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进这边一字未吐,威逼利诱无用,曾校事请旨对高明进刑讯,皇帝问:“他身边那么多人,靖卫司一句也审不出?”一句责问,让曾校事不敢再提此事。
靖卫司从高明进的口中问不出,只能对他身边的人严刑逼供,也并没有问出多少有用的线索。
三司那边关于景和六年庆西的案子也在紧张地审理。贾寿已死,这个罪责自是由他的儿子贾璀担着。贾璀受不住审讯之痛牢狱之苦,没挺过几日便招供。
“当年上到巡抚下至知县,全省二百多名官员皆贪墨赈灾银粮。”
负责审问的是大理寺寺丞钟熠,听到这句话他震惊地重复贾璀的话再问一遍。
贾璀点头回道:“是。”
在大理寺接手这个案子时,钟熠就猜想贾寿用什么方法私吞巨额赈灾款,也猜想贾家从中得到多少好处,甚至猜到郭家,唯一没想到是全省官员皆贪。这也是为何二十年来此案未被揭发原因所在。
钟熠拳头攥紧了些,心也悬了起来。
靖卫司那边也在查景和六年的案子,只是郭坚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状态,根本问不出来。贾家与郭家是姻亲,这由不得他不去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想。若郭坚口中的景和六年就是这桩庆西贪墨案,高总督也涉足其中。
全省官员贪墨,此乃震惊朝野的大案,高总督牵扯其中,依着钟家和高家的关系,想毫不受影响很难。
在他犹豫间,旁边陪审的官员瞧出他心思,替他问:“郭坚与高总督可参与此事?”
贾璀身上刑伤重,攒了半晌力气才回道:“他是主谋。”
陪审官员再追问,具体的事贾璀便不知晓。钟熠的心越收越紧。
-
靖卫司得到大理寺那边的消息后,当即对高明进进行审问。
听到贾璀的供词,高明进知晓庆西大灾这个案子想拖也拖不了多久。贾寿和某些官员虽然已经故去,全省二百多位官员,想查这桩案子还是易如反掌。
他坐在板床上,静静望着牢门处的曾校事和高晖等人,眼神空洞无神,好似没有意识的泥塑。高晖清楚他不是受惊害怕,他是在想对策。
片刻后,高明进眼中慢慢有了神韵,稍稍挪动了下身子,朝旁边矮桌上的笔墨示意,“老夫的手多有不便。”
曾校事知道他要招供,朝高晖示意。高晖应声走过去展纸亲自执笔记录供词,一名靖卫立即上前研墨。
高明进看向儿子,暗暗吐了口气。今日道出真相,再无回旋余地,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主动招供。
他迟疑了几息慢条斯理地道来。
“景和六年,老夫入京赶考,恰逢庆西遇到几十年未遇之大灾。出于举子对朝政关注的本能,也出于对庆西百姓的怜悯,老夫便打听此事。
当时还有一位举子郑三勤也一直关心此事。郑举人是庆西锣州人,亦出身贫寒。随着我二人打听的消息越来越多,发现这里面情况不对。
当朝廷第二次调拨赈灾粮款时,郑举人意外身亡。仵作验尸是失足溺水而亡,郑举人的确不识水性,然老夫发现他手臂和后颈处的伤,那不是落水磕伤,他是被人按在水里活活溺死。”
高明进似惋惜那位郑举人的不幸,怅惘长长叹息一声,神色黯然,接着声音也低沉下去。
“老夫知道,自己触到了不该触到的隐秘,但老夫并未作罢。思来想去老夫找上自己的同乡官员,当时身在都察院的丁御史。”
顿了顿,他失望地拍着腿摇头叹道:“老夫以为他是耿直谏臣,但他未有将此事上报朝廷,而是转头就找了贾家,私下勾结。若非老夫当时留了心,也许就和郑举人一样下场。”
说到此处,高明进昂首长叹,自嘲地笑了声。顿了下,他眉头微微皱起,左手握着毫无力道的右腕,用掌心的温热暖着右腕旧伤处。
高晖抬头注意到他的动作,回想起他受伤回乡那两年,连提笔都吃力,写出来的字更是歪扭,还不如一个蒙童。
“高总督,还是说你贪墨之事吧!”他冷声道,见多了高明进装深情装慈父装无辜,他现在不想见他这一套。
高明进只是瞥他一眼,掩口轻咳两声,向曾校事要一杯热水。曾校事此时没有拒绝,须臾靖卫端来一盏热茶,高明进饮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将右腕贴在热杯上。他这一动作引起曾校事的注意,但并没有太在意。
高明进吁了口气,接着说起他和庆西贪墨案的关系。
“当时情况老夫若不同流,只有死路。也恰在那时,老夫无意间得知贾寿因为贪墨过甚兜不住底,求上自己的姐夫吏部尚书郭季山,郭季山正为此头疼中。老夫便借此机会拜见郭尚书,给他出了这个主意。将错就错,将庆西的灾情做实,将全省官员都卷进去,如此便能够上下一心,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高晖写到此处,抬头怒视高明进。曾校事也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病弱之人,平素看去文弱儒雅,却不想竟如此胆大心狠。
“庆西官场二百多位官员就无一清正廉洁官员?”曾校事不信。
高明进轻笑了声,“强权之下没有几个勇夫。”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没有利益只是求生他就能够踏上这条船,那些能够享受好处的官员,能有几个要下船?能下船?况且大家同坐一条船,不用担心船翻,贪得也安心。
“当时的确有位官员刚直,冒了头,听说当地瘟疫横行,该官员没几日便和家眷感染瘟疫,全家不治而亡,连奴仆都无一生还。”
“丧心病狂!”高晖掷笔怒骂。
高明进只是冷淡地望着高晖,不见半分愠怒,又饮了口茶,茶水已凉,他轻咳两声将茶盏放在一侧,疲惫地道:“景和六年的事,老夫只是出了个主意,其他一概未有参与,也未贪拿一文赈灾款。”
“你未贪一文,却帮他们贪墨,为他们遮掩,你更是罪大恶极!”曾校事怒斥。
高明进叹道:“曾校事出身江北曾氏,名门望族,世代官宦,不知贫寒出身之人命如蝼蚁。郑举人和瘟疫而死的官员,他们正直廉洁,可他们结局是不明不白惨死,甚至满门被灭。老夫只是想活着。”
高明进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矮桌边,拿起高晖代笔写的供词通览一遍,道了句:“为父该让你走科举仕途。”放下供词,艰难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握着右腕蘸墨颤颤巍巍签字画押。
-
高明进和贾璀的供词立即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一省官员上下沆瀣一气谎报灾情贪墨赈灾粮款,何等骇人听闻!皇帝震怒,当即下旨罢免郭季山所有职务,交给三司审理,同时对郭家、高家、贾家等主要涉案官员逮捕抄家。已故者子代父罪。
-
高晖站在高府前院望着下房前种的一片迎春花,这个季节已经开了,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明艳靓丽,煞是好看。转身见到高昀推开拦他的靖卫疾步过来。
“大哥。”高昀声音干哑,面颊清瘦苍白,眸中毫无光彩。听闻回来后没几天就病倒了,一直在府中养病,看来现在病还未见好。
“我是奉旨查抄。”高晖先断了对方求情的念头。
高昀果然顿住,默了几息后,满眼含泪哽咽地问:“爹的供词是真的吗?”
看着面前少年痛心疾首模样,高晖想到了当年的自己。在得知母亲被父亲下毒害死,他亦是这般痛苦,不愿去相信素来敬重的父亲会是杀害母亲的凶手,会是抛弃儿女的狠毒之人。他挣扎了很多日,躲在无人的地方哭了许多日,心碎了一遍,最后才慢慢接受、看清。
这段时间高昀应该如当年的自己一样,每日醒来都在欺骗自己,想要说服自己,想要给自己的父亲找个理由开脱,可结果却被一遍遍证实。
他轻轻点头,“高总督已认罪。”
高昀的泪瞬间顺着脸颊滚落,“爹是自愿还是被逼?”
他想给父亲寻个借口。
高晖冷笑了声,是自愿还是被逼已不重要,二十年来他做的恶事也不止这一件,至少没有人会逼他杀妻弃子。
此时靖卫带着郭夫人过来,她身着锦衣,没有戴一件首饰,无平日的雍容华贵,显出几分淡雅沉郁。
他笑着对高昀道:“你可以先问问你娘,高总督当年娶你娘是自愿还是被逼?”
郭夫人闻言原本惊慌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高晖走上前一步,“夫人有两年多没见到高总督,今日我或许能让你们见上一面。”
郭夫人此时也无平素的温和,凌厉斥问:“你就这么恨你父亲?他是对不起俞家姐弟,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甚至为了你和郭家闹僵。”
这种哄骗的话小时候他听得太多了,那时他尚不知真相,他愿意去信。
他笑着问:“这半年来的传言夫人应该也听了一耳朵,心里清楚我为什么恨他。”
郭夫人没有再说话,自己丈夫毒杀前妻的传言,这半年来私下里早已传开。
她问过苌管家未有问出来,她去信问丈夫,没有得到丈夫的回信,她心中已清楚答案。
这么多年,丈夫时常到俞夫人的灵位前坐着,有时候会坐许久。丈夫也曾对她说自己愧对俞夫人,俞夫人陪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却没有享过他一天福,他还因为自己的私心害了她。
她以为丈夫所言的害了俞夫人,是当年俞夫人来京后水土不服他没有及时送俞夫人返乡之事,直到去年他才知道丈夫这话是何意。
当年丈夫为了攀附郭家,为了娶她,毒杀原配,而自己为了父兄,为了郭家握着高明进这颗棋子嫁给他。
可夫妻十八载,丈夫对她温柔体贴,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对几个孩子疼爱有加,帮着自己父兄摆平诸多事,即便他做错了,自己也无法去怨他。
这时殷绍抱着一个箱子过来,里面是一些地契、房契和抄没家财的单子。
高晖接过扫了眼,有些意外,虽知道高明进不会在府中留财,却不想除了沈山月的陪嫁外,高府只另有一处小宅子和两百亩田产,再没有其他产业,金银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两,府中的玉器珠宝倒是有一些,却都是平常之物,并不值什么钱,字画之类的更是没有搜到,其他都是平常生活之用。
别的东西他不知,但他记忆中高明进收过不少上好的玉器,当年他引沈路见高明进时,送的就是古玉玉雕,价值不菲。
上次字画被提前处理,想必那些玉器古玩也都被处理了。他朝高晔望去,高晔紧紧抿着唇,微微垂着视线。
“搜仔细了?”
“搜了几遍,没有遗漏。”靖卫回道。上次搜画时发现暗室,这次他们岂敢马虎。连自己老大和夫人以前住的院子都搜了三遍,其他的地方更别说了。
高晖扫了眼满院子的人和东西,“封府,人和东西都带回靖卫司。”
-
京中高府被查抄当日,旨意也由京中传往南原临水县。临水县高宅被查抄是多日后的事情,暂且不提。
高明进得知妻儿入狱,高家被抄家,只是问了几句妻儿现在状况,情绪没有太大变化。曾校事问他是否要见妻儿,他犹豫后摆摆手。
三司那边景和六年庆西的案子逐步地审理。当年的河道总督如今年近古稀,听闻朝廷彻查此案,官兵还没上门,他已畏罪悬梁自缢。紧跟着另一位已荣退的官员也效仿。
几位阁老上书,涉案官员众多,且不少官员如今已致仕或荣退,还有一部分身居要职。为免引起朝野恐慌,只对当年庆西四品以上官员逮捕审问,不涉及家眷。
靖卫司这边诸多案子也逐渐明朗。沔河治理历年都有贪墨现象,只是以景和十年尤甚。景和十年治理沔河官员贪污的确多达五十万两,只是这些银子主要进了邬光昴和治河官员的腰包。高明进也贪了一笔。
“十万两。”邬光昴招供道。
曾校事猜到高明进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贪五十万,却也没想到会是十万两如此多。当年他只是刚入仕三年的官员。
邬光昴道:“高明进虽是奉旨巡河,老夫和当时的河道官员皆认为他是郭阁老的女婿,是自己人,好吃好喝招待,给些好处走个过场便罢了。却不想他不仅每天实地去勘察,而且很懂治河,甚至一县河段需要多少青条石,什么样的青条石符合规制,这样青条石什么价都门儿清。对于账目更是一眼就瞧出破绽。老夫只能用银子堵他的口。”
随后查明的景和十五年贪铜,真相如高明进所言,六十万斤铜非他所贪,而是前面十几年间历任的官员贪墨。然他亦非干净。
他发现账目有问题,得知郭家也参与其中,便借着自己职务之便,抹平了这笔账。
俞慎思去查的时候,的确发现明面上各处都没有漏洞,深查才发现问题,上报皇帝后,将其交给靖卫司。
紧接着查到朝廷雇佣民间之人、物和东川省赋税问题,也证实高明进贪污受贿,只是数额与郭坚所言有出入,却也是令人震惊的数目。
郭坚控告高明进的七件事,已经查明五件,虽真相与他所言不符,却件件和高明进脱不开关系。然这些官员拿不出具体的证据,靖卫司目前只有这些官员的供词,查不到任何物证。对高府和临水县高家查抄,并未查出赃银。
高明进对这些并不认罪。
-
高晖那边却是对苌管家一家进行刑讯,审问当年高明进毒杀妻子之事。
苌管家倒是忠心耿耿,被打得皮开肉绽都不松口。但其媳妇荣婶见到丈夫和儿子血肉模糊样子,再坚持不住,招供当年大夫的确给俞夫人开的是两副药,给俞夫人服下的一副药有毒性。
苌管家闻言责骂荣婶,然后对高晖嚷道:“她是胡言乱语,根本没有此事。她是妇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不得小的受苦,故意捏造诬陷老爷。”
高晖一掌拍在苌管家肩头伤口上,用力抓着,血从指缝溢出。苌管家当即疼得眼冒金星,张着嘴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
“大奎爹,你就招了吧!”荣婶哭求,“别再受这份罪了。老爷的罪名也不差这一条。咱们做下那些事,瞒了一二十年,也对得起老爷了。”
旁边苌大奎也哀求父亲:“你就给大少爷全都说了吧!孩儿还不想死。”
苌管家从疼痛中缓过来,全身还在颤抖,眼睛猩红地瞪着高晖,低声道:“你这是屈打成招!”
“你倒是硬骨头!我还真没瞧出来,高家养出来的下人一个个都这么忠心。”高晖松开手,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又在苌管家破破烂烂的衣衫上擦了擦血,颇有兴趣地问,“高总督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还是捏着你们什么命脉,让你们这么死心塌地,宁死都维护?”
“没有的事,小的如何招供?”
“行!”高晖冷笑道,“我就看你嘴到底多硬。”转身冲旁边的靖卫招手,“将他的儿子全都带过来,一个个用刑,生死不论。”
靖卫略惊,上前低声劝道:“他们都未成人,另一个还是孩子,是否不妥?”
“有何不妥?你们用刑就是,上面还能怪罪?若有怪罪我扛着。”
靖卫闻言便依命叫人去将苌管家另外一个儿子也带过来。
荣婶见此拼命大哭大叫求饶:“大少爷,我说的都是真的,夫人的确是老爷害死,我这就画押,求你饶了两个孩子。”
又劝苌管家,“都招了吧!将你知道的都和大少爷说了,别再嘴硬了。当年夫人对我们也不薄。”
苌管家还是不松口。常大奎和苌二奎两个人被打得昏死过去。苌管家只是嚷着高晖想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高晖见两个昏死过去的人,让靖卫今天作罢,让他们好好考虑,明天继续审。并道:“我已经派人去接当年开此药方的大夫之子,你若想白白送死尽可随意。还有,你们大老爷父子也马上被押解入京,不知他们父子是不是也经得起这样审讯。”
苌管家明显慌乱。他清楚,高明进是二品大员,即便有罪,没
有皇帝旨意,靖卫司不能用刑。但是高家其他人无官无爵,靖卫司有权刑讯。大老爷年纪大,身体略有不好,哪里扛得住。
他心中担忧,却没有妥协。一连数日审讯,苌大奎兄弟二人只剩一口气,苌管家都没松口。高晖心底里倒是佩服苌序,一个奴仆能有如此忠心,的确罕见。高明进何德何能让身边的人都如此效忠。
-
一场春雨一场暖,三月底盛都退去所有寒气,暖意洋洋。
俞慎思从白家回来,带着他的小跟班小久。小久年后去白家私塾读书,休沐就和白清晏以及其他几位同窗研究小实验。
下马车时叔侄二人还在说准备研制的新型火枪。
刚迈进门,小厮就传话李帧让他回来就过去。
李帧正在书房中吩咐俞风和俞河事情,见到俞慎思进门,便长话短说:“俞风你去通知二爷。俞河你带些人亲自去一趟甬城,和沈老爷的人说明情况,有些事二爷不便出面,你们出面。即刻去办。”
“是。”二人领命便退出去。
俞慎思听到甬城二字,心中便有了猜想,暗含几分激动,问:“查到了?”
“是。”李帧笑着点头,“这些都是高总督贪墨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