩膀,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肩部刚被纪云定晃出的褶皱,沉默着抬头看向唐运。
唐运低头看着纪云定,这次没有把她拎起来,同样只是微笑着鼓掌。
“不对,唐姐……这样不对。”纪云定很固执地把唐运的手分开,不让她鼓掌。
比谁都苛刻,是因为比谁都希望学生能活下去,比谁都希望让不合适的人不要进入这一行。纪云定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
和纪云定人生中经历的其他苛刻对待不同——有必要、有理由且带着温柔目的——所以她万分珍视唐运对她的严苛。
因为只有相似的感觉才能互相覆盖,至少唐运覆盖了她相当一部分不好的回忆,这才让纪云定对这份工作变得更加积极主动。
一组的大家陆陆续续出现了,林书带头站在那里,魏千秋同样脸上挂着微笑——看上去不合适极了。
有活着的前辈,有本该已经死去的前辈,有纪云定认识的不认识的,只有一面之缘的,甚至是只在纪留行那边见过照片的人。
大家像提线木偶一样乖巧地站着,完全看不出看不出把纪云定绑架去过生日时,鸡飞狗跳吵吵嚷嚷的样子。
天台烧烤、放烟花、一起在休息室里聊天、去墓地给其他前辈上坟……好像这些事情多得像星星一样,但现在在天空中闪了闪,再也看不见光了。
纪云定开的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研究组的其他同事、经常打交道的后勤组……对了,去后勤组交报告的时候,这个人总是从抽屉里找一把小零食给她。
重要的不重要的人,重要的不重要的事,都是假的。
纪留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捧着之前他半怪异化时坐在天tຊ台角落,努力递给纪云定的那个装满着金币和宝石的华丽宝箱,同样微笑着说出了和当时相同的台词。
“恭喜通关。”
到底要侮辱践踏她好不容易产生的对他人的感情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纪云定缓缓转头看向零号,指着簇拥着她的人们,一字一句的开口。
“你是告诉我,我现在要活过来,去所谓‘真实的世界’拯救那些杀死他们的杀人凶手。”
“是的,这是最后一道合理性筛选,而我是为此而生的观测程序。”
零号点了点头,覆盖在眼部的羽毛微微颤动着,
“若您选择离开这里,您就获得了重新定义人类的资格——作为概念意义上的完美人类。足够理性又拥有情感,无限接近‘神’的思维。”
而如果做不到选择离开这里,那么就依然是普通的人类,是实验的失败品。
纪云定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依然十分平静。只是一片寂静之下有岩浆涌动。
“我需要确认一下,你说我是最后一组,对吧。”
“对,您是最后一个受验样本,同时是您所在平行分组里最后一个可能性。从概率学上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巧合。”
“也就是说,只要我死了,所谓的‘现实世界’就完蛋了。”
“对,如您所说。实验结束后,所有拥有情绪的人类死亡,所有去除情绪的生物永远失去人类意志。”
纪云定从随身小包里抽出了匕首,怀抱着普通人类能够拥有的最大的爱意和恨意,立刻决定和真正让她活着的死人死在一起,同时宣判另一个世界死刑。
她已经连亲手去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要确定凶手不会得救就好。
零号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边,见证着人类的终结。它从数据层面检测着纪云定的情绪波动,看着那一片漆黑的颜色。
即便是纪云定这样的人,也能够产生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恨和绝望。
安静的空间里突兀传来了金属落地的刺耳摩擦碰撞声,纪云定愣了愣,循声望去,看见作为通关奖励的宝箱掉在了地上,
印着花哨图案的金币和珠玉宝石散落了一地,其中一枚金币滚落到纪云定脚边,打了个转才翻倒,正面朝上。
“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零号看着松了手的纪留行,叹了口气,“脑电波有时会造成些干扰,所以才要杀死上一个受试者。这个人死得还不是很久,按照程序应该是现实世界的六秒之前。”
纪云定转回了头,看着手中的匕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走到纪留行面前,抬头和这个空壳对视。
她知道纪留行不在里面,只是想起了一件怪事——摘除半个身子的内脏,是为了做什么?
“‘我摘了半个身子的内脏,空出来了好多位置’……原来这句话不是开玩笑啊。”
尖利的匕首划开了皮肤,纪云定看着鲜红的鼓动着的血管内脏和白玉一样的骨头,不知道是她作为怪异的审美突然发挥了作用,还是纪留行因为血脉才连被剖开都好看。
一个瓶子,玻璃瓶,里面塞了一封信。
【抱歉,没和你说最后一句话就自作主张地消失,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了。
更抱歉的是,这封信应该也没有什么客观上的帮助,你就当是我想最后跟你聊聊天,希望能让你好受一点。
像是你之前以为我要跳楼时突然问我蓝莓的事情一样。沉浸在情绪中确实会很痛苦,稍微转换一下注意力或许会好一点吧。
知道这件事之后崩溃太正常了,我也崩溃,但我没法像当时你拉着我跳楼那样拉住你了,像你说的,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可能人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才想死,不痛苦了就不想死了。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害怕得手都在抖。很没出息,对吧?我也觉得。
不过这是不是表明,我在死前真的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间呢?抱歉,我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就像你说的,我在琢磨我自己的事情时脑子经常不清醒。
活着本来是复杂而痛苦的事情,不过在你身边,感觉所有事情都变得简单而幸福了,简直是奇迹。
毋庸置疑,你有让人幸福的能力,有很多人因为你而变得幸福,但我感觉到你非常抗拒相信他人。
你说他人总是会变化,感情这种东西靠不住。你说如果不能完全拥有,就要时刻做好失去的准备。
这些你比起是对我说,更像是在跟自己强调着什么。你像是在害怕。我很少感觉到你有这种情绪,这或许说明你真的很珍视你所拥有的所有感情。你认为它们有能力伤害到你,所以才会害怕。
所以换个角度来说,我们这些人早都死了,只要你还记得我们,你就绝对不会失去我们了。你所拥有的所有记忆和感情,都不会变。
无论我们是不是假的,你一定是真的。只要你是真的,这些记忆和感情就是真的,对你来说我们就是真的。我可以这样说吗?
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但我不想让你陷入绝望。光是想想你会面临的情况,我就觉得像是要心碎了一样难受。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我自己也偷偷看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很多人,但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想要在一起,想要拥有,想要确认关系之类的……我没想过这么多。但要说只是朋友或者前后辈之间的喜欢,被你回应的时候我又觉得开心到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说实话,当时我完全不在乎结果,只是被你这样认真回应,我就觉得我已经很幸运了。我当时觉得我怎样都行,只要能让你选择你觉得舒适的关系就好。
现在想想,我只是一直想让你尽可能拥有更多选择而已。
我希望你能为了自己的幸福做出选择,选择能让你更加幸福的道路,而不是在绝望中认为自己被逼到了走投无路。
你明白的,肯定不只是我,所有你珍视的人都会这么想,只是我能帮他们传达给你而已。算是……怪物的特权?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感谢我的血脉。
如果你愿意活下去的话,你一定能获得幸福的。你可以创造人类、定义人类,之后就会有其他人陪着你了。
不过无论怎么选都没关系,只要是你认为更加幸福的选择就好,你怎么选都不是错。
对了,关于约定好的那件事,我直到意识消失的一刻都很喜欢你。这样你就可以更加放心地去相信并享受别人的感情了吧,无论是哪种感情。
会有很多很多真正活着的人爱上你。对于这一点,我倒也不是完全不会觉得不甘心……说实话,好羡慕啊。不过如果是能比我做得更好的人就好了。
我最后能做的只有为你祈祷,但我不信神,也不知道该怎么祈祷,那就代表我个人祝你幸福吧。
祝你远离绝望和痛苦,祝你坚定地选择自己的幸福。
一切都会好的,一定会的。】
纪云定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纪留行,发现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正歪着头微笑着看着她。不过这显然只是一具漂亮空壳,里面并没有人存在。
“……这算什么?”
抛了一大堆话过来,又不听人回复,太过分了。
就算做不到解决问题,却真的让我感觉好了很多,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样想着,纪云定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都传达不到,无论怎样表达都没有意义。
她刚要转身,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张依然漂亮却没了生气的脸,抬手按住纪留行的后脑勺,让他略微低下头。
早知道这家伙的睫毛很长了。淡金色的睫毛轻轻扫过纪云定的脸,有些痒。纪云定也没有什么其他感想了,非要说的话,嘴唇很软。
很快,纪云定松了手,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这里又不是童话世界,脑子坏掉了才会做这种没用的事吧。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