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汐崎雅人在预知梦里看见，云昙会在三十一岁时因病死去。

对汐崎雅人来说，这样的情节和结局都不算新奇。

从小到大他已经见到过太多类似的故事。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再潸然泪下的悲情剧, 看多了也只会觉得枯燥无味。

更残酷、也更无情的说法是，或许见惯了生死, 对生命的敬畏也会逐渐消解。

何况，从年少时得知, 自己的生命只有短短三十年。

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 必须要拿另一个人的生命做交换。

汐崎雅人就已经对他所谓的未来失去了兴趣。

至于其他人的命运和生死, 更是冷眼旁观, 漠不关心。

汐崎雅人不止一次地想过。

也许他存在下去的意义, 不过是作为“眼睛”的容器, 延续家族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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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觉得无趣, 越想越觉得恶心。

他开始厌烦这样的人生, 等待死亡到来的那一天。

与云昙相遇, 是汐崎雅人的生命里，唯一不算意外的意外。

一开始, 汐崎雅人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有趣。

说话乍一听起来一板一眼，实际上是在故作正经，还有点讲冷笑话的天赋。

学校里有传闻说文学院的那个云昙性格古怪，眼高于顶，从不参加集体活动, 没有人愿意和她来往。

汐崎雅人倒是觉得, 云昙看草木花树的眼神总是很温柔。

他们一起去植物园看初绽的郁金香, 休息日去动物园做打杂的义工。

他常常听她娓娓道来，看她眼眸清澈如皎皎月光。

有天他们从水族馆回来, 云昙突然对他说，她好像有点喜欢他。

汐崎雅人起初愣了下，问她，那他们要不要交往。

她说，交往本身很没意思，不过和他交往应该很有意思。

就这样心血来潮一般，汐崎雅人和云昙开始了交往。

时间是汐崎雅人的交换生学习即将结束的初夏。

之后汐崎雅人结束交换生学习，回到东大，准备修士毕业事宜。

汐崎雅人原本还在想异国恋是种怎样的体会。

没想到秋季学期，云昙一声不吭地去了东大。作为京大的交换生。

汐崎雅人哭笑不得，云昙说想给他一个惊喜。

汐崎雅人看着云昙振振有词的模样，眸光熠熠，忽然体会到一种莫名的情素。

再后来汐崎雅人去剑桥读博，终于体会到了异国恋的非人待遇。

好在这样非人的待遇只有一年，汐崎雅人读博二时，云昙提前修完学分去剑桥念古典文学硕士。

在伦敦的几年，两人课余经常一起去欧洲各地旅行。

巴黎的卢浮宫，巴塞罗那的圣家堂，阿姆斯特丹的梵高美术馆……最后一次旅行，他们去了威尼斯。

日落的钟声响起时，他们在叹息桥下拥吻，听说这样能够永不分离。

可惜事与愿违。

汐崎雅人博士毕业那年，云昙也即将硕士毕业。

毕业前夕，汐崎雅人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学校联系不上汐崎雅人，教授找到云昙询问汐崎雅人的消息。

然而云昙一夜之间和汐崎雅人完全失去联络，连毕业典礼那天都没有看见汐崎雅人的身影。

众人眼里杳无音信的汐崎雅人，被父亲强行带回日本。

时任汐崎家主的父亲命不久矣，强迫汐崎雅人为家族留下血脉子嗣，以承继“眼睛”。

那年汐崎雅人二十六岁，生命仅剩四年。

汐崎家主当然知晓云昙与汐崎雅人的关系，顺理成章地将为汐崎雅人续命的人选定为云昙。

汐崎雅人却淡笑着对汐崎家主说：“要让您失望了。如果我没猜错，以命换命的前提条件，是两人真心相爱吧。”

这也是汐崎家主早已为汐崎雅人选定好联姻对象，却从未阻挠他与云昙的原因。

汐崎家主沉默不语，汐崎雅人平静地说：“我从未爱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二十六岁时，汐崎雅人与投行千金联姻，婚后不久投行千金车祸离世。

二十八岁时，汐崎雅人与金融公司的三小姐联姻，婚后不久金融公司三小姐车祸离世。

显而易见，两任妻子的“车祸离世”不过是幌子，这是汐崎雅人对汐崎家主的安排做出的抵抗。

汐崎家主离世前，用肃穆中带着颤抖的声音问汐崎雅人：“家族数百年的基业，你要亲手将它毁于一旦吗？”

汐崎雅人说：“数百年的基业，说得好听，家族到现在也不过父亲您与我二人，真的是我将它毁于一旦吗？”

看着病床上父亲与年轻时分毫未变的容颜，汐崎雅人垂眸说：“您太累了，早些休息吧。”

汐崎家主离世那年，汐崎雅人二十九岁。

延续百年的汐崎家族终究只剩下汐崎雅人一人。

作为现任家主，汐崎雅人一边筹备用家族资产成立慈善基金，动身前往中国。

暮春江南，正是多雨时节。

汐崎雅人曾听云昙提起，她出生在江南小镇，从小跟着祖父祖母长大。

那天下着小雨，汐崎雅人撑着伞在小镇的街道上慢步。

正好是孩子们放学的时间，汐崎雅人停在原地，看到街对面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嚷嚷着跑过。

只有一个孩子慢吞吞地走在最后，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骨架瘦小。

那孩子有着一头漂亮的橘棕色的头发，昏暗的雨日里，也仿佛闪烁着光芒。

汐崎雅人胸口蓦地一阵哽塞，想起多年前不期然的一眼。似是故人来。

或许是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那孩子侧头望来。

一瞬间，汐崎雅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双比头顶万里青空还要清澈无垠的，深灰色的眼睛。

汐崎雅人再次见到云昙。

将近四年的时光，云昙还是汐崎雅人记忆里的模样。

非要说有什么改变，大概是头发剪短了些，眉眼间缠着几丝病气。

汐崎雅人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云昙似乎对这一幕早有所预料，只是笑着说：“怎么样，体会了一把《一晌贪欢：天价妈咪带球跑》男主角的感觉？”

汐崎雅人：“……”

云昙说话的语气，和当年她一声不吭跑去东大当交换生，说要给他惊喜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汐崎雅人扶额道：“不得不说，很锻炼心脏……我明天去成立家族信托，还好没把钱一次性全捐了。”

云昙却说：“没有到那种程度吧，不是有你这个现任董事长在吗？”

汐崎雅人看着云昙半晌，最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云昙全盘托出。

汐崎家族每一代只会有一个继承人，这个人拥有能够通过梦境预知他人未来的“眼睛”。

作为拥有“眼睛”的代价，这个人通常只能活到三十岁，“眼睛”的能力也会在三十岁时消失，通过血脉传承到下一代的继承人。

不过，如果遇到真心相爱的人，对方能够通过以命换命的方式，延长这个人的寿命。

“这就是你当年不辞而别的原因？”云昙问。

汐崎雅人顿了顿，“当年，我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你，也担心……”

“担心告诉我之后，我会怀疑，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让我给你续tຊ命？”云昙轻轻咳嗽了两声，汐崎雅人立即把一旁的温水递给她。

汐崎雅人摇头，“生命长短、男女情爱对我而言都是很无趣的东西，我对这个世界到底还是缺乏留恋，也没有打算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工具。”

“真是无情的心理剖白，”云昙低声说，又问：“那这样的话，我不就打乱你的计划了吗？”

汐崎雅人笑道：“谁叫我独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你当时在担心什么？”云昙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汐崎雅人陡然沉默下来。

云昙看着汐崎雅人深灰色的眼睛，也许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看出他眼睛里对这个世界的漠不关心。

他的笑容永远是礼貌疏离的，游离在人群之外，眼底见不到半分情感。

“担心，我会真的爱上你。”

汐崎雅人说，云昙微微一怔。

汐崎雅人轻笑一声，“现在说这个，好像有点难为情。”

“我当时想着，如果我真的爱上你，我大概就舍不得早死了，我父亲也绝对会强迫你给我续命。”

“如果没爱上你，又显得我是个冷漠无情、欺骗你感情的家伙——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云昙慢慢地说：“你是个笨蛋。”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挺新鲜的。”汐崎雅人玩笑道，也不生气。

云昙：“只要不爱上任何人，就不会利用他人的生命，只要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就无所谓什么时候死去。”

汐崎雅人抿起唇角，没有说话。

云昙步步紧逼，视线紧盯汐崎雅人，不准他逃离，“你看到的他人的未来，就一定是真正的未来吗？还是说，顺水推舟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说到这里，云昙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汐崎雅人不免慌了神，云昙拿出口袋里的手帕，很快手帕上染了一抹血色。

汐崎雅人眸光震颤，“怎么会——”

云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双眼却依旧清澈明亮，“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从第一次见到我开始。”

汐崎雅人垂眸，声音发涩：“我只知道，你最后是因为生病才年纪轻轻……我看到的不全是具体的细节，更多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

云昙停顿了下，手指握紧了手帕，对汐崎雅人说：“我的确活不了多久了。”

“但是，你要好好活下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去看自己的未来。”

汐崎雅人起初是疑惑，后来是错愕，不可置信，最后感受到云昙抚上他面庞的微凉的指尖。

云昙说：“其实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一个人。”

“我也从未想过，我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一直等你等到现在。”

那一年，夕阳的余晖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他们在威尼斯叹息桥下拥吻。

汐崎雅人问她，如果他们终究分离，她愿不愿意等他到重逢那日。

她说，等是可以等，可要是再见面的时候，他们都半截棺材入土了怎么办。

汐崎雅人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他们就葬在一起，来生再相爱。

“我最对不起的是小穗，不能够陪伴她长大成人，是我做母亲的失职。”

云昙一字一句地对汐崎雅人说：“你可以骗自己没有爱过任何人，但你不能剥夺自己爱人的权利，就像你阻止不了他人爱你。”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决定以这种方式爱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这样说，第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爸爸你只知道妈妈会在三十一岁时去世，并不知道，妈妈是因为把一半的生命给了你，才会在三十一岁时去世。”

汐崎穗汐说着，后知后觉般地抚上自己的眼睛。

如果真是这样，那用这双眼睛看到的未来，简直可以说是固若金汤，毫无改变的余地。

汐崎雅人点头，汐崎穗汐一时无言，又听到汐崎雅人笑着说：“怎么，这时候后怕起来了？”

汐崎穗汐撇撇嘴，爬起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才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唔，看来谨慎一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心里嘟囔了几声，汐崎穗汐问汐崎雅人：“话说回来，爸爸你不会很早就发现，小夜在那两年里每周都会来看我吧？”

汐崎雅人反倒惊奇地问汐崎穗汐：“他每个周六下午雷打不动地杵在门口，连巡逻的保安都眼熟他了，你竟然都没发现？”

汐崎穗汐：“……”

汐崎穗汐有些委屈，钝感力太强又不是她的错，“那爸爸你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啊。”

“城门失火就算了，后院还起火，我当时想着怎么帮小夜和春日终成眷属，结果……”

汐崎雅人慢条斯理道：“按照镜夜的个性来说，已经足够明显了，我想你们从小在一起，彼此了解，至少也应该能察觉到。”

“前几年我问你要不要让你们订婚，少走二十年弯路，结果你说别开时代倒车，我还以为你只当镜夜是童年玩伴。”

汐崎穗汐成功被堵得无话可说，“还不是因为我看到的……等等，爸爸你不要顾左右言他，为什么要告诉小夜？”

汐崎雅人摊手，“不是早就说了吗，少走二十年弯路。”

汐崎穗汐抿了抿嘴，“可是这个以命换命很扯啊，拿心爱的人的命来换自己的，是个人都做不出来啊。”

汐崎雅人：“……你拐弯抹角骂你老爹呢？”

汐崎穗汐干巴巴地说：“好吧，其实一开始我知道妈妈是因为你才那么早去世的时候，我心里的确骂了你很久。”

汐崎雅人：“……”

汐崎穗汐垂着脑袋，“可是，妈妈也说了，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虽然我是觉得妈妈未免有点拯救者情结，这样的爱实在太沉重了，换做是我，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

“如果是这样，那不就和对方的心意背道而驰，完全辜负对方的真心了吗？”

汐崎雅人对汐崎穗汐说：“即便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归根结底对方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而不是余生都因此活在愧疚中。”

“何况，我和你妈妈都希望你，也都相信你不会走我们的老路。”

汐崎穗汐抬起头，汐崎雅人继续道：“当年我没有告诉你妈妈，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认为说了也于事无补，还可能会让你妈妈知道她自己也时日无多，那样摆在我们面前的都只有等死。”

“换句话说，我一直都被看到的未来牵着鼻子走，从未想过要去改变。也许就像你妈妈说的那样，顺水推舟对拥有‘眼睛’的我们来说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但是，小穗你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要改变现状。”

汐崎雅人笑了笑，伸手抚了抚汐崎穗汐的头顶，“当我和你妈妈听侑子小姐提起，你想要为你妈妈以命换命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肯定不甘于看到的未来。”

“只有怀着强烈愿望的人才能看到那家店，你的勇气和不放弃的决心，一定能支撑你拥有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