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仙市(廿三)白燕行,滚起来!……

师姐空有无边美貌 赏饭罚饿 4496 2025-04-03 10:24:24

瑶持心听完白家祭剑的前因后果,顿时回想起那天白燕行问过她的话。

直到今天才明白他当日为何会突然问自己这个,又为何会平白无故地掩脸大笑。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磨砺,很多事不用别人提点,她已经能够猜出其中原由。

瑶持心从前总想不通,为什么白燕行在瑶光山大劫夜里会对她那样不满,那样嫌恶。

平心而论,纵然剑宗是有所图而来,他们之间也没有深仇大恨。

她曾以为白燕行只是单纯地好勇慕强,单纯地看不起她的懒惰无能,却没想过还有这一层不为人知的秘辛。

瑶持心瞬间便觉得十分荒谬。

当初因为他那番近乎冷傲的轻蔑,她重回人世之后,一直在马不停蹄地修行,每每自梦中惊醒,都会翻身爬起来勤奋用功。

就是为了不再做那个“资质不行,修炼又太差”“除了到凡间糊弄糊弄愚民百姓,博两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之外,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大师姐。

白燕行的嘲讽是她从未宣之于口的动力。

她心里就算憎恨过他无情无义,卑鄙无耻,却也不得不承认,前夫的确是个天资与努力兼备之人,且不说上个六年的自己,哪怕是现在她也自愧不如。

她鄙夷他的行为,但并不否认他在剑道上的成就,以及他坚守的准则。

瑶持心以为白燕行至少是憧憬巅峰,渴望实力,才走到昔年那个境地。

甚至得知阿蝉当初的悲剧是自己造成的,她还怀疑过是不是也对白燕行做错过什么。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竟是为了这种理由……

她忽然气愤极了。

瑶持心此刻再顾不上什么行迹泄露,打草惊蛇了,把那名白家子弟往旁边一扔,拉起奚临就走。

白氏剑堂内。

吸食了修士灵力与血肉的雷霆剑气无端变得有些暴躁,好像因主人的脾性而本能地在抗拒着什么。

电光陡然震颤不止。

站在各自方位上护法的白家大能们见状,纷纷凝神加固阵法,十几缕灵气铺在雷霆的脚下,愣是凭着蛮力压住了这柄强悍的不世名剑。

众人的灵力在繁复的符文上流水一样盖过去,迫得青霜紫电不得不生硬地回到法阵中心。

白晚亭四肢皆被雷霆中伸出的链条束缚着。

而胸口的那道直接刺入了她的心脉,旁人或许瞧不见,可她自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浅金色的流光顺着锁链源源不断涌向远处的剑锋。

白石秋离得最近,余光发现她呆滞的神情,生平难得和颜悦色地安慰道:“晚亭,别怕,整个仪式不会持续很久的。”

“还记得爹爹之前同你说的话么?”

“记得。”

她遥望着那柄浩瀚的雷霆,“□□殒灭并非死亡,我会与白家同在。”

“你记得便好。”他语重心长,“祭剑乃我白氏秘术,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不要认为自己是‘死’了,你只是换了一具躯壳,换了一种形式活在这世上。”

她听话地应声:“我知道,爹爹。”

白石秋叹一口气,“你灵根天残,哪怕从早练到晚不休息,辛苦一辈子,至多只能到筑基。修行一道如登九霄,谁也说不清凌绝顶以上是否还有通天彻地的境界。”

“你不是最喜欢你哥哥了吗?”

“以后进了雷霆剑,就可以跟着燕行去往无上的天道尽头了。”

白晚亭依他所言,朝高处的剑林投去视线,似乎要看一眼那尽头的所在。

无上的天道电闪雷鸣,白光大炽,然后竟越来越亮,好像真的降下了什么不可违逆的天命一样。

随即,她眼睁睁地看见白氏剑堂的秘境让人从头顶豁开一个缺口。

四下里的族中老辈们纷纷被亮光闪到,惊诧出声。

“怎么回事?”

一抹熟悉的身影横空出现于蓝天之下,长发张扬得肆无忌惮。

那人裹挟着轻灵的风,一脚落在雷霆剑外放的锁链上,竟直接朝她这处滑了过来。

剑堂外过分明亮的光打在对方惊艳绝伦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又无比坚定果敢,仿佛磐石般不可动摇地屹立在风刀霜剑中。

白晚亭瞳孔不自觉地睁大,渐渐张开了嘴,满眼写着愕然。

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瑶……”

“持心。”

映在少女星目深处的大师姐渐次逼近,那双眸子里燃着一点火焰,沸腾得几乎耀眼。

她一手扣着白晚亭心口的锁链,将自己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

“胆敢擅闯我白家的秘境,谁许你们这么做的?”

周遭的非议声骤然炸开了锅,一侧的某位“长老”更是义愤填膺。

“你哪一派的门徒?家里长辈没教过你什么是礼法规矩吗?”

瑶持心正眼也不看他,只对奚临道:“让他先闭嘴。”

守在背后的青年闻言,提起照夜明动作举重若轻地朝对方打了一道剑气,气焰嚣张的老剑修登时咽喉一紧,脖颈好似中了个什么符咒,他捂着喉咙当场成了个惊慌失措的哑巴。

“我不是来捣乱的。”

大师姐环顾左右,非常好说话地开了口,“我来只问一句话,问完就走,届时诸位爱怎么骨肉互食,自相残杀都请随便。”

原地里的白晚亭犹在呆若木鸡。

瑶持心捏在她胸前锁链上的手没有松开,眸光定定的:“我问你。”

“你是发自内心要给你哥当花肥作养料的吗?”

她目光一愣。

瑶持心在白晚亭试图躲避的眼神下继续追问:“你每天风雨无阻地去竹林子里练剑,和天斗,与人争,同你自己的烂根骨不死不休地较劲,就是为了给别人的成仙之路添砖加瓦吗?”

“你说啊!”

奚临握着剑替她戒备身后的白家大能,听见师姐的这番话,才不自觉地微微偏过脸。

忽然意识到,她今日为白氏之事如此反常,或许也有一半是为了她自己。

“什么叫‘你一定要很有出息’?那是我的出息,跟你有什么关系?”

瑶持心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们白家都那么喜欢把自己达不到的目标强塞给别人吗?我凭什么要替你完成夙愿,我的出息是我的,你想要有将来,就自己去挣啊!”

少女立时挣扎着抿起唇。

“你是不是跟你家那群脑子不好使的老头一个样,觉得自己生来便是充当边角料,费尽心思修成灵骨,就是给你哥的剑锦上添花用的。”

“说啊,你要是说一个‘是’字,我现在就走,绝对不耽误你们白家人感天动地。”

白晚亭被她问得不敢抬头,痛苦的眉眼终于难以为继,扬起脸,哭得泪流满面。

“不是……”

不是。

不管父亲怎么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身死道未消,她还是贪生怕死。

她一点也不想就这样离开人世。

这句话甫一开口,她顷刻像决堤的洪水收不住势,泣不成声地泪如雨下。

“不是!”

阵法波动得愈发厉害,大有摇摇欲坠之势。

“晚亭!”一旁的白石秋眼看女儿终究是年纪小,三言两语就被人挑拨得心志不坚,无可奈何地摇头,“爹刚刚才叮嘱过你什么,你怎么总是不明白呢!”

瑶持心听见她哭声悲怆又委屈,开了开口不禁欲言又止,实在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大师姐沉下一口气,凝眸观察四周,自言自语地问:“白燕行呢?”

她往空悬的长廊上视线巡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某人熟悉的面容。

此时张着结界的奚临言简意赅地急迫唤她:“师姐!”

不能再待下去了。

瑶持心会意,于是二话不说,飞快地用琼枝斩碎了白晚亭周身的束缚。

“走,跟我去找你哥!”

她揽过尚且哽咽啜泣的小姑娘,一把握住奚临递来的手,转瞬从白家洞开的天花板上御剑而出。

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快得满场的大能没一个反应过来。

她还说不是来捣乱的!

一帮老剑修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们居然老老实实地等她说完——

臭丫头,就不该信她!

白燕行闭关的后山离庄子不远,感觉到家中结界遭人突破,立即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窜出剑堂的瑶持心三人恰好往这处御剑,两边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很巧合地不期而遇。

踩着剑气的大师姐一眼望见是他,正省了找人的工夫,将手里的白晚亭当空推暗器似的向他扔去。

刚到山庄门前的白燕行原习惯性地要拂袖挥开,等发现砸来的是自己妹妹,顾不得抵挡,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接。

堂堂朝元剑修,竟给她这出其不意的偷袭掀翻在地,兄妹俩狼狈地摔作一团。

他不知到底出了何事,更不知他们二人为什么会在自己家中,整个人一头雾水。

这会儿瑶持心已经收剑落下,大步走到他跟前,白燕行没来得及起身,前襟却被她狠狠地一揪。

“白燕行,滚起来!”

瑶持心余怒未消,抓着他的衣袍,下一刻,握成的拳头稳准狠地打在他脸上,动作简直一气呵成。

“哥哥——”

“少爷!”

“公子!”

白燕行像是让她一拳打蒙了,一时半刻未能回过神,只怔忡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晚亭在里面祭剑,你去了什么地方?那不是你的剑么,怎么不敢看了,这算什么,君子远庖厨吗?原来你也知道有伤天和,也知道不忍直视啊?”

“不过就输了一场,你们全家就那么着急吗?!”

他莫名不解的眼神在听到这里时,骤然一变,转头去看身侧坐在地上的白晚亭,她心口处尚有半截没消散的锁链,面颊泪痕未干。

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难怪这两日父亲总明里暗里地催促他快些回宗门。

难怪家中的弟子隔三差五要来问他的行程和归期。

白燕行眉峰流露出无法言说的刺痛意味,似乎很清楚族中忽然在这个时候祭剑是出于什么原因。

胸前的力道蓦地一紧,瑶持心再度将他往前一拉,带着他半边身体离开了地面。

“我以前以为你讨厌我,是因为我不求上进,因为我修炼喜欢投机取巧、不劳而获,这些我都认。”

“结果你呢?你一个靠族亲的血堆上来的朝元,就比我高贵了吗?你哪儿来的资格自诩天之骄子,不觉得羞愧么?”

她气愤填胸地居高临下,皱着眉心缓缓摇头:“白燕行,我真的看不起你。太窝囊了,你太窝囊了,不配我恨你这么久!”

“你还不如那个冷血自私,心里只有剑的叛徒让我觉得服气!”

白燕行被她揪在两手之中,定定看着瑶持心那不知为何灌满了失望和愤恨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他想起了当日大比场上时她的眼睛,和此时此刻,堪称一模一样。

“亏得在上古大长老还亲自指点你修炼,别告诉我,这就是你孤注一掷要走的剑道,这就是你练剑修行的意义!”

“你提起这把剑,除魔卫道,问询苍天,就是为了把自己的至亲送进铸剑炉里融成灰吗?”

——受父母嘱托,家族安排,背负着一族人的期盼。

——实际上从没想过走这条道,对自己而言,意义是什么。

这是霁晴云在三千年前对他们一行人讲过的话。

那时他要他们去找修炼的意义。

白燕行一直以为自己的目的和意义都十分明确,而说不出为什么,在瑶持心旧话重提的当下,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年幼时长兄背着他走在山间深林中的画面。

月色迷蒙的夜里,流萤照亮了水泊苍翠的花木。

那一时一晌,无关利益,无关荣耀,无关往昔与未来。

他从白逢山的背上跳下来,一股脑地扑过去,手中一无所获,却惊起了一片涌动的星辰流光。

“没有天赋就不能修炼了吗?没有天赋就该给你们让路吗?”

瑶持心依旧攥着他,四目相对,“谁会想生下来就是为成全别人而活,你当我们是什么?铸器炉里的材料吗?”

白晚亭沉默地将头缓缓垂下。

“你那位好兄长是怎么个想法,我不知道。”

她眼瞳灼灼,燃着不尽的星火,“可作为废物,我是拼了命地想活下去,拼了命才让自己活下去的!”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太清楚重新回到人世有多不容易了。

“大家都在与天争命,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

白燕行望进她眼底。

像是被那里面鲜活而凛冽的求生欲所刺到。

这一刻,他耳边响起了熟悉的轰鸣声,声音夹杂着纷纷扰扰的絮语,是从前刻在他认知中,与之完全背道而驰的言词。

——他们生来就不行,废物就应该成为天才的养料。

——他们心甘情愿为你而死,这是应该的。

他们是心甘情愿为我而死的吗?

——你当我们是什么?

——没有天赋的人就不该活着。

这是应该的吗?

——能为白家出一份力,是我应该的。

——大家都在与天争命,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

忽然间,他恍惚听见有什么东西破裂的脆响,轻轻的一声,瓷器似的。

山庄大门豁然打开,追出来的白家大能们俨然气急败坏,勒令一帮弟子迅速将几人团团围住。

而瑶持心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毫无征兆地抽出琼枝,灵巧地挽了花,反手一握,狠狠刺向白燕行的双目。

他长睫下意识地微微一颤。

满场的人迅速剑拔弩张。

“持心不要!”

“住手!”

“燕行——”

周围的剑齐刷刷地对准了中间的人,奚临横着照夜明挡在她面前,脖颈后的筋都绷紧到了极致。

不得不说,这个局面对他们而言很不利。

连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在这种境况下带着人全身而退。

而且,奚临现在还拿不准瑶持心打算做什么。

当琼枝的刀锋映入眼帘,白燕行居然没有躲,霜刃擦着他的耳畔,没入一侧的地面。

而握着刀柄撑在他上方的女子锋利得像朵冷艳的凌霄,一字一顿道:“天才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瑶持心发誓,总有一天,会让你败在我的手里。”

“我说到做到。”

她言罢,便一挫身,将所有蓄势待发的人都扔在了原地,迎着明晃晃的刀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路过奚临旁边时,她顺势牵住他握剑的那只手,堂而皇之地步出了梅花坞的牌楼。

在场的白氏子弟举着武器仍不敢轻易松懈,眼见两人已在威胁范围之外,作势拎着刀剑要追,被白燕行开口拦住。

“回来——”

他撑起身体坐在地上。

见此情形,那些白家的大能长辈们连忙从四面八方地围上来关切道,“燕行没事吧?”

“燕行……”

白燕行只若有所觉地捂着胸口,摆摆手,疲惫地示意,“让他们走吧。”

*

瑶持心脚下生风,姿态颇为气定神闲,奚临就见她世外高人一般昂首挺胸,眼角眉梢那叫一个深不可测。

随后估摸着白家的人听不见了,苦着脸转过来:“奚临……”

奚临:“……”

他就知道会这样。

“快教我怎么打白燕行……”

刚刚一上头便冲前夫放了一通嚣张无比的狠话。

想都不用想,她哪儿打得过!

便是让她两只手也办不到啊!

奚临叹了口气,总算松开了紧绷的神经,无奈道:“师姐,你终于冷静下来了。”

先前看她那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样子,还真担心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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