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无眠。
半条街的百姓都被驱赶着,来到郡府,而后乱糟糟地挤在曹司里。也不知靖安卫和郡府官员如何交涉,总之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又被推搡着送进阴暗狭窄的石室,接受狱吏的盘问。
这石室有两道门。
衣着光鲜体面的人,被单独挑出来,送到左边的门里。剩下的,只被粗暴呵斥几句,催促着撵进右边黑黢黢的门洞。
阿念走到狱吏面前时,季随春已被族中兄弟夹带着去了左边。她略略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便听见狱吏不耐烦的喝问。
“名字?”
“念……年。”阿念随口改了称呼,“我姓宁。”
这本是桑娘的姓。紧急借用。
狱吏眼皮子不抬,随手记了几个字:“宁念年?哪家的?”
“我住在山里。”阿念竭力扮出惶恐模样,“差爷,敢问如今谁来管这事儿?我们都在吴县住了好些年,高高兴兴过个年,却遇上当街杀人,如今还要将我们关押起来么?”
狱吏本是看在阿念装束不算寒酸,才愿意多问几句。听到此处,厌烦打断:“去去去,都去牢里蹲着,再多嘴就拉你单独审问!”
山民不配得到优待。所以阿念被推着踹着,与其他哀哭的百姓一起钻进右边门洞。经过一条狭长石道,路过几间空置的牢房,最终进到肮脏拥挤的大牢里。
里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捂着流血的胳膊缩在角落。也有精明的小贩,故作轻松地安抚周围的人,说什么郡守定然会为我们做主,那些关到别处的贵人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原来牢狱也分三六九等,有头有脸有闲钱的人,会被安排到相对干净的静房。像他们这等普通百姓,只能几十个人挤在一处。若是条件再差些,就要扔进又臭又潮湿的地牢里,睡的地方屎尿不分。
阿念坐在阴影里,抓了两把灰,抹在脸上。
她如今肤色变深,出门时又穿得像个小郎君。说话时刻意压低一点嗓音,就能被错认为男子。
在嘈杂的交谈声中,阿念闭上眼,来来回回地盘算整件事。
以温荥为首的靖安卫,据称是奉天子之命追捕前朝余孽。既如此,靖安卫应当是新帝培养的爪牙。
“前朝余孽”究竟是不是指季随春,暂且不能下定论。总归现在季随春也被卷入牢狱,若不能尽早脱身,恐有危险。他离宫也就半年,样貌变化不大,但凡有人记得六皇子真容,就能把季随春认出来。
认出来就是个死。
新帝不能让先皇的子嗣活着。活着,便有生出风波的可能。
好在季随春本不受宠,在宫中备受冷落。想要被认出来,并不算很容易。
阿念屈起膝盖,将脑袋埋进胳膊里。
于情,她不希望季随春出事。于理,季随春活着对她而言是件好事,她得待在他身边寻求机缘。她心里存着不切实际的渴望,在无数个疲惫疼痛的日夜,她都靠着这种渴望撑下来。
因她相信自己有拼命一搏的力气。
因她相信自己,若是成为另一个季随春,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来。
可是,如今她还什么都没做,就犯了错。
她犯了错。
耳边飘来呜呜咽咽的声音,是心惊胆战的幼童缩在亲人怀里哭。这哭声延绵不绝,渐渐又与阿婵的哭喊重叠。金青街人影憧憧,骑在马背上的男子高大如山,将奔跑的女娃压成细窄一片。
这细窄的、歪斜的身影,踩着暗色的血泊,扑向无头的尸体。而后长刀挥下,哭喊的身影被砍开,街面新血叠映旧红。
再后来,处处染血。
阿念深深地吸气,吐息。她强迫自己回到牢房中来,不再回忆金青街的景象。
可脑袋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你犯错了。你犯了错。你想爬到建康最顶端的位子上去,可你还没做过什么善事,就已经害死了人。
人命是这般脆弱的东西。一句话,一个举动,一个决定,就有人会因此而死。你还活着是你命好,命不好的,连恨你的机会都没有。
阿念问自己:我命好么?
她听见自己回答道,自然是好的。
所以……
——所以,你要记着那些枉死之人的恨意,你要替他们恨你。从此往后,记着这份恨意,把事情做得再圆满些,再利落些。
不留后患。
金青街出了事,裴怀洲最先得到消息。
彼时家中正热闹,裴问澜受了许多小辈的敬酒,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裴怀洲匆匆赶至郡府,十来个官员立即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对他说话。
“裴郎,郡守不来么?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是棘手……”
“那靖安卫,是圣上新近养的一支兵卫,可凭诏令随意出入州郡,行事作风真真堪称虎狼……”
“所到之处,民怨沸腾。可他们未曾真正得罪过哪家的贵人……”
裴怀洲边走边听,笑了一声:“他们自然有脑子。”
“但今夜这事属实麻烦。”有人皱眉道,“死了十来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顾家仆役,被认出来了。顾都尉恐怕还不知晓此事,一旦消息进了耳朵,总得和靖安卫对峙,到时候两方都不好下台。”
“正是正是。顾都尉从不肯吃亏的,这仆役死的时候,有个缺心眼子的人乱喊一通,什么顾氏秦氏的,这下好了,顾家不表态都不行。”
“如今靖安卫还在前厅等着,尸体也摆在那里,让人认领呢。他们倒是嚣张得很,拘了半条街的人来,还要挨个儿审,说是这里头有杀人犯,指不定还有前朝潜逃的皇嗣……真是胡搅蛮缠!”
裴怀洲表情不变,快步进了二堂,执麈尾对堂内坐着的中年人行礼:“吴郡丞,可有应对之法?”
这郡丞姓吴,本名吴执云。是秦陈的舅父。闻言,他叹息抚髯,缓缓道:“本也不是大事,就依着温荥的意思办,顾都尉若是不满意,劳烦诸位多安抚。”
裴怀洲道:“我听闻温荥脾性狠毒,最最善变,是圣上新得的一把好刀。他的人死了一个,必不能善了。若查得出凶手便罢,查不出,如今关在牢里的人恐怕都得死。”
吴执云道:“关在静房的那些人不会死。”
“但也会受审。据说季家的几个小郎君遭了殃,如今困在静房。”裴怀洲捏着麈尾,神情平静,“关在普通牢房里的人,最好也不要让他审。我疑心温荥如此大动干戈并非追捕所谓余孽,而是另有内情。凡事随他的意,万一他做些手脚,对我们不利,如何是好?”
秦氏正与新帝僵持争权。如若温荥来意不善,必然是冲着秦氏来的。
吴执云面色几经变化,终于还是否了裴怀洲的意思:“不允温荥行事,不就是正面与他叫板么?你尚未入仕,说话当然轻松。今日郡守不来,推你出来,专门为了怂恿我上阵犯差错?裴七,别将我当傻子,我和他对上,他回头弹劾秦氏忤逆圣意包庇余孽怎么办?顾都尉莽撞,我再掺和,到时候只有你裴氏渔翁得利……”
这一连串话语砸下来,周围人讷讷不吱声。裴怀洲点点头,轻声道:“所以郡丞打算放手,让温荥在郡府撒泼,鸠占鹊巢,审问无辜百姓,使这六七十人枉死在此。”
吴执云:“其中必有一人不无辜……”
毫无预兆地,裴怀洲手腕翻转,麈尾遮面。左右窗栏落入两个黑影,亮出森森白刃,瞬间割了吴执云的脖子。
鲜血四下里喷溅。一片死寂中,裴怀洲移开沾满血的麈尾毛,洁净面容浮起轻浅笑意。
“在场诸位都有家有室,秦氏与天子斗法,不肯被人拿住把柄,故而不愿掺和此案。但此事牵连许多性命,民意难以压制,届时上头问责,依旧是诸位来扛这渎职之罪。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兄长,怀洲实在不忍心看到此等凄凉下场。”
他丢了手里的东西,敛袖弯腰。
“如今事态紧急,只能如此。郡丞因病暴毙,裴七不才,奉郡守之命,摄行郡丞事。请诸位与我同行,会一会这靖安卫,尽力保全我吴县乡亲。”
阿念在大牢里坐了很久。约莫过去三个时辰,有狱吏过来提审。一次提四五个。
出去的人再回来,均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浑身没片好肉。
阿念闻着浓烈的甜腥气,心口闷闷地发堵。
她跟着第二拨人出来,被狱吏引着,来到一处宽敞刑房。里面挂满了各式刑具,有吊在顶上的锁链铁锥,有摆在地上的木床铁马。地面积着厚厚一层油脂,细看又不像油脂,是陈年的血,混着毛发碎屑。
刑房里摆了几条长案。温荥坐在最中间,将自己的刀横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刀鞘。其余几个不认识的官吏坐在附近,眉头死紧面目沉重,凑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阿念踏进刑房时,那几个官吏动了动,露出身后半片月白的广袖。
……不知怎地莫名眼熟。
再走两步,便瞧见最里面单独坐着个青年。一手拿着绢帕遮掩口鼻,清雅眉眼压着忍耐之色。
果然是裴怀洲。
阿念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回望过来。二人视线交逢,顿时陷入沉默。
“啊……”
裴怀洲发出个短促的声音,下意识站了起来,“阿念?你怎会在这里?”
说话间,正中央的温荥抬起眼眸,直直盯住阿念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群很可爱的读者宝宝。
后面的删了,觉得诉说这些很不好意思,我的处境不应该影响到大家的阅读。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安慰。还是会坚持更新,更新不稳定的话这个故事阅读量死得更快。
现在十六万字大概还在追的有一二百人,许个愿,希望二十六万字,四十六万字,直至完结时,还能够有二百个人在看。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