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盘腿坐在地上,仰头道:“待在此处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消耗着我的修为与真元,三千年是死线,这是我从入道直至离开故地的时间。”
之所以说大阵只能撑这么久,是因为她的寿命只能撑这么久而已。
“其实法阵崩溃尚不到时候,由于你那小叔叔以外力提前撬开,我眼下还有些余力可以在这里跟你说会儿话。”
为了等瑶光后人寻到碎片,为了等阵法补全,她硬生生在这个黑咕隆咚的鬼地方熬了三千年。
三千年。
瑶持心简直不敢深想,一个人怎么能独自度过这么漫长,这么孤寂黑暗的时光呢。
她不会绝望,不会发疯吗?
何况稍有差池,很可能一番辛苦就白费了。
她在感慨之余不禁有些许自惭形秽:“您是真的为了大义舍身成仁。”
放弃了熟悉的故土,牺牲了一辈子的自由,如今很快还要失去生命,就为了换一个她一眼都见不到的太平人间。
相较之下,自己先前的那些犹豫挣扎简直上不得台面。
老祖宗收回视线,转而理所应当地冲她一笑:“你不也是舍身成仁吗?”
“我跟您不一样的……”
瑶持心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你是真心实意为了天下苍生,我不是。”
她说来挺难以启齿:“我一开始很怕死,其实一点不想管这什么封印法阵,还让石头蛊惑着去了上古,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年。”
“会下定决心填阵,也只是想让我爹和我在乎的人今后能过得安稳一点,我没想过为了其他。”
平心而论,自己的初衷并不怎么高尚。
至少和祖师比相去甚远。
“但那又如何呢?”
她听完竟无半点鄙夷之意,神情明亮得一如既往,“要先爱你所爱之人,才能去爱天下苍生啊,这不冲突。”
“何况。”她笑起来,“最后的结果不都一样么?勇气又没有贵贱之分。”
瑶持心正心有所觉,见老祖宗支着脸颊,慢条斯理地卷起她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
“小持心你原本就只是一个被仓促架到这个位置上来的普通人,不似小林朔有非凡的天赋,像他那样的修士,从认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后,便会下意识地有强者保护弱者的本能,和为大义倾其所有的觉悟。”
“而你会迷茫,会迟疑,乃至不甘、不平,这都很正常。”
长长的黑发在她掌心缎子似的流过,那双眼眸居然还带着少女般的纯粹,“可是普通人又怎么样,我就很喜欢普通人啊。”
“诸神创造世界,普通人创造的才是奇迹,不是吗?”
瑶持心看着老祖宗时,能感觉到她好像是真的很热爱这个万象更新的世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不带任何私心的,一视同仁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腔赤诚的人。
赤诚得让她深深震撼。
“而且。”
对面的祖师微微一顿,眼尾笑意温柔,“在你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普通了呀。”
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因而她这一句盖棺定论的话轻风似的在周遭吹了个来回。
仿佛野外密林里照进的阳光,蓬勃,恣意又灿烂。
这一瞬,纵使是瑶持心,也很难不为之动容。
对面的祖师似乎发现了她眼角的潮气,噙着浅笑伸手替她抹了抹:“其实,我才是该同你说谢谢的人。”
“谢谢你那个时候选择回来。”
“知道吗?”她突然语焉不详地开口,“‘上一次’噎鸣石将你带走后,你是没有回来的。”
瑶持心正发着呆任凭她摆弄面颊,闻言一头雾水地回过神:
“‘上一次’?哪个‘上一次’?”
她认知中的“上一次”是瑶光山大劫夜。
但昔年法阵并无动荡,自己甚至都没发现碎片的存在,更遑论被神石带走的事。
自己濒死的当下直接就回溯到了大比前夕,哪有这么多……
等等。
除非……
瑶持心瞬间生出一个毫无根据的想法。
源自于那段多出来的,奇怪记忆。
老祖宗约莫从她澄澈的瞳孔中瞧出什么,笑得一脸神秘,“没错,不是让时光倒流六年的那个‘上次’。”
“在这之前,还存在一条时间线。”
“……”
居然,真的有。
大师姐逐渐感觉脑子又要回到从前一锅浆糊的状态。
这到底是有多少条时间线,又有多少个历史走向啊?
为什么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却完全一无所觉呢?
她自己掰着指头算了一阵没算明白,倒是想起什么:
“对了,我先前就想问您了。”
瑶持心不解:“您怎么这么清楚外面的世界?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林朔,连我们这儿的修为巅峰是‘凌绝顶’都知道……奶,你不是在法阵里关着呢吗?”
瞧着对瑶光山倒很是了如指掌。
老祖宗带着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好歹也是北斗时代的一派之主嘛,虽说出不去,透过仙山的灵气看看与瑶光相关的人和事还是没问题呀。”
她说完扬起视线,入目依旧一片漆黑:“且不知为何,在这阵中,我的意识似乎不受‘回溯’时间的影响。
“可以以一个完全客观的视角,看到整个世界是如何重启,又如何变化的。”
或许是阵法隔绝外物的缘故,使她不至于因为光阴倒流被洗去记忆,故而所见所闻,可能比身负碎片的瑶持心,甚至是噎鸣石本身,还要全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这高高在上的俯视之态,真有几分神明的味道。
说不定,九霄天外的诸天神佛也是这样看他们的呢?
“来,你瞧这儿。”
祖师指尖凝起光晕,落在虚无的地面向她尽量清晰地解释来龙去脉。
昏黑的地上悠悠勾出了一道发光的直线。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它会继续朝前行走。”
她在这条线上斜伸出一小段线条,“这是瑶光山大劫夜那个没有结果的历史,静止在你被白燕行一剑穿胸以后。”
随即又于两条光线的最上方,单独拉出了一条长线,“而这个,是早在它们之前,但又在我所处的世界之后的另一条线。”
“也是现今这个九州,一切因果的开端。”
瑶持心皱着眉懵懵懂懂地盯着它看,甚为困惑地抬头:“一切的开端?为什么这么说?”
老祖宗耐心很好地晃了晃手指,并不着急解释,反而问:“你难道没有好奇过,一个圆的起点在什么地方吗?”
她愣了一下。
只听祖师换了个说法:“那支被你交到岐山少年手上的排箫,最终又由他送给了你,那么这箫,到底是从何处来的呢?”
大师姐真给她问住了。
她从没考虑这个问题,一时忽有种水落石出前迷雾笼罩的困顿感。
祖师:“那时候我布好大阵,重建起瑶光仙山,赶在分身消失之前,将找寻神石碎片的重任交给了下一任掌门。
“待诸事安排妥当,便回到了这个地方等候消息。”
噎鸣碎片藏在人间,逃得十分狡猾,而玄门起初也不是这么好混的。
由于灵气扩散,术士之间,以及新生的修士之间冲突不断,前几百年瑶光仅是站稳脚跟已颇为艰难,几乎没有太多的工夫抽身搜寻神器的下落。
这也在她意料之内。
千年来一连好几任掌门皆无功而终。
“直到你父亲瑶光明继任,不久又找到了你,这个计划才算看到一点曙光。”
“我亲眼瞧着你入道,筑基,修炼……一日一日接近三千年的死线。”
“这段历程和你如今所经历的人生没有差别,你照常长大,仍然生活在鸟语花香的瑶光山,也同样突破了境界——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她忙问,“谁?”
祖师奶奶脸上挂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奚临。”
在瑶持心犹且怔忡的注视下,她单独拉出一条线来:“那时你们并不认识,各自有着各自的人生。”
“你是六大仙门之一,瑶光山的大师姐,而他是三千年后苏醒的岐山部遗孤。”
听上去本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
“奚临应该跟你讲过一些吧。
“他因族人的血肉供给足足沉睡到天下太平的年代才醒来,与两个弟妹一起在南岳古都闯荡,吃尽了苦头。最终被明夷——那位雍和城主领了回去,走上一条血淋淋的不归路。”
瑶持心瞳孔里充斥着微光暗闪的人生线条。
“征战杀戮,攻城略池,他为了至亲什么都干,几乎抛弃了一切原则,但磕磕绊绊两百年,依然什么都没能保住。”
“先是唯一的弟弟葬身于‘猎人’之手,接着义妹也紧随其后。”
“昔日百鸟林一战落幕,世上最后三个活着的岐山血脉已去其二,那是他人生最无望的时刻。”
而彼时他们各为陌路人。
当瑶光大师姐带着一帮弟子从林子上空飞过时,浑身披血的邪修自然没有跟着踏上仙山。
“相反,他在滔天的仇恨里浮沉,越陷越深,而后彻底为煞气侵蚀,发誓要除去这世上所有的‘眼睛’。”
“于是他和明夷联了手。”
“两人先屠了整个雷鸣城,又在玄门大比开始之前,查到了私购‘眼睛’的剑宗一行。”
瑶持心讷讷地听祖师陈述下文:“雍和举兵杀上北冥海岛,近乎灭掉了大半的精英。”
“所以那一年,剑宗并无竞争六大仙门的实力,也没能参加大比,瑶光灭的盘算早早就胎死腹中。”
对面的老祖宗平静地抬起眼,“而他依照承诺替族人报完了血仇,便回到百鸟林,在两个弟妹的坟前,自尽了。”
“从一开始,‘奚临’这个人就没有在你的生命中存在过。”
瑶持心诧然到现在莫名打了个冷战,背后猛地浮起一片冰凉的冷意。
原来他当时说的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他本没打算活下去。
她尚在发怔,眼前的光线却仍向着前方不停歇地行走。
元气大伤的北冥剑宗从此一蹶不振,观澜与小叔叔的筹谋半途腰斩,白燕行当然也再无接触到瑶持心的机会。
她就这么平平顺顺地活到了两百二十一年,无忧无虑,不知寒暑疾苦,直至法阵迎来崩溃之日。
真相猝不及防大白于天下。
她从泡沫筑成的高塔上重重摔了下去,发现自己的一生都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骗局,所有美好都是有毒的。
“阵法补全在即,你被众人架了出来,然后同样的……石头引诱你,怂恿你,带你逃往了过去。”
瑶持心坐在地上错愕得一言不发,不知为什么,她大致能猜到“那个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是未曾见证过大劫夜被灭满门,未曾经历过所爱之人背叛,和在一条坎坷之路上为证明己身摸爬滚打的瑶持心。
她像朵永远长在蓝天微风下的娇花,乍然得知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全是假的,一定会畏怯迷茫。
正如当日,瘫坐在白燕行雷霆剑锋下的自己。
“我……”
她喃喃问,“就这样跟着石头走了,对吗?”
老祖宗委婉地抿起唇,不言而喻地一颔首。
从三千年前回到现今时,瑶持心脑子里曾模模糊糊闪过一段漫长又陌生的回忆,此刻她知道这段记忆的出处了。
也在这段记忆里,能看到昔日的“她”是如何在碎片的挑唆下行走于岁月长河之中的。
那个遥远的瑶持心胆小而怯懦,委屈又不平,宛如逃离深渊一样,视现世如洪水猛兽。
“她”接受了神石开出的条件,在往昔的岁月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好似一个走不到终途的旅者,于逝去的光阴里一直一直孤独地流浪着。
去了很多时代,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学会不少东西,也目睹过许多人注定的未来,和充满希望的过去。
祖师将两手搭在膝上,注视着脚边莹莹发亮的线条,“虽然在旧日的时光哪怕待上几十年几百年,对于正常的时间流速来说,大约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但我感觉得到,你不会回来了。”
“我跟神石相处了几千年,它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从人心最脆弱之处,顺着你的情绪一点点煽动,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是人都会有弱点,你不是它的对手。”
“当时我以为大概真要功亏一篑了,可就在这个时候。”
瑶持心眼见她朝自己笑了起来,“你来到了三千年前。”
“某片离小山村很近的林子里。”
她登时明白祖师指的是什么。
那一刻,瑶持心目光定定的,又混乱又不可置信听着她轻快道:“或许于你本人而言,这只是无数旅程中微不足道的一段,但对另一人却不然,你闯进了他的人生,使他在今后的某一日里,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可那时的你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这点。”
“因此当那天,城郊据点大火,小山村,月夜下,你吹完那一曲《浮槎》之后,知道我在法阵中看见了什么吗?”
老祖宗语气透出兴奋:“世界重启了。”
这是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事。
毕竟阵法已行将崩溃,而她也油尽灯枯,全部的发展似乎都指向了最绝望的结局,看不出任何转圜的余地了,谁能想……
她讲到这里,眼里只剩熠熠光彩:“‘噎鸣石’是只能改变过去的神器,它最致命的缺点,就是永远看不到‘未来’。”
“因为你改变了他的未来,他在百鸟林中,为你踏上了瑶光山,所以那之后走向,包括这条原本时间线也跟着消失了,这恐怕是石头自己都不会发现的事情,故而它对一切一无所知。”
连带这次也依旧将瑶持心送到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点上。
祖师拉着她的胳膊摇晃,于是她便跟着讷讷地晃了晃身体。
瑶持心还在缓慢地消化着这番话,半晌才道:“所以奚临说,‘我’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其实,并不是回到三千年后的封印现场,而是……”
如同老祖宗所在的世界一样,消失不在了。
祖师看着她茫然若失的模样,神色逐渐柔软下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无论在哪一条时间线里——最初的也好,大劫夜也好,重回六年后的如今也好,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你。”
只要她出现在百鸟林,他便会一次又一次为她走出那片森林。
“小持心。”
她目光微微映着一点星光,“这个世界是因你们而重启的。”
“谢谢你愿意回来。”
瑶持心眼里忽然一酸,等听完这番话,心头无端好难过。
她两手捂住脸,哭得悄无声息。
他真的,连那么没用的自己,连那个懦弱的自己,那个自己都不喜欢的自己,也这样的喜欢吗……
她撇开脸颊上的泪水,哽声道:
“可我还让他伤心了那么多次。”
此时此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在大劫夜中初见他,到那些鸡飞狗跳的修炼日子,想起他每次害羞的时候会悄悄侧过身,不高兴的时候会发呆,认真的时候从不动摇的视线。
他会吃她做的菜,会陪她做她想做的所有事。
“我好想他……”
瑶持心哭得泣不成声,“奶奶,我好想他啊……”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现在的他了。
自打去往上古,再见已是入阵前的那一眼。
一想到这辈子,那便是最后一面,她就难过得不知要怎么办。
祖师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脑后的头发。
瑶持心埋首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这么喜欢她了,不会有一个人,这么毫无保留的,不管在哪个时光,什么样的岁月,都不曾犹豫地奔向她,信任她,甚至为她去死。
但时间再不可能倒流了。
她真的好想他……
她好不容易才知道一切。
都没有好好陪过他。
奚临一个人在外面,要怎么办啊……
他没有亲人了。
却在这个时候,瑶持心灵台上传来一阵久违的触动。
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个熟悉的嗓音迟疑着响在了耳畔: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