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倒邋遢的佝偻汉子,怎会和眼前人共用一个名字呢?
阿念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们本就是同一人。先前的模样是伪装,如今才是真实的样貌。
真实的宁自诃,身无寸缕地压制着阿念。
这本是个极其荒诞下流的场景,可是谁也顾不上羞耻,谁也记不得回避。阿念只能望见宁自诃脖子里的玉坠,只能留意到他破碎的情绪与呢喃的话语。
攥在手心的羊脂玉,变得比烙铁还烫。连皮肉都仿佛滋滋作响,烧焦烧烂。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宁自诃生于公卿之家。全族获罪,男丁遭屠,女眷入宫。
他说,他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妹妹,困在宫中。
而他有一块玉坠,和嫣娘的遗物如此相似。
嫣娘,嫣娘。
嫣娘和阿念都是十来岁进的宫。阿念被兄长卖了五个钱,嫣娘则是罪奴,永生永世离不开宫城。
而在沦为罪奴之前,嫣娘曾为贵女。她总是骄傲于自己的出身,不甘于自己的境遇。她爱惜自己的乌发,肌肤,哪怕每日要做许多疲惫的粗活儿,也得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嫣娘已经死了。
死在宫乱的那个夜晚。
而眼前的宁自诃,恍惚又小心地打量着阿念的脸,似乎要从她脸上寻见什么熟悉的痕迹。
他要找什么?
他想确认什么?
阿念身体里骤然涌出巨大的仓惶。她推开宁自诃,不顾一切地往回跑。
“等……等等!”
宁自诃追了几步,恍然惊觉不对,原地锤了自己两下,急急忙忙去倾塌的土石里翻衣裳。沾满了泥的袍子拽出来,又犹豫了下,扔水里涮。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阿念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她一口气没歇,找到了回去的路,奔进小阁将自己关在里面。脊背抵着门,缓缓滑落下去。
头发还湿着,衣裙也没有干。轻薄的料子湿漉漉地紧贴着身躯。吊在胸前的右臂,有种沉重下坠的疼,但阿念顾不上管。
脑子里塞满了纷乱的思绪。关于嫣娘,关于宁自诃,关于种种可能与不可能的猜测。
宁自诃极有可能是嫣娘的兄长。如果他是,那这对兄妹永无团聚之日了。
她要不要将真相告诉他?
她该不该告诉他?
“不,不对……”
阿念咬住手背。身体紧紧地蜷缩着,挤压着,将所有心烦意乱的情绪塞回胸腔。
她不能意气用事。一旦告知嫣娘的死因,就得和宁自诃道明自己的来处。届时,和她一起来到吴县的“季随春”,就再次暴露真身。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努力,全都白费。
宁自诃是天子的孤臣。
他此番来吴县,是为了建浔阳军东南别营,瓜分顾氏兵权。同时,牵制秦氏。
而在他到来之前,还有一个人曾来过吴县。
温荥。
拿了宁自诃给的线索,来吴县搜捕萧澈的温荥。
温荥生前常与宁自诃联络。她曾翻看过他们的密信,即便那时候还不知道温荥写信的对象。温荥的目的是抓人,而宁自诃屯军破冈渎,既是为日后入侵吴郡做准备,也是为了适时响应靖安卫的行动,摧毁某个命数将尽的家族。
虽然靖安卫折在此处,宁自诃不必再配合温荥。可谁能保证,宁自诃不会在得知真相后,顺手处理季随春?
他对天子有恨。可他还是天子的人。
除非,他凭着这股子恨意,彻彻底底站到天子对面。不仅如此,他还要成为她的人,如此一来,才不会出卖她与季随春,不会与她为敌……
身为嫣娘的旧识,她有足够的份量让宁自诃倒戈么?
没有,没有。
她只是一个,曾与嫣娘相识,却眼睁睁看着嫣娘死去的宫婢罢了。
阿念压下眼底的灼热。
“我没有办法……”
她不能将嫣娘的死讯告知宁自诃。而宁自诃已经见到了弦月羊脂玉,势必会探查她的底细。
她的底细经不起推敲。
她会被他查出来。如果他是嫣娘的兄长,一定会利用所有手段,把她的身世秘密挖得干干净净。裴氏挡不住宁自诃,能对付宁自诃的是秦溟与顾楚。可那两个人,如何会为她遮掩?他们自己谈话都谈不拢。
除非……
除非她尽快冒认嫣娘的身份。
“念秋。”
门外突然有声音响起。不知何时而至的秦溟,轻叩门板唤道,“你在里面么?方才乱得很,听说你早早离了酒宴,我便过来看你。过来的路上,似乎瞧见你从别处跑回来……”
阿念抬起头来。
在黑暗的阁子里,她渐渐舒展身体,箕踞而坐,脑袋抵住门。
“我早就回来了,你怎么会在外面瞧见我?”阿念嗓子有点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怕是你看岔了。”
外面的人静默一瞬:“是么?”
“方才突然晃来晃去的,我也吓了一跳。好在这阁子很安稳。”阿念笑了笑,“地动山摇的,它竟然没什么事。可见你给我选了个好住处。”
“无事就好。”门外的青年按住门板,声音渗入缝隙,“地动之前,我已离席,与顾楚去别处商议事情,险些被坠落的碎石砸伤。顾楚这人属实荒唐,在如此危险的时候,竟然跳入池中,与一女子亲热。”
阿念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身体每一块骨头都疲倦。
“我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觉顾楚抱着的女子,与你有几分相似。”秦溟慢条斯理道,“世上应当没有这么荒诞的巧合,你说对么?”
“你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听不懂?”阿念挤出活泼的语气,嫌弃又惊讶地,“顾楚跟谁亲热?谁像我?噫,你说得我浑身难受。”
秦溟便道:“抱歉,是我失言。你可以把门打开么?我既已过来,总要看一看你。”
阿念浑身湿透。
她无法见他。无从解释自己的模样。
“我早就脱了衣裳睡下了。”阿念嗔怪道,“这阁子热得很,我就铺了席子睡在地上,如今跟你说话,身上都没几件衣裳。你真要见我?”
说着,她扯开湿淋淋的外衫,佯装起身。
“唉,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们都定亲了……不过,你可想好了,这算你占我便宜,我定然要占回来的。不能只让你看我……”
秦溟速答:“既然不方便,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这句,他再不纠缠,立即离开。
阿念侧耳倾听许久,再听不到什么动静,才将门打开。清辉洒落满身,外面寂静无人。
前来试探的秦溟走了。他刚才应当没有撞见她,所说的话都只为了诈她。如此看来,温泉池里的事,秦溟并不清楚,只是对她起了疑心,故而有此试探。
至于宁自诃……宁自诃今夜会来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猜测她是妹妹,可能会无地自容,不敢立即露面。毕竟当时他什么都没穿。
又或者,他正在紧急查访她的身份,确认她的来处。
阿念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她必须做个决断。
是将嫣娘的死讯告知宁自诃,还是直接冒认兄妹关系?
不,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或许,宁自诃和嫣娘并不是兄妹呢?仅凭一对羊脂玉,就能下定论么?如果她冒冒失失地主动认领身份,会不会反而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还是要等。
就等一晚。待到天明,想个办法与宁自诃接触,探探情况,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再等等……”
阿念低声咕哝着,点亮了灯,也不喊人,自己给自己换了药。咬着麻布固定竹片,将换下的衣裙踢到一边,把自己裹进干燥温暖的被子里。
希望这夜,长些,再长些。推迟她作出决断的时间。
然而时辰一刻不歇。
再睁眼,天色已亮。
阿念披了中衣,要水洗头发准备出门。她依旧不想支使奴仆,只愿独处。
正站在铜盆前,垂着脑袋摸索舀水的铜勺呢,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进来了。
领头的是夏不鸣。夏不鸣见状怪道:“你怎么不喊个人伺候?胳膊还吊着呢,好可怜!”
说着就要过来帮忙。
阿念还未出声拒绝,另一个人已经走到身边,按住了她的脑袋。
“别动,我来。”
是季琼的声音。季琼拿起铜勺,一次次舀起热水,浇在阿念头上。修长温润的手指,穿过湿淋淋的发丝,按住头皮轻轻揉搓。
阿念实在舒服,便不反抗了。
其余人自来熟地找地方坐。热热闹闹聊天,谈昨晚的宴会,聊突然而至的地动。
“脚下的地开始摇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喝醉了呢!”文珠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当时正应付那几个过来敬酒的士子,他们说的那些之乎者也,我都听不懂……地面猛地一晃,我不小心没站稳,将酒都泼在了他们身上。”
“幸亏我们不在山上。”夏不鸣慨叹,“听说问心台塌了半边。这地方好不容易开一次,又得封起来修缮了。”
荣绒哼了一声:“说不定是老天有眼,看不惯这问心台,故而毁了它。问心问心,讲究的是真心,可这比试掺了多少虚情假意?”
“总归结果是好的。”文珠腼腆地笑起来,“念秋娘子提了女子官学,真好。我本来想着,如果输了,回去要厚着脸皮挨邻里嘲笑。如今却可以进官学读书了。”
说到这里,她们齐齐看向阿念,催促道:“你快洗完呀,洗完跟我们讲讲,什么时候想好要建女子官学的。”
季琼刚给阿念的头发打了沫子。阿念睁不开眼,笑道:“别催我,我洗完还要画脸,换衣裳,用饭……”
一群人争先恐后道:“我给你画。”
“给你换衣裳,你裙子放在哪里?”
“早饭已经嘱咐过了,就送到这里来,我们一起吃。边吃边聊嘛,又没外人。”
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阿念本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个清晨。可现在觉得,吵闹一些也很好。她被季琼伺候着洗完了头发,夏不鸣便抢着拿了软布帮忙擦干。另有几人笑着脱掉她身上的中衣,拿新的衣裳来回比划。
时隔大半年,阿念竟然又落到了当众脱衣的境地。
“别比划了,随便给我穿一件!”她捂也不是,敞着也不是,“快给我!”
夏不鸣拢着阿念的湿发,含笑道:“念秋脸好红。我竟不知念秋还会害羞。”
阿念:“……你不准在我耳边说话。”
众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通,帮阿念穿好里外衣裙,将她摁到妆奁前。眉毛刚描了几笔,便被荣绒打断。
“你们不行,罢了,我来。”
阿念惊奇地挺直了腰。惯常娇贵的荣绒竟然要亲自动手,屈尊纡贵给她画脸!
“唉。”荣绒捏着阿念的下巴,边动手边叹息。“千里迢迢来吴县一趟,比试没我出风头的机会,如今还得伺候人梳妆。”
阿念道:“没考清谈,的确剑走偏锋。”
“你不要说话,会画歪。”荣绒颐指气使,“反正我也不忙着回去,比完了还能在吴县逛逛,多留一些时日。”
夏不鸣闻言发问:“你不长住么?女子官学建立应当会耗费很久时间。”
“我哪里能待那么久。”荣绒柔柔叹了口气,“最多住半个月。若你们需要我帮忙,就给我写信。陆景应该能待很久……”
阿念若有所思。
离开云园之后,她得筹办官学,届时还需要人帮忙。和她一起参与比试的人,哪些能留下来,哪些能出力,都得做个安排。
不过,这些事都得暂且往后推推。
她得解决最要紧的麻烦。
想什么来什么,刚画好妆容,就有仆从来报:“宁将军在外面,想与裴娘子见面。”
众人诧异。
那个怪人,过来做什么?
“我知道了。”阿念点点头,向诸位娘子致歉,“你们先用早饭,我去去就回。”
她现在的心情很平静。
有赖于清晨的这场热闹,阿念的身体又有了些力气。她能够一步一步踩稳了向前走,走向院外,去见宁自诃。
宁自诃正在院墙外边踱步。他今日的装束干净利落,深蓝立领短袍配深色缚裤,头发束了马尾,发梢依旧微微蜷曲。
听见阿念的脚步声,宁自诃站定了身子,嘴唇微抿,目光专注。
“我想昨夜不适合打搅你。现在过来,算不算早?”
他问她。
阿念摇头,不动声色地观察宁自诃的表情:“我已起来了,正想去找你。”
“哦。”宁自诃挤出个干巴巴的单音,随后便说不出什么话了。
隔了会儿,他开口:“那块玉……真是你的?还是你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阿念问:“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会决定我该如何对待你。”宁自诃的眼神藏着些犹疑与审视,“这个东西,属于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撒谎,不要骗我。”
……结果还是这样。
阿念想,宁自诃果然是嫣娘的兄长。
她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只能选择最有利的说辞,让嫣娘的死亡变成永远沉寂的秘密。
喉头如有火烧。
阿念捂住咽喉,将这团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的眼睛干涩,头脑却清明冷静,以至于说出口的话语,带着一种陌生的冷酷。
“这是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
“真的么?”宁自诃靠近来,耳垂金环晃着刺目的光,“你没有说谎?你明明是裴念秋,你的兄长是裴怀洲。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怎么知道?”阿念目露防备,向后退了半步,“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了,反正我十岁以来就带着这个……不管去到哪里……”
“十岁。”宁自诃咀嚼着她的话,追问道,“你去过哪里?”
阿念作势要走。
宁自诃动作快如闪电,径直将她按在墙上,捉住左手,摩挲那些坚硬粗糙的茧子。
“裴氏养不出会拳脚的女子。”他再次说了这句话,凤眸映着她的脸,“裴怀洲将他的性命交给了你,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而我听闻,裴怀洲生前曾钟情于季随春带来的婢女。这婢女,唤作阿念。”
阿念神情防备,右手指尖却暗自屈起。
借由麻布和广袖遮掩,她的右臂藏着裂月刀。
宁自诃继续说话:“季随春是被裴怀洲接回来的。而阿念,当初跟着季随春来到吴县,后来季宅囚困的女将军发疯出逃,挟持了这婢子。据说,这个叫做阿念的婢子已经死了,可如果她没死呢?有没有可能,她有些拳脚功夫,借机活了下来,又受裴怀洲庇佑,改换了身份?”
“裴念秋。”他望着她,语气难免急促,“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后来的事,总能讲给我听罢?你告诉我,季随春从哪里来,你又从哪里来?你有一双吃过苦的手,你从哪里来?”
阿念预料过宁自诃会查自己。
但他居然已经探查了这么多细节,猜测的内容和真相几乎没有差别。如果她不能阻止他查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我……”阿念闭了闭眼,作出退无可退万念俱灰的姿态来,“我从建……”
建康二字尚未出口,冷冽风声擦过耳畔。一支锋利的箭深深嵌入墙壁,尾羽颤动着,磨蹭阿念的发髻。
宁自诃偏了偏脑袋。
他松开阿念,捏了下自己流血的耳朵。回过头来,身后二十余步处,站着个神色阴沉的顾楚。
“干什么呢。”
顾楚拨动着手里的弓弦,扯开嘴唇,要笑不笑的,“这哪儿来的野狗,一大早欺负人?”
作者有话说:
嫣娘是宁自诃的妹妹。阿嫣是季宅雁夫人的婢女。都有个嫣字,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