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死人名字
对于怎么离开这里, 纪云定首先想到的方法是——抄答案。
“如果组长他们都没进来过的话,理论来说应该有概率是只有最新的特殊个体才能进来。”
纪云定蹲在标着“66”的纪留行的墓碑前,伸了伸手,
“看看组长的, 他应该也能走到这一步吧。”
反正早晚都要看一遍,一举两得。然而, 纪云定触碰了墓碑后, 却发现什么也没发生。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纪云定感觉眼前黑了约五分钟,随后便立刻又恢复了意识,什么画面也没看见。
“信号不好?”
纪云定蹲在这里自言自语地对着不会回应的墓碑吐槽着,
“怎么回事?组长,你忽悠人就算了,你的墓碑怎么也会忽悠人。”
当然,纪云定也就这么一说。这里的事情,显然不是纪留行有能力干涉的——至少不是他这个周目有能力干涉的。
纪留行一共有五座墓碑, 其中标号六十六到六十八的三座都没有任何反应, 而标号六十九的,纪云定倒是勉强听见了一句话。
“……真可怜。”
声音很模糊,显然在墓碑主人的记忆中就是这样, 随后便又什么都没有了。这次眼前的黑只持续了约一分半。
纪云定在墓碑前思考了一下, 随后皱起了眉头。纪留行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说, 他觉得没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情。
虽然工作量少了, 但相对的, 如果纪云定想要拿到更关键的信息的话……
“这下真成了求人不如求己了……不过,既然规则都写了, 还是先了解一下再碰我的墓碑为好吧。”
纪云定看了看自己的墓碑,叹了口气,没抱什么希望地触碰了纪留行的最后一座墓碑。
“诶?能播了。”
纪云定不知道自己说的这话对不对,说得好像她刚才进行了电子设备的俄式修理一样。
说是能播了,其实好像也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连人影都看不清楚。
她看见了利维坦高悬在上空,下面是涌动的人潮,似乎正在抗议着什么。她只能听见杂音,听不见什么清晰的话语。
一声枪响后,纪云定突然发现视野发生了变化——阳光变得无比令人厌恶,人类看起来都极其面目可憎,而其中几个明显面带恐惧的人,却散发着属于食材的气息。
有序而整洁的是令人不适的,明亮与温暖的让人厌恶的。毫无疑问,在这个时点,纪留行像是没有预兆一样突然变成了怪异。
“组长也没被枪打中啊。”
而且说实在话,纪云定觉得,就算真有人朝纪留行开一枪,这家伙估计也就是死了就死了,没死就小惩大戒一下,根本不往心里去。
爱好是从二十八楼往下跳的人,真的在乎别人朝他开枪吗?
纪云定有些疑惑,不过更多地还是看着利维坦和群情激愤的人们。这里好像是学校的天台,二十八楼。
……不对,人群怎么冲进学校来了?这是犯法的啊。
之后就又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前因后果,就这么断了。
纪云定盯着墓碑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墓碑,就像老式电视机坏掉后拍拍外壳一样。
但很显然这样也修不好,它只承载了这些东西了。
“啊,理所当然,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纪云定站起身,环视四周的几百座墓碑,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回了原先大门的位置,一边走一边恢复精神。
一座石台拔地而起,上面放着一张字条。而旁边的墙上也突兀出现了之前没有看见过的真理之口。
【想要离开,需要回答真理之口的问题,证明自己尚未迷失。
一旦离开,一切便尘埃落定,请谨慎选择】
“什么意思啊……我当上一组组长统治世界以后,要立法禁止全世界当谜语人。”
纪云定以前不怎么在乎谜语人,觉得他们爱说不说,而一旦有了在乎的东西,就难免有点被谜语人气到。
但事实上纪云定既没有统治世界也没有立法的计划,只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又溜达回去,从第一块墓碑开始看了。
除了本家家主之外,一共有二十三个特殊个体,其中纪云定的熟人不少,大概都是唐朝汐的安排。
前三个依然在世家范围内打转,他们研究出了许多非常有用的技术——计时用基础符咒、保护调查员不会变成衍生怪异的护身符、能够在怪谈内使用除通讯功能之外功能的手机……
但显然这不够,远远不够。
第四个人开始,世家尝试和文明世界接触,但第一次并不顺利,由于世家对自身管控不够严格,加上不擅长文明世界的交际方式,导致了双方矛盾激化。
这次除了向文明世界投诚的人外,世家被集体剿灭。没有足够的经验来编写教材和培训体系,调查员培养根本没成气候。
这几个周目别说异位面了,光是现实世界的怪谈就处理不过来了。而在第四个人的二周目中,研究组终于诞生了。
纪云定将手指从墓碑上拿开,用树枝在比较显眼的地方上记下所有有用的信息,以防自己忘记。
“如果记到手机里,到时候忘记看或者忘记手机怎么用就完蛋了。先写下最重要的,然后每次用手机拍照记录好了。
算起来,我在进入研究组之后确实几乎没有碰到任何来自文明世界的为难……就连上次这么大的舆论,怪谈局和研究组都帮我兜住了。
对了,这个人,我好像在研究组的墙上看到过……说是第一个提议和文明世界沟通的人。”
纪云定揉了揉脑袋,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了。
于是,纪云定暂时停了下来,找了一片很大的空地,努力一边回想着,一边将“自己”记录下来。
纪云定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事情。幼年、小学初中一带而过,高中写一下黎风清的事情就好。
而写到大学的部分,纪云定驻足想了想,觉得有点无从写起,便随手像写记叙文一样划拉了两笔。
“对了,名字和性别也得写……之后可能会忘。”
说着,纪云定边写,边念叨着,
“纪云定,女,十九岁……”
好在这片墓园足够大,纪云定省略了所有细节,花了几个小时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后,又继续去观看墓碑了。
从第五个开始,首次出现了非世家的人类。这个人创立了纪云定所在的学校,建立了各种关于调查员的制度体系。
第四个和第五个特殊个体一拍即合,互相引为知己,莫逆之交。从此,人类终于勉强能够应付现实世界的怪谈了,但还不够。
“阿清是第六个啊。”
纪云定在观看黎风清视角的时候,因为情绪起伏比较大,精神状态反而突然好了许多。
“原来阿清是第一个发现异位面存在的人吗……”
在没有纪云定的世界里,她和原生家庭的纠缠更麻烦些。某次,怪谈发生在她所在的楼栋——这个世界比起纪云定的世界要更动荡,怪谈发生频率更多。
黎风清被家人关在门外的时候才觉醒了特殊血脉,成为了特招生。纪云定差一点就想走上前去,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意识脱离后,纪云定晃了晃脑袋,靠在墓碑上休息了一会,闭上了眼睛,突然在逐渐变得纷乱繁杂的记忆海中想起了一件事。
在一次大概很重要的聚会上,一组的人和阿清都在,好像是组长跟她单独谈了些事情说起了特殊血脉。
黎风清嘟囔着说听起来很酷炫,tຊ像漫画小说一样,要是她也有什么特殊能力就好了。
再之后,开拓异位面,接触异位面势力,又经过了四个特殊个体,再之后……
“郑诺……有点耳熟。”
纪云定看着这块墓碑,努力回想了一下,走到自己记录下来的文字前看了看,
“哦,诺诺。想起来了。她也是吗?不对,我应该一进来就看过所有墓碑了……那么,就是我忘了。”
纪云定印象中郑诺的性格似乎没有什么偏激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在一组里担任了从特别适应人类社会的人视角进行非正常人类吐槽观察的重要使命。
事实上,在纪云定看完属于郑诺的三个周目后,还是没太理解——这三个周目中,郑诺甚至没有接触过调查员行业,一直在人类社会进行活动。
“第十个人……还是第十一个人?十个……”
纪云定低声自言自语着,继续向后看去。
开始从异位面换取知识,人类社会迅速发展,而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制度也随之越来越完善,能够给调查员提供更加全方位的支撑。
从第十六个特殊个体的周目,郑诺才开始选择将研究组当作跳板。
“郑诺……诺诺,成了人类社会那边很厉害的人啊。”
纪云定看着郑诺在某个似乎极其重要的场合下作为代表发言,台下乌泱泱站了一片人,有些恍惚。
啊,诺诺好像是喜欢梳高马尾来着,是说和人交谈的时候看起来更利落可靠?还有说话不拖音,干脆短促……
再往后看,那个人身边的老虎很眼熟,还有一个没有痛觉的人看起来也很熟悉……纪云定刚这么想着,却又摇了摇头——他们是前辈来着,不是什么陌生人。
快要结束了,就快要结束了。
然而,在到了入归录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崩坏了。
纪云定已经不记得入归录这个人了,只觉得他所在的年代似乎比其他人都要早得多,只有世家,怪异还没有盛行。
在没有外界压力的年代,世家各派间的党同伐异也不少。可以理解,在各自具有不同特殊能力、又互相缺乏沟通的世家之间,他们都觉得对方是怪胎。
尤其是,拥有怪异血脉的誓言术士中最接近怪异的黑誓术士,几乎是被所有人排斥乃至追杀的存在。
最严重的时候,对黑誓术士的追杀甚至会祸及家人。而入归录,他的家人中有个人是黑誓术士。
“他们烧毁我居住的村庄,杀死我的家人,还不放过我……”
他一个人不知道在哪自言自语着,纪云定觉得他的表情似乎很痛苦。他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脖子,直到血一点点滴下,落到地上被积水稀释。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为了缓解,有可能会给自己的痛苦找个“合理”的理由。很快,他似乎想通了什么。
“一切的不幸,都是因为不够强。”
这是第一个作为失败品的特殊个体,在他的三个周目中,他都成为了世界毁灭的直接因素。
世界需要平衡,而越靠后的特殊个体力量越强、越极端,其不稳定程度也越高。
对此,纪云定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确认了一遍自己有哪些能力不能往外说。
“这是,倒数第四个。”
而倒数第三个特殊个体,似乎完全是为了弥补制造入归录的错误而诞生的。
这两个特殊个体的诞生时间都早于唐朝汐,这意味着她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干涉。
这个个体十分强大,但精神过于脆弱。每一次在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后,都会崩溃而选择自我了断。
纪云定看着临界第三中学某处的楼顶,随着这人的视角看着二十八楼的下方,随后一跃而下。
“没有人活着了。
我们都困在轮回里,没有任何区别。
真正的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已经没有希望了。
还有六次。”
纪云定晃了晃头,思考了一下。
“如果真的完全放弃了的话,为什么要选择在一个这么痛苦的地方自我了断呢?为什么还要留下信息呢?”
人类是连自己都会欺骗的生物。
“这个人的墓碑怎么没有信息?我看过了吗?顺序来说,应该没有吧。”
纪云定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又敲了敲墓碑,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组长……不对,纪留行是谁?我为什么会叫他组长?算了。”
纪云定写完了最后一笔,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周围被她写得几乎无处落脚的地面,倚着墓碑坐下,边休息边思考一个问题。
“纪云定是谁啊。我又是谁来着。”
纪云定自言自语道,
“她为什么在这里一直做这种事情来着?虽然看了地上写的那些东西,但总觉得好陌生啊。我是纪云定吗?还是说纪云定是我的名字?
说到底……什么是纪云定?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