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血雨为谁而泣
纪云定的能力是昨天觉醒的——依赖于她的意志, 她的渴望,她的欲望,可以产生某种未知的效果, 目前每天可以使用一次。
是的, 某种未知的效果。黑誓术士的能力就是这么不稳定又难以预测。
其实也很好理解,从古至今都说, 论迹不论心, 论心世上无完人。世界上有多少人能看清自己的心,又有多少人能自信地说自己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念头呢?
甚至于,能够做誓言术士的人已经是心智极其坚定之辈了,黑誓术士更是如此。不然,没有支撑的誓言立刻就会散掉。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未知的效果肯定是和纪云定想要的东西或想做的事情,以及她当下的意念挂钩的。
远处,正被规则阻拦着的调查组人员及各个组长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的景象。
原本布满了血雨云的天空完全阴沉了下来, 阴影笼罩在了门外足有几层楼高的血雨人形怪物头顶, 它回头望去,却发现声势浩大的血雨完全被一层黑色的云完全兜住了,只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几滴。
黑云压城城欲摧。
屋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却看见门外那血雨凝成的遮天蔽日般的人形怪物又被突然出现的黑色旋风卷住, 哀嚎着匍匐下来,被捏散开来如同海啸一般向上散去。只留下室内和正常人类一般高的, 还未完全凝成人形的一小块。
原本, 它和外面的血雨连结着, 理论来说是不死的。
在场几人莫名从它尚未定型的身形中品出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情绪。
纪云定掏出匕首,摆好了架势。
这下就公平了。
如同料想的那样, 在血雨的规则中,“落下”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而“上升”却是自然的状态。
顺流而上,逆流而下。
“前辈,不要插手,它受到你们攻击的话,我的誓言就没法起作用了。”纪云定交代了一声,随后迅速向前冲刺,一刀划开了怪异的脖子。
血水接触到匕首尖刃的部分如同青烟般蒸发了,但随即纪云定立刻向后一翻,躲开了怪异身上溅出来的血水。
看着它的脖子处被割开的地方迅速愈合,纪云定立刻意识到攻击要害是没有用的,要摒弃这个习惯。
难搞。
血水弄得地上到处都是,纪云定能够行走的空间越来越少,时不时只能踮着脚尖使力,轻巧地跳来跳去。
“纪云定,接着!”
听到黎风清的声音,纪云定头也没回就抬手接住了她扔过来的东西,但仔细一看却愣住了。
伞?
“叶不离哥的遮阳伞。”南寻从随身的包里又掏了掏,居然又掏出了好几把胶囊伞,“平时哥出门要几把伞换着打,搭配不同的衣服。”
“喂,这个。”叶不离伸手够了够,把拖布勾了过来,“棍子呢?”
“我的天啊,叶不离哥的手长出来了。”南寻夸张地调侃了一句,“哥可是连喝水都不愿意自己端杯子的。”
“南寻!”
很刻意的气氛缓和举动,不过值得称赞。
纪云定看着手里的伞,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没学过用伞做武器的格斗技,不过,试试吧。”
说完,纪云定把伞撑开来,左手持伞,右手紧握匕首,微微低头,死死盯住对面怪异的动作。
一旁的张宁一和周仁坚听到纪云定的嘱咐,立刻将被侵蚀的人们引诱到远离主战场的地方。好在这附近地租便宜,店里空间够大。
三个普通人手忙脚乱地用拖布清理出一块以柜台为中心的干净区域,随后退后两步,尽量让自己没那么碍事。同时撑开多余的伞保护自己,防止纪云定分心。
“你的核心欲望是什么?”纪云定突然开口,问出了有些熟悉的问题。
她直觉感觉到,对方知道些对她很重要的事情。
当然,对面不会如此轻易应答,而是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储藏室的孩子,变得,很像普通人类了。”
不知为何,纪云定莫名从这话中感到了一丝欣喜。
“我们想要活下去。” “我们想要活下去。”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滴发出了声音,而面对着的怪异用扭曲的五官勾勒出一个笑容,似乎真正在为纪云定高兴。
“我到底……”
“你不需要知道。”它随手甩出血滴,逼得纪云定不得不将伞举在身侧防护。
不,不能多想,要先赢下来。
纪云定迅速确立了第一目标——无论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前辈,再坚持五分钟,我就可以使用誓言解放了。”
“十分钟也没问题。”张宁一的左臂被撕扯下了一块肉,但还是抽空大声回复道,“不要着急,这边交给我们。还有,不要喊出你的情报。”
纪云定从战斗开始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直接喊出了自己的能力信息,理论来说,这是个严重的失误,但张宁一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过多教育纪云定。
“誓言……解放?”它有些疑惑。因为它从来没从其他普通人类或调查员口中听到过这个词汇。
但刚才纪云定的誓言引发的阵仗已经让它感到了些许恐惧,它暗自提防着,偷偷将一些血水溅到了被侵蚀的人们身上,让他们长出了更多眼球。
柜台后,黎风清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把旁边两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纪云定随即转攻为守,只是在地面上寻找着尚且没有染上血雨的地方,轻盈地跳来跳去。
誓言术士在使用誓言的时候,会进入一种极其兴奋的战斗状态。具体表现为神经高度紧张,身体协调性大幅度上升。
现在,纪云定左手伞右手匕首,以守代攻,再加上黎风清几人时不时会帮忙清理出些干净的地面,怪异根本奈何不了她。
四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纪云定表现得胸有成竹,丝毫不在乎那边伤势越来越严重的周仁坚和张宁一,也不在乎自己的裤脚上逐渐沾染了些血迹。
然而,异变突生。
被侵蚀的人类突然不约而同地用手指刺破了自己身上多长出的眼球,溅出的鲜血沾染了周仁坚和张宁一的伤口。
随后,两人转身冲向了主战场。周仁坚掏出了一张符纸贴在了怪异身上,随即便见它轰然炸开,而张宁一手心泛起的莹莹蓝光仿佛灼烧着怪异本体一般将炸开的血珠蒸发。
没关系,只要纪云定的誓言失效,只要它能tຊ够链接到外界,这些都不足为惧。
外面的狂风和乌云仍未散去,它却感觉到自己崩出的眼球被不断刺穿。
“誓言术士的誓言可是很私密的东西。”
纪云定的声音远远响起,它转动着最后一只眼球,艰难地看到了蹲下身的纪云定。
从一开始,纪云定说的就是虚张声势的假话,仿佛暴露了自己能力的弱点。
对于怪异来说,只要破除纪云定的誓言能力,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因此,作为能够控制人类精神的怪异,想办法让另外两位调查员插手是效率很高的做法。
于是,便能借此制造出短时间内三人同时造成伤害,一击必杀的效果。
当然,就算它不上当,事实上也没什么实际损失,也就是再想办法而已。
“我赢了。”纪云定蹲着,趁着其他两个调查员都不清醒,而黎风清三人离得又远,压低了声音,“我记得,我好像答应过要帮你。”
“怪异,无法违抗,核心欲望。”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音量也不高,“谢谢。”
死去的怪异会进入轮回,而它只能“活着”,为了“活着”而壮大自身。
怪异真正具有无法改变的邪恶本性吗?在纪云定看来,这句话的主语改为“人类”也不算错。
所有人都在心中有过无法宣之于口的恶劣想法,而怪异与人类相比的危险之处,大概就在它们无法违抗欲望吧。
“你,或者说你们,到底是什么?”
“落下的血雨,会告诉你。”
“那我呢?”
“你是,储藏室里的孩子,和我们很像。”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下了半句话,“所以,只有你,能做到。”
眼见问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窗外的点滴小雨又有渗进来的趋势,纪云定便手起刀落,长出了一口气。
或许她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了,但算了,未来总会有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说的那个誓言解放是什么?”叶不离有些好奇地开口。
黎风清揉了揉自己为了憋笑被掐红的腿,开口解释道:“我高中看的漫画里,他们出招都会喊‘束缚解放’、‘封印解放’这样的东西。我还以为她只是随便陪我看看,早把这个忘了呢。”
不过,黎风清确实知道,纪云定总是把她在意的人的所有事情,哪怕是一句话都记得很清楚。
“如果是现在的我,应该不会有勇气在那个晚上为不熟悉的人出头了吧。”黎风清抱着膝盖,叹了口气。
进入社会后,人的勇气、冲劲和多管闲事的善意都会被慢慢磨平。黎风清在被磋磨了半年多后,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例外了。
但在面对纪云定的时候,她永远还是那个十六岁的黎风清,因为她们的一部分永远寄存在彼此的记忆中。
幸好,我们相识在十六岁。
另一边,在誓言结束前,纪云定走出门,伸手收回了誓言能力。
失去了规则支撑的血雨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之下自然倾落,如同世界末日的暴雨一般。
纪云定在屋檐下,看着落下的血雨燃烧了起来,烧灼间,莹莹蓝光从雨中飞出,在血雨中编织出了一片蔚蓝色的天幕。
血雨燃烧的火焰并不灼热,反而是温和到令人想要靠近,像是童话中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火柴看见的壁炉一般。
透过冲天的炽焰火墙,她看到了血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