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黄昏快要结束的时候, 汐崎穗汐终于慢吞吞地走进樱兰大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钟楼前的空地上,精心打扮的少爷小姐们陆陆续续地到来。
显然大家对即将开始的本夜祭抱有极大的期待。
与钟楼相对的中央大楼,门前长长的台阶上, 汐崎穗汐走到一级顺脚的台阶坐下。
她双手捧着脸颊, 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五颜六色的人群。
四周的灯光照亮裙摆上闪烁的细纱, 有点像编织在一起的、明码标价的星星。
为了不让勉强苏醒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汐崎穗汐开始强迫自己的脑袋运转起来。
比如想一想存放在记忆深处, 如果再不拿出来当作白日梦的素材, 可能就要永远烂在脑袋里的事情。
秋。
那天天气很好。
她抱着据说是当天早上从厄瓜多尔空运过来的玫瑰花, 走进医院电梯, 按下楼层键。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 进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大概是她的个头比较小, 脸也完全被怀里的玫瑰花遮住。
两个年轻医生好像没注意到, 旁若无人地低声谈论着某个癌症晚期患者的病情。
据说情况很棘手, 病灶又发生转移, 专家会谈时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
看着新鲜到还滴着水的玫瑰花瓣,她心想, 要是她以后转行开私人医院。
一定要在电梯里贴上“公共场合请勿谈论患者病情”的温馨提示。
到达VIP病房楼层,刷卡进入病房,换好拖鞋。
这个时间母亲应该还在午睡,她先是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下头发。
具体做法就是用手指扒拉两下发尾,她的头发稍微有点自然卷。
然后放轻脚步, 走到卧室门前。
事实上她的脚步声本来就很轻, 即使在木地板上也几乎没有声响。
以往闭合的卧室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她停在门口, 听见从卧室里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镜夜君,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母亲的声音缓慢而轻柔, 同样也是虚弱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悄悄把脑袋探进去。
房间里有二十四小时恒温的暖气,母亲围着羊毛披肩靠坐在床头。
男生站在床前,脊背笔直,背对着她的方向。
从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母亲身上,连带着母亲的面容也隐没在一片光亮里。
她努力睁开眼睛,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母亲的面庞。
男生说:“谢谢您,希望您能快点好起来。”
母亲却摇了摇头,仍是轻柔的口吻,“是我应该谢谢镜夜君你。”
“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希望你们能够一起面对,互相帮助,克服挫折,勇敢地走下去。”
男生点头答好,母亲又笑着说:“穗汐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男生顿了下,因为看不到脸,听语气好像有些小小的别扭,“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先不要告诉她。”
母亲似乎有些好奇,“哦?”
男生的双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手指打结,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看到男生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样子,母亲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男生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再次认真地、郑重地说道:“我向您保证,我答应您的一定会做到,我会照顾穗一辈子。”
钟楼敲响整点的钟声。
昏暗的夜色笼罩整个天际,晚风中响起圆舞曲悠扬的旋律。
牛津皮鞋踏在台阶上,发出低沉有节奏的声响。
由远及近。
汐崎穗汐仍旧双手捧着脸颊,没有转头,问道:“Host部不用解散了吗?”
凤镜夜走到汐崎穗汐身旁坐下,“你是从哪里听说要解散的?”
倒也不嫌弃台阶上的灰尘会弄脏他的欧洲中世纪宫廷风华丽礼服,
汐崎穗汐还没回答,虽然她也不准备回答。
头顶的帽子突然被拿掉,连带着视野范围也扩大不少。
接着,汐崎穗汐感觉脑袋上被戴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发箍之类的。
凤镜夜说:“这是Host部的樱兰祭特别纪念品。”
汐崎穗汐抬手摸了摸,有两个毛茸茸的东西,“啊,这个熊猫头发箍我有的,你还记得吗,就是小时候,我们在动物园买的纪念品。”
凤镜夜“嗯”了一声,“和那个差不多。”
汐崎穗汐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的确是两个毛茸茸的小熊猫头,“那你们记得付版权费……这个熊猫是你设计的吗?”
虽然每只熊猫乍一眼看都长得一模一样,实际上眼睛鼻子的大小,黑眼圈的分布都有明显的不同。
毕竟熊猫圈内部也有人气程度的划分。
凤镜夜不置可否,汐崎穗汐真心诚意地夸奖道:“你真的不考虑转行吗?我觉得,你当设计师都要比继承家庭小作坊有前途。”
凤镜夜轻笑一声,汐崎穗汐觉得凤镜夜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凤镜夜回道:“我也这么觉得。”
汐崎穗汐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惊喜,“你终于想通了吗?”
凤镜夜却是看着汐崎穗汐,慢悠悠地说:“今天下午,我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发现其中一张银行卡的余额突然多了几个零。”
汐崎穗汐“啊”了一声,“那不是很好吗?就算你再有钱,你也不能嫌钱多啊!”
凤镜夜伸手拨弄了下汐崎穗汐脑袋上的熊猫头,“是很好,毕竟下午刚用全部积蓄收购完自家公司,我已经身无分文,这笔意外之财可以帮我解决不少问题。”
即使听到“收购完自家公司”这样惹人眼球的字眼,汐崎穗汐也只是听起来完全搞不清重点地回答:“对啊,一切都很顺利,这就再好不过了。”
凤镜夜冰凉的手指慢慢移动,掌心抚上汐崎穗汐柔软细腻的脸庞。
凤镜夜问汐崎穗汐:“你觉得,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会是谁?”
汐崎穗汐想了想,“既然已经做好事不留名了,这个好心人是谁……也不是很重要吧?”
凤镜夜微勾唇角,没有反驳,“你说得很有道理。”
汐崎穗汐一副“我说得当然很有道理”的表情,“啊,小夜,我正想问你,上午的时候,你是不是对艾格雷鲁说了什么?艾格雷鲁被你气得够呛。”
凤镜夜替汐崎穗汐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不知道吗?”
汐崎穗汐疑惑:“我为什么知道?”
凤镜夜慢条斯理地说:“我还以为你知道。”
显然凤镜夜是故意在兜圈子,汐崎穗汐不满地嘀咕:“不说就不说。”
看着汐崎穗汐貌似气鼓鼓地别过头,凤镜夜终于不绕圈子地说:“我只是心里有点不爽,想膈应一下那位贵族大小姐。”
汐崎穗汐露出狐疑的表情,凤镜夜继续道:“托奈鲁想在我面前宣示主权,叫我知难而退,我当然不能如了她的愿。”
“你能不能说标准日本语,我觉得我都听不懂了。”汐崎穗汐瘪了瘪嘴,有些郁闷的样子。
凤镜夜轻轻笑了笑,摇头,“你不是听不懂,你只是不想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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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崎穗汐张了张嘴唇,又听见凤镜夜说:“我只是告诉她,就算我没有继承权,或者没有可以继承的家族,也无所谓。”
“倒不如说,我作为‘家族三男’的这个身份才更加符合汐崎……”
“你真的喜欢我吗?”
凤镜夜一愣。
汐崎穗汐抬起眼睛,径直看进凤镜夜深棕色的眼里,“我说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也不是幼驯染的喜欢,是情人的喜欢。”
迄今为止的人生,即便是相识也有十多年的漫长时间,第一次从汐崎穗汐口中听到“情人”这样成熟的字眼。
即使早已有所预料,凤镜夜的心口猛地一震,突然有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哪怕拼尽全力也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远比想象还要剧烈的情绪波动,几乎让他在瞬间失去了运用理智的能力。
看吧。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想错。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凤镜夜突然笑了下,“原来你也知道啊。”
话说出口的瞬间,声音竟然变得有些沙哑。
得到如此千真万确的答案,汐崎穗汐却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怎么会是情人的喜欢?你确定没有搞错吗?”
“你不是答应过我妈妈,要照顾我一辈子吗?你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好,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是幼驯染,不是因为这个承诺吗?”
凤镜夜:“你是笨蛋吗?”
汐崎穗汐:“……怎么又人身攻击!”
“你tຊ的逻辑学简直一塌糊涂。”凤镜夜毫不留情地给汐崎穗汐的逻辑学打了零分。
汐崎穗汐闷闷不乐,凤镜夜抿了抿嘴,开始有条有理地给汐崎穗汐分析:“全部反了,首先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们才会是幼驯染,我才会主动向阿姨承诺,照顾你……”
老实说,对汐崎穗汐说这样的话真的很难为情,和小时候几乎没有区别。
凤镜夜对汐崎穗汐说:“照顾你一辈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凤镜夜心想,他强迫自己看了那么多年的少女漫画,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过也可以想象,毕竟汐崎穗汐看了那么多年,同样只有理论知识丰富。
汐崎穗汐:“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凤镜夜:“看来你的逻辑学也不是无可救药。”
汐崎穗汐:“所以,你不喜欢春日,是因为喜欢我吗?”
凤镜夜:“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我非要喜欢春日不可?”
事情发展到现在,很多原有的剧情已经发生改变了。
汐崎穗汐的目光穿越远处的人群,轻松找到正在一起跳华尔兹的藤冈春日和须王环。
不知道在想什么,汐崎穗汐一时有些怔神。
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双大手掰转过来。
凤镜夜眯了眯眸子,“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走神?”
语气无论从哪个角度听上去都危险意味十足。
汐崎穗汐不自觉地呢喃着:“对不起……”
凤镜夜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是,你的回答是对不起?”
汐崎穗汐赶紧住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的意思是,你对我这么好,我对你却很残酷,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虽然怀疑汐崎穗汐是故意以牙还牙,凤镜夜还是被噎了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汐崎穗汐畏畏缩缩地动着右手,轻轻勾住凤镜夜右手的小拇指,“你让我想一想,可以吗?”
她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竟有几分无辜的可怜可爱的神色。
凤镜夜直接反手握住汐崎穗汐的手,不给她逃离的机会,“可以不可以,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钓着我了。”
汐崎穗汐立刻瞪圆眼睛,当即反驳:“我哪里有钓啊,我又不是姜太公!”
凤镜夜低垂了眼,柔声道:“那就当我愿者上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