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汐崎穗汐也形容不出这种感觉。
从冲绳回来之后, 她觉得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又觉得一切好像都已经改变。
恍恍惚惚的,每天都像是从梦里醒来, 又陷进更深的梦里。
其实她可以分清楚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是她……任性地不想要分清楚。
就像, 哪怕亲耳听见凤镜夜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他并不喜欢藤冈春日,他对藤冈春日没有男女之情。
她内心也只是乱糟糟的一团。
所有思绪不由分说地纠缠在一起, 千丝万缕,难以分割。
她甚至体会不到, 究竟是担忧还是恐惧, 又或是不能和人分享的窃喜。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心的。
没有比这更令她开心的事情了。
她等待得太久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 她就在等待这一刻。
她一直期待的, 努力的, 不服输的, 不放弃的, 就是这一刻。
她应该欣喜若狂才对。
然而, 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陷入了新的困境。
她忍不住想, 既然可以改变,为什么以前她没有做到。
难道说, 有的可以改变,有的不可以改变吗?
那到底什么是可以改变的,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就算暂时改变了,之后会不会又兜兜转转,回到原来的样子?
“害怕幸福?”
这个词语组合实在过于新潮, 松田阵平确实是第一次听到。
琢磨了一会儿, 松田阵平扯扯嘴角, 对汐崎穗汐说:“我年纪大了,听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潮言潮语, 你能不能通俗易懂地解释一下?”
汐崎穗汐也同样琢磨地说:“按照物质守恒定律,一个人不可能一直很幸福。”
“如果觉得非常幸福,接下来大概率就会面临非常痛苦悲伤的事情,所以害怕幸福?”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呵呵。”
头顶忽地一痛,汐崎穗汐瞪大眼睛,赶紧捂住自己的脑袋。
她晚上出门没有戴帽子,再加上有点心不在焉,这才让松田阵平有机可乘。
松田阵平收回敲汐崎穗汐脑袋瓜的手指。
他这次确实使了点劲,主要是听完汐崎穗汐说的话,他气得肝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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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冷哼一声,“我看你才不是什么野生熊猫,你根本是一只缩头乌龟。”
汐崎穗汐:“?”
汐崎穗汐:“士可杀不可辱,我要和你决一雌雄!”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汐崎穗汐听到的对她最邪恶的评价。
以至于她使劲握紧双拳,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誓死捍卫自己作为一只野生熊猫的架势。
完全不理会汐崎穗汐的挑战书,松田阵平咬牙说道:“什么物质守恒定律,幸福还有错了?你考虑过三毛的感受吗?”
汐崎穗汐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三毛?”
松田阵平气愤地继续说:“一个人不可能一直幸福,那一个人也不可能一直不幸吧?”
“你想想三毛,那么小一个孩子,天天在外面流浪,吃不饱穿不暖的,最后好不容易以为找到亲生爸爸了,结果还是别人的,最后一把火都烧没了,三毛什么时候幸福过?”
汐崎穗汐:“……”
汐崎穗汐:“大叔,是我和你说《三毛流浪记》是展现当时社会黑暗现实、反映流浪儿童不幸命运的优秀经典作品,你不要恩将仇报!”
松田阵平沉重地叹气,看样子恨不得再敲汐崎穗汐的脑袋几下,“就算幸福不是一直存在的,那也是让你去珍惜的,不是让你去害怕的!”
汐崎穗汐闷闷道:“就算再怎么珍惜,到最后也会消失,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幸福的好。”
松田阵平不给汐崎穗汐反驳的机会,难得在她面前露出疾言厉色的表情:“照你这么说,人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还要那么费尽心思地活着?”
“那些睡在隧道桥洞的乞丐,天天翻垃圾桶找食物,沿街乞讨也要活下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人迟早要死吗?”
“按你的说法,人类干脆灭绝算了,还可以给地球减负,省得那些环保主义者天天吃饱了没事干!”
汐崎穗汐张了张口,没说话,然后才小声地说:“还有素食主义者。”
松田阵平:“……”
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松田阵平再次叹气,有些无可奈何,“我有时候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有时候又觉得,你其实特别能钻牛角尖。”
汐崎穗汐抿了抿嘴角,像是一个难看的、挤出来的笑容,“我没有那么厉害,也没有那么洒脱,我是……不够勇敢。”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中气不足的虚,听起来也没有精神,根本不像是十六七岁的高中生。
她说“不够勇敢”的时候,除了无力,还给人一种很悲伤的感觉。
这种悲伤不是年少时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正好相反,是她对自己有着充分的认知,是在叙述一件事实。
松田阵平也一时无言。
他突然在想,刚才他说话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
汐崎穗汐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他早就想过他不该干涉她对生活的选择,她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他又不希望她对生活抱有那样消极的态度。
他不想她重蹈他的覆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松田阵平想到,萩原研二刚去世的那一年里,他活得跟行尸走肉没有分别。
那一整年他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他无数次想过死了算了。
可是,他又觉得,就那样死了也太便宜那些家伙了。
犯人都没有抓到,罪魁祸首都没有死,他凭什么要死。
他得替萩报仇,至少要一命换一命。
已经是个成年人的他,自认为内心还算坚韧,都陷入过那样混沌的状态。
当时还只是个小孩子的汐崎穗汐,又如何能接受至亲母亲的离世。
有的伤痛就是要用一生去治愈。
松田阵平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冰啤酒塞到汐崎穗汐手里。
汐崎穗汐拿着冰冰凉凉的啤酒罐,下意识地说:“大叔,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松田阵平接着说:“这就对了,我是让你用冰易拉罐给脑袋降降温,冷静冷静tຊ。”
汐崎穗汐:“……哦。”
松田阵平柔和了语气,突然想摸一摸汐崎穗汐橘棕色的头发,给她一点鼓励,“不够勇敢也没事,怕的是突然头脑发热,后悔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