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创造了三千世界,神力是这天底下最高深莫测也最至高无上之物,甚至连他们留下的法器,对于凡人而言都是无法企及的境界。
“修士自以为是在利用神器修炼,觉得器物就是死物,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留意过神器本身。”
“这些神器……像是活的,有自己意志的东西。
“它们潜移默化地引导术士为了获得登峰造极的力量而拼命吐纳修行。
“随着七大门派日渐壮大,它们吸纳的灵气也愈发浓郁,每个拥有神器的势力都是最富饶的所在,祥云缭绕,物产丰富,其中诞下的婴孩均是天赋异禀的神童,根骨灵秀的天才。”
“如此周而复始,到了最鼎盛的时期,整个九州大概有十之三四的领域成了贫瘠荒芜的死地,凡人、术士都尽可能地躲进了仙门灵气能够笼罩的范围内。”
“城郭纷纷围绕着这些洞天福地而建,仙门的主人几乎被推崇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神明’,掌握着一切蝼蚁的生死与未来。”
“但生灵能栖身的土地毕竟有限,就免不了会为了生存争斗、大打出手。”
瑶持心自己是驭器道,知道越高级的法器越有灵性,诸如“无极”这样的,偶尔都要殴打主人,行为非常自由。
那么到了神器的境界,会迷惑修士,反客为主也不奇怪了。
难怪总说上古时期铸器一道发展缓慢,恐怕也有同类相斥的缘故在里面。
好比一间院子里来了合租的陌生人,神器肯定不会允许其他法器与自己共处共存。
而就在这时,跟在林朔身边的一名白虎峰弟子突然试探性地开口发问。
“掌门……”
他欲言又止:“可据玄门史书记载,七大仙门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同样有不少人感觉到不对劲。
历史上的“北斗时代”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百年,算得上是昙花一现了,大部分授业老师多是以之作为当今仙门的前身来讲解,着墨极少。
要达到瑶光明口中那样不可一世的程度,短短几百年显然不够。
那会儿的凡间还以部族为主,连像样的大城镇都没几个,怎么能形成这么大规模的势力划分?
“而且,史料上只写着古代灵气紊乱,顶多是说清纯之气稀薄,情势远不至于如此严峻啊,凡人还是能够勉强度日的。
“更未提到过什么近一半的土地不宜生存,也没有提到过七大神器,就连所谓的‘北斗’,以现在的眼光看,规模还不及那些排不上大比前列的小门派……”
那弟子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有在质疑掌门的意思,声气不自觉低了下去。
“听您描述的情况,好像、好像和史实略有出入……”
这位仁兄的玄门历史一定学得非常扎实,诸如大师姐就一点也没发现老爹讲的有什么不妥之处。
很快,另一位瑶光弟子便理所应当道:“还用说吗?必然是史书作了假……”
“玄门史书没有错。”
瑶光明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那沧桑的脸上赘肉随着不住震动的地面轻轻颤抖,而这么一张滑稽的面孔,表情却是凝重而冷肃的。
他接着朝向方才的白虎弟子:“你的质疑也没有错。”
瑶持心正皱起眉要不解,只听父亲沉声道:
“因为我所阐述的这些,都是上一轮时间线发生的事。”
那一刻,她虽犹在云里雾里,头皮却蓦地炸了起来。
什么意思……
瑶持心的眼睛懵懂又惊异地缓缓睁大了,瞳孔深处微不可察地一缩。
上一轮时间线……时间线,难道还有很多轮吗?
在满场肃静的当下,瑶光明重新执起掌中灰扑扑的石块。
“七大神器除了能够提升修为、汲取大地灵气之外,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异能,神农鼎可治百病,轩辕十二镜能照见未来,而噎鸣石……”
他说着垂眸与之对视,“这便是曾为北斗之一的瑶光,所持有的神器。”
“噎鸣昔日乃统管时间的大神,作为他的司职之物……神石拥有掌控过去的能力,也可以,使时光倒流。”
当奚临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神色猛地清明,他仿佛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背后一抔冷汗立马浸透了衣衫,无端腾起一丝恐惧感。
不止是他,一旁的林朔和雪薇几乎都反应了过来。
而瑶持心的脑子还处在乱糟糟的状态,混混沌沌地迷茫着,只莫名思考着一个问题。
不是说神器共有七件吗?那余下的六件,现在都去哪儿了?
就算“北斗”中的六派皆已没落,没道理这么要紧的东西也跟着销声匿迹了吧,怎么独独瑶光却保留着呢……
那头的老父亲嗓音低哑沉缓地继续下文,“最初的时间线里,北斗七大仙门并没有在两百年后衰亡,相反,还一直延续迭兴了几千甚至上万年……
“随着神器凝聚的灵气越来越充盈,术士们的境界也跟着日新月盛,各派的掌门人几乎能与天地同寿,其疆域内的都城之繁华,言语简直无法尽述。据说到了那个时候,凡民们的生活已经十分困难,不比牛马好过到哪儿去。”
“彼时的北斗瑶光山正值第十代掌门人当权,她原是贫苦出身,靠着过人的天赋,超越了所有灵气之地的天之骄子,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故而更能体会到凡民生存的不易,因哀民生多艰,不忍见生灵涂炭,于是她作出了一个推翻天地的决定。”
四下里从后辈弟子到别派长老、掌门,均噤若寒蝉地看着他。
瑶光明抬起头:“她打算把这七件神器永远封印在地底,将仙门垄断的灵气还归九州大地。”
“这是让三界重获新生的唯一机会,也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唯一选择。
“但她深知,此举不仅意味着要同其余几派为敌,更难办的是——此时的神器经过成千上万年的精进,又由数不尽的灵气滋养,实力已经相当强大,单凭她一人,再怎么修炼也封印不了这么多的上古法宝。”
“因此,十代掌门人与当年和瑶光交好的,执掌轩辕十二镜的玉衡掌门相联手,一个窥探未来,一个影响过去,偷偷筹谋了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她要利用噎鸣石将自己传送回最初的上古,在七大神器还未成气候之时,提前将它们封住。”
瑶持心闻言至此,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等等,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当初洪流天坑的村民们,所看见的……
玄门史料上记载的……
老父亲回答了她的猜想,“灵气复苏。”
无数或震惊或木讷的目光注视之下,瑶光明沉着道:“那是第十代瑶光掌门,从遥远无望的未来回到上古封印七大神器后,带来的万象更新。”
他一字一顿:“正因为神器在三千年前从这世上消失,曾经的北斗势力才会沉寂消弭,普通凡人才能利用天地灵气修炼成仙……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老头子的尾音消弭在震颤不休的轰鸣声中。
圆月下的长夜昏黑得好似看不到尽头。
九霄之上的诸天神佛黯淡无光,芥中凡尘既浩大又渺茫。
此刻无论是大能还是废材,没有一个说得出话来。
连最稳重的昆仑一行都跟着成了哑巴。
这么说,现在的人间,现在的世界,是重新来过一次的世界吗?
由于上古灵气复苏,那位素未谋面的高人的相助,才有了他们如今的一切……
这也……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既然。”
开明宫主率先回过神,他怀揣着对瑶光明的不信任,自发敏锐地找出了他话语里的漏洞,“既然如你所说,七大神器已被封印,那你手里的这个‘噎鸣石’又该怎么解释?”
他后半句话虽未宣之于口,然而言外之意分外明显——
你瑶光山以权谋私,监守自盗吗?
人家六件都没了,怎么偏你们家偷偷扣下一个?
瑶持心先前就在疑惑这个,现在被开明宫主直接问了出来。
“因为在封印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意外。”
瑶光明并不隐瞒,或许事已至此,他再隐瞒也没有任何必要。
“我说过,噎鸣石是能够把控‘过去’的神石,并且有它自己的意识。
“第十代掌门人通过石头将肉身送回上古的同时,神器似乎也觉察到了危机,它当然不愿从此长眠地底,于是通过某种方式‘告知’了过去的那个‘自己’。”
老胖子忽地一顿,面色逐渐铁青。
“所以,当十代掌门聚集起七件神器,准备以法阵永久封印的时候……”
“噎鸣石,‘越狱’了。”
“它竟在施术的紧要关头自行分裂,震碎出了一小块,并迅速原地消失。”
修士们和本命法器打交道最多,自己的命剑、命刀向来是对主人顺从配合,就算法器有灵,也从未听过这么……
“活”得不像器物的器物。
一时都觉得背脊发凉。
瑶光明的话音犹在低吟:“这是能够将神器永远禁锢的术法,其符文布置之精妙,万万不可有毫厘的差错,哪怕只是指甲大小的碎片,对整个封印来说也是致命的。
“而术成已迫在眉睫,那位掌门别无他法,便只好临时改动法阵,用自己数千年的修为填补了噎鸣石位置的空缺。”
“最后大阵落成,天下为之一清。
“局面看似是勉强稳住了,可残破的神石还留在外面,失踪的碎片仍然下落不明。
“毕竟只是权宜之计,那位大能知道自己取代不了神佛的法器,作为替补的灵气一旦耗尽,术法便会崩溃,六件神物将再度重现人间。”
“噎鸣石必须要封印。”
瑶光明的面容多出几分冷峻来。
“为了找到碎片,她带着残缺的神石,用余下的一点分身重建了瑶光山,在封印大阵的上面修起一座宫宇,并把自己的全部安排传递给下一任的掌门,要他务必继承这份遗志,寻回逃逸的神石碎片,补全法阵。”
他讲完这漫长的历史,郑重吐出一口气,看向众人恍悟、迷茫、难以置信的种种反应。
“不错,那给了九州新生的第十代掌门,就是我瑶光的立派祖师——瑶山老祖。”
“而我,是从师父手里接过这份祖训的……”
千年以前的瑶光明还不是个大腹便便,其貌不扬的胖子。
那会儿师尊瑶丹青因境界突破失败而真元大损,在浮屠天宫的祖师像下,握着他的双肩谆谆告诫。
——“阿明,你们师兄弟二人各有各的天分,光灭修为是略胜你一筹,但他为人心术不正,如果得知这个秘密,我恐怕他会生私心妄念。”
——“师父还是想把瑶光山千年的重担,交给你。”
——“你要拼尽全力去完成祖师交代的遗愿,这是瑶光历任掌门,世世代代坚守至今的职责,不能让它毁在有心之人手里,明白吗!”
——“去找神石碎片,凡是有一点可能都别错过,不择手段也没有关系。”
——“就算找不到,也要找,把它当作你这辈子的使命,一直到死!”
——“如若你这一生无所收获,就交给下一个,你信得过的人。”
瑶光明是在那一日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也通过师父,窥见了祖师遗留下来的,一点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忆。
知道被神器庇佑的仙门多么辉煌,多么法力无边,也知道了北斗之外荒无人烟,妖兽四伏的地狱。
“我从接过这个掌门之位起,便不曾停歇地追查神石碎片的下落。”
他低头垂眸时,不自觉地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噎鸣石残缺后,就失去了原本的效力……当然,也或许是知道我对它不怀好意,无论如何催动,神器从始至终没给过我一丝回应。”
“祖师昔年仙逝之前留有遗训——藏在天宫里的大阵至多只能维持三千年。”
“这是由于祖师本人的修为只有三千,倘若在时限内让噎鸣石成功逃脱,那么这场反抗神器的计划便将以失败告终,瑶光数千年的努力也会全部白费……”
而天下将变成什么模样,谁也说不准。
不知为何,当他一语言毕,周遭蠢蠢欲动的震荡居然也跟着短暂消停了一会儿。
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烟尘和诡异的静寂。
众人皆是一脸懵然,兴许都在消化他这段过于离奇又颠覆认知的话,隔了好一阵,才有位瑶光弟子怯怯地开口:
“这个神器碎片,您找到了吗?”
边上的同门不假思索地回答:“应该是……找到了吧。”
入门稍久一点的瑶光门徒都知道掌门这些年极少外出,除了闭关修行,就是长坐落云湖畔参悟天地。
真要是那么重要的任务,他怎么可能在青龙峰里待得住,那不得一年大半日子都在山外奔波吗?
如此游刃有余,想必是早就找到了。
彼时,瑶持心还远远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倒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充满好奇,全神贯注地等待老爹答复。
只有一旁的奚临隐约变了脸色。
瑶光明没正面回答,视线定定地盯着虚里:“在我接任瑶光掌门时,大阵还剩下不到一千年的寿命。那些年我四处打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带着噎鸣石前去一探。
“其实我并不知晓神石碎片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又会引起怎样的异端,更不知它是如何逃窜的——前代众位掌门至今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实话说,这与大海捞针无异。”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寻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在我的任期里恐也无望之时。”
他声音无端有些怪异:“两百年前……”
“无主之地的沧丘传出邪祟屠杀百姓的消息,因我正在附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战场一片狼藉,好几名正道修士惨死在对方刀下,我也很快与之缠斗起来。”
“而就在交手的过程中,我赫然发现怀中的噎鸣石有了共鸣之相!”
“是神石碎片——碎片原来被他镶嵌在了刀刃上,对方大约是当作普通灵石来用了,也怪不得道行非凡。”
“当时我兴奋至极,几乎欣喜若狂……想着瑶光盼了两千多年,终于要迎来曙光了。”
瑶光明语速跟着愈渐加快,“可正当我好不容易将这邪修毙于掌下时,碎片随着本命长刀的殒灭又一次原地消失,它跑了……”
瑶光明道:“那一瞬的心情已不能用沮丧来形容,可以说是万念俱灰……但奇怪的是,噎鸣石的共鸣却并未停止。”
“我猜测碎片应该还没跑远,于是立刻在周围搜寻起来。”
战后的无主之地遍野焦土,放眼看不见一抹绿色,天上地下皆是沉沉的死气。
满地横着尸首与残肢,走兽的、凡人的以及修士的。
目之所及仅他一个活人。
瑶光明在浓郁的血腥气中拿着石头打转,也就是这时……
在场的修士只听他腔调里透着颤抖。
瑶光明:“我在一堆尸身下,听到一个婴孩的哭声。”
他捏着神石的手青筋凸起,“那是个被父母亲人重重叠叠护在怀里的女婴,大概因为修士的斗法之地离得尚远,才没有被灵气波及到。”
“当我把她抱起来时,发现那枚噎鸣碎片,就扎根在她心脉之上。”
瑶持心眉梢轻轻一动。
心头好似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旁边的奚临猛地扭过头。
而她站在那里,看着老父亲的眼瞳瞬间通红,神情怔怔的,无措得有些讷然。
瑶光明的两条胳膊似乎还维持着当时抱孩子的姿态,他目光游离,手却抖得非常厉害。
“我本试图想将碎片取出,但很快意识到不行,凭我当下的修为根本没办法撼动上古神器……哪怕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难于登天。
“虽然我找到了它,可依旧无能为力。”
瑶持心的呼吸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促,瞳孔中映着老父亲痛苦万分的表情。
“那孩子实在太小了,自己的骨肉都还没长牢,哪里承受得住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尝试。”
“而不知为何,碎片好像一旦选择了栖身之所,短时间内便无法逃脱。”
噎鸣石上一次遁走,是因那柄本命刀剑随主人消亡弥散。
瑶光明就此推断,它也不是能够随心所欲地东逃西窜,碎片终究不是活人,“宿主”不死,想必也不能轻易脱身离开。
因此,它将和这个婴孩的生死牵连在一起。
到现在瑶光明还忘不了那一幕。
昔日荒芜死寂的战场上,四周所有景象不是灰白就是腥红,连天空都蒙着术法激战后的枯黄,独独他怀中的生命是唯一的亮色。
小姑娘兴许才刚满月,一双星眸黑得像装满繁星的夜空,胆大又活泼,咿咿呀呀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一缕头发。
她还那么小,那么软,就那样看着他,即便被他方才取碎片的举动刺痛心脉,也不哭也不闹……
在瑶光明惊愕的注视下,笑得清甜又纯粹。
“师尊曾经隐晦地叮嘱过,为了封印大阵,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所以……我将那个婴孩,带回了瑶光山。”
此时此刻,所有人或迟钝或敏锐的都明白了什么。
“给她编造了一个虚假的身份,和虚假的来历……”
他神色恓惶地望向不远处明艳清丽的姑娘,瑶持心正同样茫然呆木地看着他。
“……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
“想着有朝一日,待她根骨足够稳固,而我的修为又足够高远,便可以把那枚碎片平平顺顺地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