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汐崎穗汐有很久都没有回答。
凤镜夜既没有催促, 也没有说话,像是在耐心等待。
他垂眸看着汐崎穗汐,两人的距离甚至不超过二十公分。
他可以清楚看见她轻轻颤动的眼睫, 朦胧月光下, 仿佛被银霜染上去的颜色。
不知道过去多久,窗外的夜空突然闪烁了下。
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细线状的光芒却格外明亮,亮到眼睛都有刺痛的感觉。
直到沉闷的雷声从云层间传来, 凤镜夜才忽然意识到, 自己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地收紧。
修剪干净的指甲盖因为指尖向下按压泛起白色。
凤镜夜其实已经有些疲惫了。
外出度假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工作的地方。
再加上, 处理意外事件的后续的确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这些当然只是敷衍的借口。@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只是不想, 再和汐崎穗汐这样无止尽般地, 陷入近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可以, 他根本不想回忆起这到底是多少次。
就这样吧。
就先这样吧。
凤镜夜敛了敛眸, 率先做出了妥协。
深棕色的眼睛移开视线, 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直起身, 准备下床给汐崎穗汐倒杯水,再给她喝两粒退烧药。
本来就不知道她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要是真烧糊涂了, 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结果听见她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
汐崎穗汐的声音很轻,混合在淅沥雨声里,似乎也下着雨。
也许是觉得时不时亮起的闪电太过刺眼,她抬起一条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所有光线。
然后慢慢地, 好像用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说:“我不觉得, 我做错了什么, 可是,如果你很生气, 我以后就不做了。”
“我不想你生气,我……”
“你还会在意我生不生气?”
似乎被汐崎穗汐的话逗笑了,凤镜夜轻笑了声。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汐崎穗汐,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说:“你要是真在意我生不生气,你就不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凤镜夜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尽可能平心静气地问汐崎穗汐:“上次是离家出走,这次是跳海,下次你还想做什么?”
“苦肉计用一次就够了,还想用第二次?以后还想用第几次?”
“可是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
凤镜夜一顿。
“我真的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
汐崎穗汐觉得好冷,全身都在发颤。
她还是咬紧牙关,努力把声音从喉咙里送出去:“我也想有读心术,但是我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
明明是她脑袋一根筋,经常把人气个半死。
到头来还要委屈巴巴地倒打一耙,说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凤镜夜按了按太阳穴,转过头。
汐崎穗汐依然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被子就堆在脚边,也不知道拉一下。
于是凤镜夜拉起被子盖在汐崎穗汐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用被子把汐崎穗汐整个身体包起来。
凤镜夜说:“我要是不给你盖被子,你是不是就要冷死在这里?”
汐崎穗汐吸吸鼻子,“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转移话题?”
凤镜夜挑眉,伸手准备拿开汐崎穗汐挡在眼睛上的那条手臂。
汐崎穗汐竟然还使了点力气,好像不怎么想让他拿开。
不过她这点力气只能算是心理安慰。
凤镜夜根本没使力气,轻松拿开汐崎穗汐的手臂。
接着,果不其然看到她泛红的眼角,深灰色的眼里不知何时氤氲起了浓雾似的水光。
她的眼睫几乎已经被泪水浸湿,一滴透明的泪正好在此时溢出眼眶。
凤镜夜眼眸微暗,几不可闻地叹气。
他先是把汐崎穗汐的手臂塞进被子里,再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汐崎穗汐抿着嘴说:“我不想哭,这只是生理性的眼泪。”
凤镜夜嗯了一声。
汐崎穗汐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格外晶莹透亮的眼睛看着他。
于是凤镜夜又点头,慢慢道:“是,你不想哭,这只是生理性的眼泪。”
手指的动作温柔而用心。
眼泪好像真的有排毒的功效,汐崎穗汐觉得脑袋清醒了不少。
就是喉咙有点点痒,她不敢咳嗽,怕平躺着被口水呛到。
给汐崎穗汐擦完眼泪,凤镜夜随手在衣架上拿了件干净短袖套上。
他是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衣架子身材,无袖款式衬出他修长有力的臂膀。
汐崎穗汐眨了眨眼睛,突然问:“我是不是经常说梦话啊?”
凤镜夜正从医药箱里给汐崎穗汐拿退烧药,闻言回答:“梦话算什么,你不说胡话就已经算不错了。”
“我什么时候说胡话了?”汐崎穗汐撇撇嘴,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凤镜夜没说话,把水和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凤镜夜都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名门少爷形象。
与之相对的,汐崎穗汐就和千金小姐这个形容没有半个字的关系。
事实上,看似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凤三少爷不仅有极高的专业知识素养,生活技能也同样属于满分水准。
至于汐崎穗汐,她精通包括计算机、手机在内的电子产品,只要喜欢的中华料理店有外送服务就不会把自己饿死。
凤镜夜把几个枕头竖起来放在床头,汐崎穗汐坐起来,后背靠着柔软蓬松的枕头。
汐崎穗汐的手还缩在被子里,正要把手拿出来,凤镜夜对她说张嘴。
汐崎穗汐下意识地张开嘴,药片就已经被喂到嘴里,是有点甜甜的味tຊ道。
凤镜夜把水杯递到汐崎穗汐唇边,汐崎穗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
从凤镜夜的角度看去,汐崎穗汐微微垂着眼睛,睫毛很密,鼻尖小小的。
因为才哭过不久,眼角还有点淡淡的红,给她苍白的脸庞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她安安静静地小口喝水,没有血色的嘴唇也渐渐变得水润。
“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啊?”
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汐崎穗汐疑惑地抬起头。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凤镜夜面不改色,“喝水都磨磨蹭蹭的,快点喝完。”
汐崎穗汐:“?”
哦了一声,汐崎穗汐开始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
凤镜夜皱起眉,“喝那么快干什么,不怕被呛到是吧。”
汐崎穗汐:“??”
他要不要听听看他在说什么?
汐崎穗汐怀疑凤镜夜的眼睛里是不是有什么测速器。
喝慢也不行,喝快也不行。
最后汐崎穗汐只能不快不慢地喝完了一整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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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喝完水,汐崎穗汐还不想马上就躺下去。
她继续靠着背后的枕头坐着,两腿伸直,双手在被子里握在一起。
窗外还在下雨,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汐崎穗汐已经不觉得冷了,脑袋也没有之前那么眩晕的感觉。
喝退烧药好像会犯困,不过她现在倒是不怎么想睡觉。
凤镜夜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其实按照日本居民的生活习惯,发烧的时候通常会选择吃冰激凌降温。
汐崎穗汐觉得发烧的时候还要她吃冰激凌,简直就是让她赶紧对这个世界say bye bye。
汐崎穗汐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凤镜夜唯一一次感冒发烧。
其实小时候她的身体也很好,连感冒都没得过。
大概是多年的熬夜掏空了她的身体,长大后反而经常小毛病不断。
那次凤镜夜发烧,主要原因是那天恰好下雨。
当然,不是因为下雨这件事,是因为那天她突然很想淋雨,就在雨中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凤镜夜也站在她旁边。
小夜陪她淋了两个小时的雨。
当时她还有点愣愣的,也不知道把他拉到屋内。
就那样继续淋着雨,她问他:“小夜,你也想淋雨吗?”
小夜紧紧抿着嘴,脸色很苍白,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
她觉得小夜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了。
小夜咬着牙,酷酷地说:“不,我是想看看,这个雨到底有什么好淋的。”
她觉得小夜的回答很有趣,笑着回答:“其实这个雨也没有什么好淋的,等以后,我带你去中国的江南,那里的雨很美很美。”
小夜点头,又说:“我们进屋吧。”
她也点点头,小夜就拉起她的手,他们一起回到别墅里。
向花园一侧的别墅长廊里,有管家先生,还有很多女仆小姐。
女仆小姐的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和热水,正在焦急地等待他们。
当天晚上小夜就发起了烧,好在很快体温就降了下来。
她觉得很对不起小夜。
结果小夜和她说,以后想淋雨的时候要告诉他,他们一起淋雨。
她表面上答好,心想淋一次雨小夜就要发烧,多淋几次小夜的脑袋就要烧坏了。
她是个信守承诺的小孩,可是也不想小夜的脑袋烧坏。
后来她就再也没想过要去淋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汐崎穗汐觉突然感觉鼻子一酸,眼泪立刻就要再掉下来。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永远都是小时候,该有多好啊。
那个时候她还有妈妈,还有她的小夜。
“你在想什么?”
抬起头,汐崎穗汐看见凤镜夜就坐在床边,他深棕色的眼睛径直看着她。
她很想露出一个表示没什么的笑容,可是她现在笑不出来。
于是如实说:“我想到,小时候你和我一起淋雨,结果晚上你就发烧了。”
凤镜夜沉默了下,嗯了一声。
毕竟那是他童年和迄今为止的少年时代的唯一一次发烧。
何况发烧的原因还是陪汐崎穗汐一起淋雨,印象想不深刻都难。
汐崎穗汐看着凤镜夜说:“你不觉得,人生就是一场倒计时吗?”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数,距离长大的那一天,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我。”
凤镜夜却说:“长大的你,不也还是你吗?”
汐崎穗汐张了张口,她想说的其实是,“我还是我,可是,可是……”
“可是”了半天,汐崎穗汐也没能说出下文。
凤镜夜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眼睛也不允许她的视线有片刻逃离。
仿佛知道汐崎穗汐想说什么,又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没能说出口。
凤镜夜接着她的话说:“可是,其他人如果长大了,就不再是以前的他们了。”
汐崎穗汐还没开口,凤镜夜又继续说:“还是说,你只是想说,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我了?”
汐崎穗汐沉默着。
凤镜夜慢条斯理道:“原来你是想和我辩论哲学问题?”
汐崎穗汐嘀咕:“我又不是哲学家,为什么要辩论哲学问题。”
凤镜夜问:“你是真的认为我喜欢春日吗?”
汐崎穗汐眼睛微微睁大,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
很快,她抿了抿嘴角,像是浅浅的笑容,身体也被迫放松下来。
汐崎穗汐点头,“春日很好,你喜欢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话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把被子又裹紧了些。
将汐崎穗汐的反应看在眼里,凤镜夜尽力做到心平气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状况。
只是没想到,她认定他喜欢藤冈春日的这种想法,如此根深蒂固。
于是凤镜夜直接对汐崎穗汐说:“哪里来的理所当然?”
“我并不喜欢春日,再说清楚一点,我对春日没有男女之情。”
即便凤镜夜如此肯定,汐崎穗汐还是不相信。
她摇摇头,有理有据地回答:“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汐崎穗汐低头碎碎念说:“你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等你意识到就晚了。”
“再说,你又很为朋友着想,和朋友喜欢上同一个人,你只会自动退出尊重祝福,根本就没想过公平竞争。”
她甚至为他在感情方面所谓的迟钝,以及为朋友着想心有不平。
汐崎穗汐越说心中越充满正义的愤恨,“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大度,感情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大方地成全别人?”
“你好不容易喜欢一个人,怎么能拱手让给别人?”
“就算那个人是你的好朋友,俗话说得好,亲兄弟还要明算帐。”
“你要是认真出手的话,你还担心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吗?”
如果是其他人,听到汐崎穗汐这一番堪比摩尔斯电码的加密暗语。
估计只听前两个字就要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汐崎穗汐在说什么外星话。
还好不是其他人,是凤镜夜。
就算汐崎穗汐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凤镜夜也能像最专业的分子生物学家,迅速找出相同DNA,抽丝剥茧,提纲挈领。
凤镜夜:“所以,你还认为春日喜欢环?”
汐崎穗汐:“难道不是吗?”
凤镜夜:“以后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比起环,春日更喜欢你。”
汐崎穗汐:“?”
凤镜夜:“哦,更准确地说,至少现在,在整个樱兰,春日最喜欢你。”
汐崎穗汐:“……”
显然,凤镜夜的这个结论触及到了汐崎穗汐的大脑盲区。
汐崎穗汐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宇宙的起源是什么?人类未来是否走向毁灭?”的茫然表情。
凤镜夜不再开口,等着汐崎穗汐自己慢慢消化。
虽然他不知道,汐崎穗汐那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从何而来。
但是他确实不爽很久了。
汐崎穗汐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起床头柜上刚好变成温热的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汐崎穗汐准备再把手缩回被子里的时候,凤镜夜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可以完全包裹住她纤细柔软的手。
汐崎穗汐只是愣了一瞬。
她的手没有瑟缩,也没有试图从凤镜夜手心里抽开。
小时候,她和凤镜夜经常手拉手。
那个时候他的手就很冰,夏天像冰块,冬天也像冰块,和现在一模一样。
而她的手一直很温暖,现在甚至有点微微发烫。
凤镜夜将汐崎穗汐的一只手握在掌心,问她:“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汐崎穗汐仍然处于过分震惊后懵懂的状态,“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在骗我,或者你其实tຊ说错了,再或者这是我幻想的场景,实际上我在发烧,脑袋很不清醒。”
凤镜夜觉得自己有“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趋势。
他忽然想到,其实汐崎穗汐从小时候开始就是个倔脾气。
只不过因为她怕麻烦,平时在意的事情也很少。
但是一旦认定了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凤镜夜耐着性子说:“那我要做什么,你才会相信我没有骗你,我没有说错,这也不是你幻想的场景?”
汐崎穗汐说:“我妈妈能重新活过来吗?”
凤镜夜忽地握紧了汐崎穗汐的手。
他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紧紧环抱住她颤抖的身体。
他知道的。
他其实是知道的。
可是他也要支撑不下去了。
他也有私心。
凤镜夜把下颌抵在汐崎穗汐的肩窝处,低声说:“你还有我。”
他说话的语调沉着而清晰,咬字透着一股笃定的意味,就像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存在。
汐崎穗汐终于忍受不住,眼泪一滴又一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凤镜夜听见汐崎穗汐的眼泪砸在他肩膀的声音,一瞬间心揪得紧紧的,疼痛到连呼吸都成了奢侈品。
可是他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知道,她终于可以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