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仙市(廿八)师姐,你是一定要那块乌……

师姐空有无边美貌 赏饭罚饿 4794 2025-04-03 10:24:24

穷奇留下的黑色火焰对她这身行头似乎已经了如指掌,知道是假的,没再给大师姐多少发挥的余地,甚至有些不满她一招车轱辘般来回用。

手指甫一靠近,烈焰便暴虐地烧了个正着。

或许是法器上附着妖兽的气息,那层结界对她却不如对旁人敏锐,总要熬到最后极限才将人弹开。

瑶持心撤出来时,半条手臂烤得外焦里嫩,有股奇特的肉香。

她把余下的袖子撕下扔掉,从奚临手中接过丹药,仰头往嘴里倒了一把,微微喘着气等伤势愈合。

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软甲带来的希望昙花一现,好比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修士境界与境界的差距,那一点看似不多,可够不到就是够不到。

差半寸和差几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亏她以为这次不会那么艰难,看来凡事落到她头上就没有容易一说,干什么都得使尽全力才有点收获。

现在怎么办好呢。

靠法器是行不通了,靠外力又收效甚微。

会有什么别的突破之处吗?

瑶持心正一脑门官司想得出神,奚临眼见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不自控地在发抖,长时间同禁制对峙,怎么样对身体也有损伤。

他终于没忍住开口:“师姐,林朔说得对,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这么久了都没有人能做到。”

“其实……”奚临犹豫了一下,“其实一时急也急不来的。”

“我明白。”

瑶持心扶着他的胳膊,无可奈何地抿起嘴角,“但没办法嘛,哪怕渺茫也得先试了再说。”

“你知道的,事关瑶光山的安危,此物一日拿不到手,我一日安心不了。”

倘若一开始便不知有乌骨也就罢了,既然被她撞上,就不能置之不理。

这大半年以来的历练让瑶持心发现,许多事情是等不得的,越快处理越好,事态只要往下发展,就有可能失控。

如果因为错失此物往后酿成什么大祸,那她一定无法原谅自己。

瑶持心说这话时并未留意到旁边奚临的表情。

青年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与踯躅,闭目沉默了一阵,忽然抬手把她找出来的一副仙器套上,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块桀骜了千年不驯的兽骨。

他神情无端一肃,连动作都凶戾许多,试图一口气将对方从高高在上的禁制中拽下来。

奚临姿态过于利落,导致瑶持心险些以为这次能成功了,双目蓦地亮了起来。

然而只见乌骨外的结界华光一闪。

剑修浩瀚的威压照旧被烈焰轻描淡写地拒之门外,他足下一转,堪堪定住身形。

大师姐不禁遗憾地轻轻垮下双肩,倒没有很失落。

当人习惯倒霉了,失败就会成为家常便饭。

“果然连你也没办法……”

师弟和她爹的灵力皆属沛然中正一派,瑶光明都吃了闭门羹,他会受阻也在情理之中。

瑶持心兀自纳闷:“这破骨头软硬不吃,真不知当初剑宗究竟使的什么手段。”

站在乌骨前的奚临身形却迟迟未动,僵住了一般,只目光凝重地注视着眼前消散的业火。

其实是有办法的。

青年五味杂陈地听着师姐发愁,下意识地扣紧了手指。

那天触碰到禁制的瞬间,他就隐有所感。

乌骨上的黑火与“怨邪凶煞”四股化外之力不谋而合,若是能放开体内的煞气,应该可以冲破结界。

但这就意味着,“他们”也会找过来。

——“奚,你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别用煞气。”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

对方的追踪术之快,天下无出其右,他的行踪如若泄露……

就不可能再留下了。

可他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

瑶持心尚不知师弟此刻的天人交战,只当他是因为没成功而懊恼,走上前去宽慰似的拍了拍肩膀,掌心又抚上他脸颊。

“诶,没关系的,你看我爹还是法修大能,不一样束手无策么?”

奚临听着她的安慰,心里却半分也轻松不起来。

师姐是个固执的人,恐怕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点。

尤其遇上和大劫夜相关的事,简直能够不顾一切。

从前那段经历她不自责是不可能的,所以力所能及地在弥补,想方设法地在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但挑战禁制不是毫无负累,这是与上古时凶兽的意念相搏,每试一次就等于挨一次打,一日下来比修炼十天还疲惫。

奚临眼睁睁地见她卡在乌骨的烈焰上,然后又一次次地被结界推开,几乎不知要如何从旁指点。

仙市上下都在忙着收尾的工作,行将闭市,修士们陆续离开,唯有瑶持心每日都在乌骨面前打坐。

她非要拿到不可。

一定要赶在剑宗前先下手为强。

打赢朱璎那一场比试给了大师姐极大的启发,她愈发认识到聪明人有聪明人的阳关道,愚笨者有愚笨者的独木桥。

自己本不是天资卓越的良才,适合那些精英高手的法子未必适合她。

反倒是剑走偏锋指不定还会有一些出路。

于是瑶持心消失了一整天,等她再出现,竟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瓶血红色的药。

奚临光是看一眼便猜到来路不会太正,当场道:

“你什么地方买的?能吃吗?让秋师姐先看看……”

“嘘——”她悄悄冲他噤声,环顾四周,“黑市的东西,你就别问了。”

瑶持心自瓶中倒出一粒,同他解释,“以妖魔脏器炼制而成,听闻一粒下去可以将周身的骨血在极短时间内替换成魔兽血液。”

“仙市里一个老朋友卖给我的,她知道我在打乌骨的主意,虽然此物源自黑市,不过效用没问题。我和对方是老相识了。”

毕竟如她这般花钱大手大脚的冤大头,没了对仙市才是最大的损失。

凡人都明白杀鸡取卵的道理,倒不必担心会骗她。

“我想着,穷奇禁制排外排的是气息,普通的法器若不成,要连骨血也换了呢?”

奚临没她那么乐观,一语道破:“如果效用当真属实,你的朋友自己怎么不用?”

就猜到凭他的敏锐不可能不问。

瑶持心一面窥着师弟的反应,一面故作不以为意地回答:“因为有一点点小小的危害。”

言罢她立马补充,“可是对我影响不大的!”

奚临:“什么危害?”

“换血有降低修士根骨属性的风险。”

她言至于此,反而跃跃欲试,“所以一般人不敢尝试,可我不同啊!”

“我本就是废根,再低也没地方能低了,不如说是天意为我而设,只有我最合适。”

“师姐,你想得太轻巧,既然对根骨有损,万一损伤的不止属性,你怎么办?”

他对黑市的东西再熟悉不过,副作用永远往最小的讲,实际如何谁也不知道,恐怕连炼制之人自己都解释不明白。

奚临把药瓶夺过来,“我替你试吧。”

“不行!”

瑶持心眼疾手快地率先抢了药,似乎比他还气急,“想什么呢?你这么好的天赋,白白赔在这上面,你想让我怄死吗?”

“我横竖也是靠法器,伤了就伤了,反正林朔总说我跟个玄门残废没区别。”

奚临:“那是林朔他……”

“诶,好了好了。”她手指点在他唇上,轻言细语地哄着,“我明白。”

“别那么紧张,先试一粒看看,不好咱们再考虑其他法子。”

不好哪有机会考虑其他——

可师姐不听他的。

一粒丹药吃下去,诡异的罡风从脚刮到头,脱胎换骨般,瑶持心全身的灵力陡然一变,居然真的染上几分邪性。

原来邪魔的血这样热,热得沸腾不休,正道修士清灵的血脉仿佛被滔天的大火过境,她现在四肢百骸滚烫得吓人。

耳边叫嚣着尖锐的杂音,大师姐那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所有经脉皆以朱红色清晰地浮现在外。

她起初还想分辨一下有没有何处因药物受损,然而丹药一经发作,根本容不得脑子顾及别的。

大约炼制之人也怕出岔子,药效持续的时间非常之短,必须尽快。

瑶持心趁着自己还热乎,踩着略显蹒跚的脚步,伸手直逼那块骨头。

她其实一直很清楚,与旁人相比,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否则便不敢这么豁出去。

但同样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除了豁出去之外实在拿不出别的。

每每做什么,都像拼上一切的豪赌。

大师姐把手再度探进结界中里的时候,没等发力,内心深处已然萌生起不安。

这是她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最后底牌,再多的也没有了。

强行压制修士根骨从经脉到血肉都换了一遍,算是冒着不要命的危险,如若这样还不行。

那该怎么办才好?

不安之后,瑶持心亦会偷偷地想,她快精疲力尽了,老天爷总不至于绝人之路吧?

便是民间拉磨的驴都不带这么折磨的。

哪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给她一点盼头……

可惜盼头不是论斤卖,付出多少就能收回多少。

她近乎咬着牙撑起躯体,陌生的骨血由内往外烧得人神志不清,伸进去的五指却依旧停在半寸开外。

乌骨纹丝不动。

半寸,居然又是半寸。

瑶持心一眼得见,心情率先凉下来,紧接着褪去的药效宛如隆冬的夜风,上一刻还火烧火燎,下一刻她经脉间淌着的血便恢复了原样。

结界慢条斯理地推她出去。

大师姐犹自站在原地,冰火交替的大脑委实转不过思绪,她望着那块乌骨,失望之情简直溢于言表,缄默着一声没吭,闭上眼一头往下栽倒。

“师姐!”

万幸的是,瑶持心那位上不得台面的仙市老友还算靠谱,这丹药听着险恶归险恶,的确没对她造成多大的损害。

但是药三分毒,加上连日来损耗的精神力,即便修士也会吃不消。

她这一晕,主要是给累的。

瑶光山的秘境中,秋叶梨坐在床边替她调理完内息,遂将师姐交给了奚师弟照顾,自行回房去提炼丹药。

虽然瑶持心早已明说不拿到骨头绝不离开,林朔却也不能真的把她扔在这儿,他现在进退维谷,自己也十分为难。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大师姐在这件事上是认真的,而且执着到了超乎寻常的地步——她没有逞强玩笑的意思。

此物于她而言真的很重要。

林朔站在门外并没进去,里面的人尚昏沉未醒,他抱着双臂心有无奈地瞧了一阵,掉头往外走。

尽管他仍旧认为这块骨头会危害瑶光大阵是件十分荒谬的事,但又冥冥中感觉到瑶持心或许确有她的打算。

林大公子站在仙市主殿上方的结界外,露出一个好似给猫狗铲屎的嫌弃表情,抹开了他的清角琴,连着朝乌骨打出几道锋利的琴音。

禁制将包裹于其间的法器护得滴水不漏。

哪怕是当世将剑法两道融会贯通的林家公子竟也奈何不得。

他一边拨弦一边像个烦躁的老夫子:“这东西,到底,谁弄出来!的!”

凶兽杀了就杀了,非得析块骨头干什么?碰又碰不到,用也用不着,不是没事找事吗!

林朔对着结界一通施为,眼花缭乱的剑气弹得底下的仙市店家们纷纷仰头张望,很快就从艳阳高照迎来了暮色四合。

他家教严格,入夜之后轻易不在外逗留,前脚刚走,后脚披一身宽松黑袍的殷岸大蝙蝠般簌簌地在乌骨前落下。

他半臂套着新做的法器,瞧不出什么路数,只模样十分唬人,生得张牙舞爪,凶神恶煞。

大长老不似年轻人们试探得小心翼翼,他把手直接探入结界内,动作举重若轻得宛如向梢头折一片树叶。

那玄甲似的手套甫一接触禁制,当场被黑火感知,“滋”的一声自燃起来。

这刚炼出来的护腕便付之一炬了。

殷岸身形纹丝不动,只收回自己的手,黑漆漆的兜帽低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正在灼烧的法器。

“我早说不行的。”

焱朝风从虚无里现身而出。

“否则也不会在此处搁置那么久。”

“怎么样?”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有什么想法吗?”

殷岸没搭理她,一摆手灭掉火焰,兀自揣着两袖不紧不慢地回去了。

瑶持心昏睡的这小半日,外面竟也不平静,仙市就这么大点地方,一点风吹草动半天就传遍了,何况是关于她的。

白氏梅花坞经历了自家少爷输给外门弟子的丑事,兼之叫人砸了场子,一直在夹着尾巴做人,有热闹都不敢随便乱凑,生怕听到关于自己家里的笑话。

只见仙市过了闭市之日许久,秘境却未曾撤走,好像隐有内情,又不知是什么内情。

白晚亭从街上回来,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兄长。

“持心忽然铆足了劲要取仙市主殿上的法器,瑶光至今还没离开,应该就是为的这个。”

“听说他们上上下下想尽了办法,大长老都出动了,她还受了伤,闹得沸沸扬扬。”

正入定的白燕行睁开眼,“仙市主殿上的法器……那块上古遗骸?”

“大概是吧,哥哥,你有主意吗?”

白燕行不便在白日出门,他兀自在房中等至深夜,才和白晚亭来到穷奇的禁制前。

彼时的仙市万籁俱寂,雷霆剑萦绕的电光格外醒目。

剑修试探性地往结界上扫了两道劲风,乍起的黑火稍纵即逝。

他看在眼中,比焱朝风得出的结论更为准确。

“那裹着的并非结界,准确地讲,是穷奇的怨气。”

“寻常修士触碰不了,这与境界无关。”

白晚亭犹自懵懂地听他解释:“我也没办法。”

白燕行收了雷霆,“宗门之前倒是收了个天资迥异的婴孩,生来能与邪气相融,或可一试。只不过年纪太小,至少也得养到四五岁,等根骨足够稳固才能接触此物。”

就在所有人都对着那块穷奇骨百般钻研而一无所获时,秘境中的瑶持心还沉沉地睡着。

对修士而言,睡觉是仅次于打坐的自愈疗法。

越需要自我修复之际,睡得会越久。

秋叶梨悄悄地推门而入,将才烧好的一瓶仙丹交给奚临,打着手势示意他记得提醒师姐按时服用,继而重新退出去。

青年把药瓶放在床头,无极烛台的光让袖子轻轻挡了挡,窗外的一道清辉登时洒在了雕花的床沿边。

瑶持心的手握着他的那一只,人依稀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偶尔会应几声胡话。

奚临坐在边上看着她。

不得不说师姐这半年来消瘦了不少,不及大比之前莹润,成日忙着修炼和东奔西跑,受伤一次没有及时补回来,更别说这段时日她还伤了不止一次。

脸色白得尤其不像个朝元修士。

那瓶源自黑市的药看似被林朔没收了。

但他知道,师姐给出去的只有一半,她还藏了一小半,显然是有再尝试的打算。

青年低头翻过她的手腕,猩红色的经脉未能完全消退,连着掌心的几根犹且清晰。

他眼神半是悠远半是涩然,就那么安静地看了她许久,轻轻问:“师姐。”

“你是一定要那块乌骨吗?”

梦里的瑶持心蜷起身体,大约睡得不安稳,皱着眉低声沉吟。

“嗯……”

她声音浅得听不清,很苦恼似的:“否则瑶光大阵,就危险了……”

得到这个答复,好像并不在他意料之外。

奚临沉默地抿起唇,星眸中反而烁着微微柔和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又怕她惊醒,放了个木偶做的分身,旋即一回头,直上云霄。

仙市秘境里的日月都是假的,但假得颇为逼真,苍茫的星辰大海永不会被乌云遮蔽,夜色澄澈如洗。

奚临悬在华光暗淡的乌骨面前,这上了年岁的老物件散发着深不可测的气息。

他神色倏忽冷了下来,脸上柔和的线条无端凌厉,凛冽得锋芒毕露。

青年伸出手的刹那,瞳孔亮起一道鲜红,几缕黑烟缠绕着臂膀直达指尖。

他穿过了古老的结界,谁也没拦他,禁制安分地沉寂下去,那块乌骨落在掌中,让奚临一把扣住。

千万呼啸的风就此一扫而空。

他停在原处,摊开手看着失去了庇护的遗骸,竟莫名吐出一口气,似乎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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