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仙市(十二)算了,你现在高兴就好。……

师姐空有无边美貌 赏饭罚饿 3381 2025-04-03 10:24:24

这镜面像流水。

当人从其中穿过去时,仿佛惊扰了一方平湖,涟漪层层荡开,透着某种绵软虚无的触感。

瑶持心领着奚临来到镜子的背面,甫一抬眼,视线里是一片辽阔的漆黑,连脚下也看不见底。

纯澈的黑中偶有碎光零星闪耀,宛如置身于某个天气不太好的夜空之上。

她一回头,来路已然不在了,背后是幽邃荒芜的黑暗,方才那围满琉璃的镜子房间不见踪影。

说没就没,还挺瘆人的。

大师姐自己心里发怵,余光瞥到奚临,便大义凛然地牵住了他的手:“你跟紧我,可别走丢了。”

青年并未吭声,目光只落在她指间,若有所思,好似在琢磨什么。

于是当瑶持心抬脚往前走时他纹丝不动,硬生生把她拽得又退了回来。

“怎……”

大师姐刚要奇怪,就见他低头将两人的手从“握”的姿势松开,转而改为十指相扣,带着薄茧的手指分外固执地自她指缝间交叠过去,像完成某种仪式。

末了才稳稳当当地握紧,抬眼看她时,眼神无辜得不行。

“……”

你、你还真是……

她瞬间不好形容,只有些同情并怜爱地摸摸他的耳鬓。

“算了,你现在高兴就好。”

毕竟等他出去,就没这个机会高兴了。

瑶持心牵着沉默乖巧的师弟往黑暗里迈出了第一步。

前方一眼没见有路,但脚下却能踩到实地。

紫微星镜据说能够放大人内心的执念,奚临那么厉害的人物都未曾幸免,也不知会怎样指引她。

瑶持心不免稀奇,自己一直没事人一般,难不成在心里其实没什么执念吗?

奚临也说过她心态蛮难得。

大师姐不由得自我感觉良好起来——或许我是个特别超然物外,襟怀豁达的人呢?

正这么想着,旁边的师弟忽然松开五指,动作迅敏地挡在她前面,一伸手,照夜明便落到掌心,直接迎上一道袭来的剑气。

有情况?

瑶持心在他身后什么也没瞧见,但对奚临的反应颇为意外。

差点以为他除了发呆盯着看自己就没别的用处,想不到师弟人虽中着邪,本能的潜意识尚且保留,战力还是在的。

太好了,有能打的人,大师姐立马安心了不少。

她忙扒着他的肩膀,开始给他指点上面下面左右前后乱飞的黑影。

奚临抬剑应对了几招,眼中却似发现了什么反常之处,微起变化,尽管神志不清,临战经验依旧刻在了血脉里。

他望着虚空轻声呢喃:“不是真的剑气……”

“啊?”瑶持心不明所以,“什么?”

奚临将照夜明横在一边,喃喃补充,“是假的,虚影。”

他说话的同时,望着头顶一道笔直御剑而过的痕迹。

高处无数剑光流窜,是身着玄衣的散修与北冥剑宗的门徒们,苍茫月夜下,瑶光山遍地狼藉,血色的星火烧上了绿瓦屋檐。

瑶持心眉梢微动。

眼前是当年大劫夜时的景象。

也对。

被灭满门又直接导致她重回六年前的这场劫难,算得上是内心最深刻的记忆了,会让镜子捕捉到实乃意料之中,并不奇怪。

确认了周遭并无危险,她从奚临背后转出来,不疾不徐地往前行。

反正这一幕做梦也时常梦见,早就看习惯了,如今波澜不惊——紫微镜休想靠这个扰乱她的心神。

瑶持心走得面不改色,甚至还有点腻烦。

身边的幻象里,阿蝉又一次对她刀剑相向,师弟又一次救她于水火,而他俩也又一次死于白燕行的雷霆之下。

她因对这发展烂熟于心而目不斜视,倒是奚临放缓了脚步,神色专注地看起了这一幕幕画面。

行至山门尽处时,那个世界的她已真元毁损而亡。

本以为就该到了头,不承想视线一晃,出现了他们在三千年前,旷野悬崖上与那位驭兽道对峙时的场景。

系在手上的三道剑气凌厉地拍向对方,她正目光狡黠且坚定地从山崖直直坠落。

瑶持心略感意外地一挑眉。

原只当镜子是想通过一生中的大喜大悲来刺激她,眼下瞧着似乎并不是。

星光斑驳的黑暗好似预设的幕布,画面以她为中心,时而亮在左侧,时而亮在右侧,让人莫名有一种走马灯的错觉。

再往前走便是在荒郊林子里,遭遇邪祟围攻的那次,紧接着是苍梧之野被迷惘鸟追杀的情景,而后在大比场上她和白燕行、和鹫曲依次相遇……

瑶持心行出老远,后知后觉奚临没跟上,转头四处寻找,才发现他正停在那日他昏迷不醒,自己唤出照夜明的时候。

她眼睁睁看着幻影中的自己正抱着他脖颈,行将吻上唇角,头皮立马就炸了,忙跑上前抬手去捂奚临的眼睛。

“啊——等等,这个你不能看!”

她手忙脚乱地将他身形扳过来,然而奚临显然十分在意,分明还有再侧头的趋势,瑶持心一把捧住他的脸不让动弹。

“不行!——”

他认真想了想,换了另一个方向要掉头回到最初大劫夜的那一幕。

大师姐一把拉住他,“那个、那个也不能看!”

“你说好听我话的。”

“……”

他眸中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挣扎了一下,皱着眉有点失落,最后却也只能失落地把她望着。

青年平素的眸色太寡淡,七情不上脸,很难从他神情里读出悲喜来,而紫微镜直接撑开了他的内心,导致他现在与往常截然相反,感情直接外露,沮丧就是沮丧,简直不加掩饰。

瑶持心接触到他的眼神,居然有些招架不住,无端感觉自己怪欺负人的。

她犹豫片刻,便补偿性地攀着他肩膀,踮脚在他侧脸上亲了亲。

“好了,亲完就不许闹脾气了。”

落在唇边的触感柔软温热,奚临站在原地无意识地伸手去碰,思绪似乎还慢半拍地反应着什么,胳膊已经被她一把拽动,拉着往前走了。

*

闪烁着她过往人生的路不知有多长。

走到快一半,瑶持心终于渐渐察觉,镜子呈现出来的回忆是按照时间年月依次往后倒退的,这是一条逆向而流的长河。

没多久,她便看见了那个成天和小姐妹们吃喝玩乐,拿法宝当玩具的自己。

不知寒暑与人世疾苦的日子散漫清闲,明明无忧无虑,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时,竟多出一丝浑浑噩噩来。

或许这段经历太过乏善可陈,整整一百多年的光阴,紫微镜拉动得格外迅速。

筑基前后,是她刚踏上修仙之途的日子。

那会儿的瑶持心还和林朔同坐在外门的讲堂里听霁晴云讲解经脉、灵骨。

哪怕生在仙门长在仙门,第一次学御剑、术法,心情都很新鲜雀跃。

昔年她的眼里还有光彩,托腮听得兴致勃勃。

入门基础符咒书一共三册摆在手边,当霁晴云第一日的功课讲完,询问弟子们可有疑惑时,大师姐大言不惭地举起手。

“大长老!”

她捏着拳,双眸几乎能射出火花,“我以后也可以当剑修吗?要像长老这样,一挥剑削掉一整座山头!”

旁边的林朔斜眼睨她的那表情甚为一言难尽,大概不理解学剑有什么趣味。

霁晴云脾气好,对后辈弟子向来是勉励鼓舞,闻言自然乐呵呵地递来一串笑声,“好啊。”

“等小持心学完了入门符咒,就能走你想走的道了,届时来我白虎峰下吧,长老教你剑术。”

她那时屁也不懂,听长辈如是承诺,就只会心花怒放:

“那我要拜大长老为师,我要成为瑶光山白虎峰的大弟子!”

她在春日明媚的暖阳下当着所有同门的面开心地大放厥词,想象中的仙途花开满路。

什么都不了解的时候是最无知无畏的,也最为自信敞亮。

仿佛天下无不可去之处,无不可抵达之峰。

之后不到半年,林朔便出师离开了入门讲堂。

他天赋奇佳,学得太快,最基础的功夫俨然不再适合他。

又过了一年,同期的弟子们也纷纷辞别仙尊,拜入四象峰各长老座下。

而大师姐的手里还有三本符咒书。

不知道为什么,她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瑶持心捧着那三本书,眼见讲堂周遭的同辈换了一茬又一茬,授课的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她凭借着过人的根骨熬走了三波年轻弟子。

然后寒来暑往,春去秋回。

此时的林大公子已跟着霁晴云练了几年的剑,大师姐犹在一年接着一年的符咒书里挣扎浮沉,当初说要跟着长老学剑的豪言壮语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要不是亲眼回顾这一幕,她自己都想不起来。

好在不只是她,大家也把这个当成童言无忌。

毕竟如果不是这样,那她就该尴尬了。

小时候的瑶持心常觉得身在仙门中格格不入。

好像许多经文,旁人一读就能领悟,许多法术,他们一经接触就可以施展自如。

大师姐的资质逐渐成了门派里心照不宣的事,正因为愚笨,所以做不到是常态,能做到的也没什么稀奇。

连老父亲也常说:“有什么就交给林朔办吧,你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

没有人对她有过什么期待,也没有人期待她会有什么建树。

因此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不期待自己了。

眼前的时间线推移到了瑶持心第一次跟着瑶光明测仙根的景象。

年幼的小女孩在秘境中活蹦乱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意识到自己磕磕绊绊地在这条路上奔跑,跑得气喘吁吁依旧在人群的最末梢,谁也追不上。

一旁的奚临发觉师姐驻足出神似的盯着这画面瞧了许久。

那眸光堪称柔和,周身的气场倏忽就沉寂了下去,唇角分明是上扬的弧度,却隐约像有什么心事。

瑶持心正漫无目的地发着呆,冷不防他从背后抱了上来,扑得她微微往前踮了足尖。

这一抱很有几分安慰的意味。

师弟在镜中的情绪总是特别纯粹,半点不会遮掩,要表达什么感情全付诸于实践。

她不禁转头笑道:“干什么,我又没有很难过。”

他下巴垂在她颈窝上,侧目时完全看不清表情,那双沉静的星眸斑驳在青丝之间。

瑶持心不得不感慨,奚临脸颊边的碎发实在太多了,老是会遮住眉眼,以后得找个机会替他好好理一理。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他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如今的师弟比之平时话更少,不问他什么他几乎就不会开口。

瑶持心伸手握住他横在自己肩颈上的小臂,垂目清浅地一叹,只好自言自语地承认:“好吧,其实是有一点。”

大概是还记着她之前说会生气的事,他动作放得很轻,虚虚搭在她肩上的样子。

“奚临。”

瑶持心先唤了一句,间隔好一阵才又道。

“你平时见我不高兴的时候,是想抱我的吗?”

背后的人没吭声。

要是平常的师弟也有这么直率就好了。

她若有似无地轻轻埋怨,“你要是抱我,我说不定就没那么不高兴了。”

突然间闪烁的过往戛然而止,转瞬熄灭,这一次连几点星光也没有留,眼前陷入了深邃的漆黑。

黑得甚至看不清五指。

发觉拢在她颈项上的力道缓缓撤走,瑶持心没由来一阵恐慌,“奚临!”

她猛然转身,依旧什么都看不见,然而下一刻,手臂上便蓦地一紧,似乎有人靠近。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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