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瑶持心还不知道小奚临会问出这句话背后的缘由。
她一心想治好阿蒙的伤,一心想替岐山人除掉外面的隐患,从那之后出山的次数便越来越多了,甚至会连着几日不归。
然而上古时代的人间之苛刻,却远比她预想中的更为严峻。
瑶持心原是打算追查“眼睛”这门产业的上下家,试图了解整个供需流程,想着能不能从源头开始一网打尽。
可一查之下才发现这其间牵连之广,简直大到令人无法想象。
在这里一切都是无序的。
没有国都,没有仙门。
术士高高在上,凡民譬如猪狗。
走在路上不小心被术法波及而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没有人会替无辜鸣不平,正如没有人会低头看脚下的蝼蚁一样。
这是一个没有正邪的世界。
只剩弱肉强食。
原始,野蛮又残酷,而实力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当初霁晴云曾无意中提到的——古时术士的修为普遍比当世修士更高,就此她才算是有了深切的体会。
因为不高的很早就死了。
根骨平平的术士寿命和凡夫俗子无甚区别,许多都活不到筑基。
于是所有人——庸夫与天才,皆拼命追求着无尽的力量,拼命在这个世间挣扎求存。
昔日他们于洪流天坑中所见的恶劣和卑鄙,如今想想,只不过是遥远的上古里最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瑶持心所探查的范围日渐扩大,在又一个寒冬来临前,她几乎将古南岳的周边都摸清了。
知道姓金的女人在镇上、郊外各有几处据点。
但此人狡兔三窟,保不齐好些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像奚临曾经逃脱的那个。
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她暂时不敢打草惊蛇。
“临姑娘!”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刚停,瑶持心从山外而归,正走进村子,负责结界安防的几名青年就神情慌张地跑向她,“你有看见阿奚吗?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阿奚?”她先是摇头,继而不解地颦眉,“他怎么了?”
对方的脸一瞬间灰黄如土色,“他、他不见了……”
“不见了?!多久不见的?”
“已经有好几天了,他是趁你出去的时候偷偷溜了出村,我们还以为……以为你会碰到他。”
瑶持心忙了数日才搁下的心又骤然悬起,“没有啊,我压根没看到他。”
糟了。
奚临怎么会跟着她出来呢?
一干人等迅速商量完毕,当下分派了两人随她一并外出寻找。
瑶持心主要往镇上去,那二人毕竟身负“眼睛”,尽量只在大山深处活动。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突然跑来找我?他没说是因为什么吗?”
三人穿梭在树林中时,她一面疾步四顾,一面不明白地询问旁人。
那一个说不知。
而离她最近的青年边跑边道:“阿奚前段时间总问你,说‘姐姐是不是要走了’,我们依照姑娘你的吩咐,没告诉他你在找‘猎人’的事。”
“我猜他可能知道我们在瞒他,怕你出事,又想帮你,所以才选择悄悄行动。”
他懊恼不已:“是我不好,我该看着他的,这孩子……他一向很乖很听话啊。”
瑶持心把镇上都翻遍了,依旧全无奚临的下落。
她一天一宿没合眼,站在初见时的山林里,满心的后怕。
这段经历是从前的师弟讲述过去时并未向她提到过的。
她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加无从规避,无从找起。
瑶持心不知是他觉得不重要,还是因自己的一言一行,改变了少年时他的人生轨迹。
怎么办?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他落在了“猎人”的手上。
即便此时奚临的“眼睛”尚未解封,按理不至于轻易被人发现,可是,万一呢?
万一事情朝着最糟糕的地步发展。
万一他受到伤害……
如果自己害了他,该怎么办?
如果十岁的奚临,由于她的疏忽,死在了三千年前……那未来会如何?
她几乎不敢深想。
照村中人所言,他至少失踪了快有七日。
七日。
整整七日。
瑶持心简直六神无主地不知要如何是好,她沿着古南岳的周围打转,找到后面险些无法理智思考。
荒芜苍白的长空在视线里无限延伸,又无限虚无,脑中弥漫起含混不清的长鸣声,她快看不清四下的一草一木。
“奚临。”
“奚临……”
可是在这样的世界,再没有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商量事情,告诉她应该怎么做的人了。
瑶持心紧紧攥着搜寻灵气的法宝,茫无目的地到处乱窜,恰就在此时,隔着一汪湖泊,对岸忽听得一道惊雷降下。
巨响声震撼天地,晴天白日,又是这等阵势的雷电,分明是修士境界突破时的雷劫。
她再怎么样也是经历了两次天打雷劈的朝元修士,对此不可能不熟悉。
有人在这附近渡劫吗?
她站定脚犹在思忖之中,冷不防感觉到自己的灵台被什么触动了。
那是类似当年第一次和师弟互换身体时的微妙触感。
大概因曾经施展过替身术的缘故,哪怕是三千年前的小奚临,她也或多或少能感知到两人间的联系。
奇怪,他的灵台被打开了?
可是……自己明明还没教过他这一术法啊。
瑶持心当下顾不得许多,连忙顺着神识指引的方向一路追去。
灵感所示最终停在一片位于东南面的大山,这已然不在南岳的地界之内,且距离岐山部路途遥远。
小师弟,是怎么到这种地方来的?
只见密林深处,花木掩映之下有座不惹眼的小寨子。
寨中人数并不多,不知什么来路,好在瞧着不像“猎人”一行,无论修为或警惕性都远超前者,应该是上古的修行之人。
她甫一现身,很快便惊动了在场的守卫。
“什么人!?”
瑶持心连眼也不眨,近乎落地就没停过手,一径利落地杀了进去。
她踹开房门,冲入室内举目仓惶张望,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奚临。
“阿奚……阿奚!”
师弟边上还有具面目模糊的女孩子的尸体,肉身已残破得难辨形貌。
瑶持心仅一瞥就不忍睹地收回眼光,立即手忙脚乱地去给奚临探脉象。
他周身倒不见外伤,双眼完好无损,只是十分虚弱,一时半刻却也找不出伤在何处。
耳边模模糊糊听到他在叫自己,她就知道万幸没有性命之忧。
“没事了没事了。”
她抱住他,失而复得地拍了几下,口中匆忙安慰,“没事了阿奚,姐姐来了。”
他没事就好。
她心想他没事就好。
瑶持心无暇细想这帮人掳走奚临究竟意欲何为,眼下只着急脱身,他状况不对,必须得马上医治。
为首的头领兴许正是先前在此处渡劫的术士,刚挨过雷劫,暂时没工夫针对她,三两招没能拿下,也就放任她将人带走了。
一逃出山寨,瑶持心便马不停蹄地往岐山村赶。
御剑的过程中,她能感觉到奚临揪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是在低吟什么。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奚临。”
她迎着刺骨的冷风喃喃自语似的回应,全然没有意识到脑子里想起来的画面,是在此间的少年根本不会知道的千年以后。
“等回家了,我再炖你爱喝的鱼头汤给你。”
“还有你爱吃的菜。”
“你不是喜欢那天的茶点吗?梅子酒配小饼,酒是找老爹讨的,他偷偷藏了小一百年。”
“……知不知道我已经背过你两回了,两次都是你个头小的时候。”
她说到此处,自己先笑了。
“你可从没背过我呢。”
饶是瑶持心以最快的速度御剑,赶回岐山村也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低矮简陋的房舍内,奚家的两位长辈并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皆围聚在床边,而床上的少年几乎面无血色。
“怎么样?”
她毕竟对上古秘术知之甚少,数千年前有太多自己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看上去很不舒服,可我又找不出更多的伤口来……阿奚要紧吗?是‘眼睛’的缘故吗?”
老族长侧过身问她:“临姑娘说,先听到天劫的声音,才顺着动静寻到奚的?”
“对。”
瑶持心堪堪点完头,却看到在场众人面面相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貌似都清楚这是什么,可唯独她不明所以。
小实从床前轻轻绕了过来,缓声解释:“你可能不知道,阿奚是七月初七生的……”
“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当初在大比场上,他们两个人灵魂互换的起因。
“七月初七,八字纯阴。”
也正是因为这个,奚临才识破了鹫曲的阴谋。
瑶持心飞快道:“可以与八字纯阳之人施展‘分魂替身术’,在双方灵台打开的状况下交换各自的身体……”
小实大概看出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着痕迹地打断:“那你知道这个术,为什么叫‘分魂替身’吗?”
瑶持心将开口前蓦地一顿,她微微启唇,表情却僵硬得一动不动,似乎隐隐约约中,有了某种猜测。
老族长拄着权杖,抬手盖在少年的额头上,接着阿实后面的话:“这秘术一开始就是术士们为给自己历劫准备的。”
“境界越往上走,所受的雷劫越凶险,为防万一,他们想出了一个点子。”
“找到一对纯阳、纯阴体质的人……凡人也好,有学术法基础的术士更好,只要在突破境界之际,强开其灵台……”
梦中的小奚临大约是牵动到痛处,忍不住皱眉咳嗽出声。
老族长:“而后让自身的神识附着于其中一方之上,再强行施术,靠着阴阳替换,躲在旁人的躯壳内,便可由另一人替自己承受天劫。”
“凡人的神识极微,灵台脆弱,几乎一碰就碎,所以恐怕还会备上好几个来换着使用。”
瑶持心一下子想到方才所见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老族长的手从少年头上轻轻拂开,“阿奚若非有临姑娘先前所授的修炼之法,八成也撑不到现在吧。”
“但他终究是个体格尚未长成的孩子,贸然承受分魂之术,难免对神识有损……”
神识伤!
昔年苍梧之野和仙市时的遭遇历历在目,她不可能不熟悉。
不,是太熟悉了。
那一刻,瑶持心心里无端一刺,翻腾得百转千回。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术法的来源居然是这样……
奚临从未提起过。
自己以前当作游戏和他闹着玩的秘术,他们二人用了无数回的小花招,竟是他在这种情况之下,学会的吗?
——“没什么,大概是神识伤。”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歇一歇就会好。”
难怪。
难怪他当日会那么说……
小实轻叹:“听闻术士有辨别凡人生辰八字的手段,想是阿奚走在外面,不小心为他们所擒。”
“他出生时我也不是没有过担忧,可总想着在这么偏远之地,只要不出山,不会那么巧遇上,谁知道……”
她深深合上眼,凝重地摇头。
神识伤有多难治愈,即便此刻他捡回一条命,在荒凉偏僻,什么都缺的大山中,也如同是数着日子等死了。
守村的青年补充道:“专做这项买卖的,名叫‘阴阳商人’,会在各地物色年幼且适龄的孩童。”
“讲道理一点的向你出钱讨要,不讲道理的,直接抢夺也不是没可能……”
瑶持心忽然有些发怔。
在这个上古,原来除了“猎人”还有所谓的“阴阳商人”吗?
“没有……”
她不自觉地开口,“就没有人来管管他们吗?”
那边的守村人闻言半是无奈半是自嘲地笑道:“谁来管呢?”
是啊,谁来管呢?
她才意识到,这地方甚至连个主持公道的玄门也没有。
瑶持心深吸一口气,再次抬眸,“我来想办法。”
她语气坚定道,“我去给他找药。”
“我来救他。”
然而从那之后开始,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