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庆功宴,但也要顾及方方面面,故而名为“祝平宴”,既为庆功,也为封赏施恩。
宴请宾客众多,最重要的自然是打天下的功臣,宁自诃,“顾惜”,容鹤,秦溟,季琼,荣绒,陆景等,可入太极殿落座。宁沃桑远在荆州,郑霄在扬州平乱,不能赴宴,故而坐席虚设。同时,为了安抚谢氏,谢澹与谢含章也在此列。
三省九卿及各军副将、刺史郡守,则是坐在后方。
此外,各军将士、学府士子、世家子弟之中佼佼者,也在宴请名单上,安排在殿外落座。
宁念戈换了庄重的朝服,坐在最高处。一切都得按礼制走,先奏乐,再读颂文,而后封赏功臣。
宁沃桑拜大司马,封夔山公。宁自诃拜大将军,封浔阳公。容鹤拜为太傅。“顾惜”卫将军,任三郡都督,封县侯。秦溟任中书侍郎,掌机要诏命。秦屈为中书舍人。郑霄为右卫将军,待他回都城之后,掌禁军分部。季琼为学督,掌地方女子官学一应事务,封乡君。陆景任吴郡司马,加封宁远将军。荣绒入秘书监,为秘书丞,掌典籍。其余人等也论功封赏,一并宣布。
此外,对阵亡将士追赠抚恤,刻功德碑。
这些封赏定得并不容易。之前宁念戈深思斟酌,写了诏令,被谢澹反复驳回,并一条条跟她剖析缘由,解释利弊。两人险些吵起架来,僵持拉扯许久才拿下这样的结果。
如今诸事落定,望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脸,宁念戈举起杯来,邀群臣共饮。
“今日大喜……”她说,“不醉不归。”
喝酒这事儿开了头便难以结束。殿内的喝三巡,再去殿外给诸位将士敬酒。再晚些时候,肚子变得火烧火燎,才到赐食环节,各色菜肴肉汤流水似的送进来。
至黄昏时分,总算散场。
宁念戈移步华林园,相熟的故人也纷纷跟了过来,赴第二场宴会。
此为私宴,众人坐于水榭,赏清风明月,尝各色酒食。周围没什么外人,他们便也抛了规矩,坐得松松散散歪七扭八,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容鹤喝多了酒,又抬出焦尾琴来,要给在座宾客抚琴三曲。
望见他脸上慵懒快意的表情,宁念戈犹豫了下,没出声阻拦。大喜的日子不该扫兴,就让他弹罢,毕竟他真的喜欢……
然而没等容鹤弹几个音,众人便痛苦捂耳,哀嚎连连。
“先生你放过我们罢!有什么话好好说,哪里得罪先生了我们认……”
容鹤按住琴弦,环视一周,鄙夷摇头:“唉,粗鄙之人不通音律,真是对牛弹琴。”
宁念戈抿着酒,将笑声憋下去。
一群人说说笑笑聊着旧事,聊完旧事又谈进宫之后的见闻,论说今后如何行事,有何志向。聊着聊着,宁嫣陪着宁自诃来了。
这宁自诃,只在封赏时露了个脸,事后便早早回去歇息。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宁念戈不允他凑热闹,如今却又硬撑着来,还要给她敬酒。
宁嫣劈手就把酒杯夺了,换成温水。
温水也行嘛,总归宁自诃在自家妹妹面前没半点儿气势。他笑嘻嘻地举着杯,邀宁念戈同饮。
“我与你云园相见,多有失礼,此后又处处防备,疑虑甚重,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他俯身道歉。
宁念戈饮了一杯,笑道:“我也骗你无数次,算不得委屈。”
宁自诃开了个头儿,其他人也凑热闹,纷纷过来敬酒。
秦屈轻声道:“昔日种种不堪回首,只愿今后月月年年再无忧愁。”
宁念戈同饮一杯。
秦溟微眯着一双醉意潋滟的眼,声音微哑:“我可不会道歉,凡事论迹不论心,论迹我便是一等一的好人。”
宁念戈想了下,还真是。他所做的事,几乎都帮了她。
“但,陛下为我百般争取,使我不必忧愁这白发样貌,也能入朝为官。”秦溟喝尽杯中酒,“我爱这虚妄美梦能够成真,也爱这赐梦之人。”
他喊陛下,嗓音格外缠绵。话说到最后,实在露骨,旁人只能装作没听见。
宁念戈赶紧喝完,把秦溟撵走。
岁酌过来,定定地看着宁念戈,想唤声主人,又强行止住,只道:“我成了都督,不消数年,顾氏便能为陛下肝脑涂地。”
这却是一桩无法细思的秘事。毕竟顾楚的死亡和宁念戈脱不开干系,人死了,连他最看重的家族,也被鸠占鹊巢。
但话又说回来,以后顾氏只会越来越兴盛,用以对付谈氏再好不过。
所以不算亏欠顾楚。
宁念戈再饮一杯。
怀玉馆的人互相推搡着挤到面前。季琼浅浅笑道:“学督是历来没有的新官衔,你对我期望这般重,若我做不好,你可不要骂我。”
“怎么会做不好呢?”宁念戈反问,“以往没有这官儿,所以你做任何事,都是从无到有,那么,每一件事就都是好事。”
荣绒很不给面子地开口:“此为谬论。”
陆景只顾着傻笑:“喝酒喝酒!我给陛下倒一杯桂花酿!这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我娘亲自酿的,就等今日呢……”
既是如此,宁念戈必须多喝几口。
喝到后来,眼前景物都变得朦胧难辨,如梦似幻。身躯却轻盈无比,感觉能当场舞剑。
她望着来来往往勾肩搭背的故人,耳边响起枯荣的玩笑话。
“陛下已经论功行赏,是不是也该给哪些人封个嫔妃呀?”
“封!”
宁念戈醉得有些糊涂,脑子也无法正常思考,踉跄着走了两步,走到众人坐席之间,晃悠悠地点人。
“给朕的枯荣,封个美人!”
枯荣站在岁平身侧,不顾岁平不赞同的神色,举起双臂高呼:“甚好甚好!我本应是美人!”
岁平无语凝噎。
不,美人是个妃位不是形容。
宁念戈隔空点了点秦屈:“你最贤德,封淑妃。”
秦屈愣怔着握紧了酒杯。
她挪动食指,又指向旁边的秦溟:“你……”
秦溟反应更自然些,微笑着弯起浅色的眼眸:“陛下打算封我什么?”
“封夫人!再高不行,你这人心眼子太多。”宁念戈嫌弃转身,又虚指坐席,“郑霄便封为修仪……还有……还有……”
还有谁呢?
对了,谢含章!
“谢含章最稳重,瞧着也不爱吃醋,本应做个皇后。但他祖父太烦人了,不如降一等,为贵嫔。”
她醉醺醺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灯火阑珊处,似乎隐约坐着芝兰玉树的故人,以及怨气深重的武将。
“还有裴怀洲。”她笑道,“裴怀洲当封夫人。至于旁边那个顾楚,你怎么还黑着脸?算了算了,也勉强给个夫人,你们三人不分主次高低……”
在座众人越听越不对,顺着宁念戈视线的方向,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地。那里并未设席,只有些树木枝条的阴影。
秦屈露出忧虑神情:“念念……”
身侧秦溟用麈尾挡住了他的嘴。
与此同时,容鹤拨动琴弦,铮铮音声砸进宁念戈耳中,惊得她霎时清醒。
“陛下。”容鹤懒懒道,“太晚了,该回去歇息了。”
“啊?”宁念戈摸了摸冒汗的额头,下意识道,“的确太晚了,好困,大家都散了罢。”
夜露深重,她懒得乘辇回寝宫,干脆就歇在园内的临春阁。阿嫣和香芷服侍她睡下,悄悄地退出去,隔了会儿,又进来问:“纪郎君担忧陛下饮酒伤身,炖了汤送来,要不要让他进来?”
纪郎君?哪个纪郎君?
宁念戈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她打仗时带回来的纪明俞。
自从进了建康城,哪天都忙,就算挤出些闲暇,也顾不上风花雪月。这纪明俞进了宫,安安静静地住在岁平安排的宫殿里,从来没有打扰过她,不料今夜主动前来。
那便进来罢。
宁念戈嗯了一声,也懒得起身,就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没多久,轻快的脚步声接近,飘着香气的藕汤放在旁边小案。
“陛、陛下……”
忐忑声音响起。
她睁眼,望见对方清俊不安的面容。被她这么一看,他又攥紧了袍子,烫红的手指将锦缎揉出褶皱。
宁念戈问:“你又将自己烫伤了?”
纪明俞便笑。他的笑容温吞又腼腆,望过来的眼神又有些痴。
“我已学会煮茶炖汤。今夜担忧见不到陛下,一时走神,才出了岔子。”他有点儿委屈,“我……以为陛下已经将我忘了。”
宁念戈略微心虚。
但这心虚只持续了数息。
她握住他的手指,摩挲片刻。这是个笨拙又敏感的美人,和其他男子不同,他出现得太晚,与她没经历过什么爱恨情仇。
但她已从名望甚高的念戈夫人摇身一变,成了最为尊贵的天子。所以他会痴迷她,会爱她,思念她,乞求她的注视与爱怜。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像纪明俞一样爱她,仰望她。
身份的转变便会带来这般结果。
宁念戈也不会矫情地渴求纯粹的爱意。当她还是婢子的时候,世家子偶尔施与的温柔便是爱;当她成为士族女的时候,你来我往的利益纠缠也是爱;当她自身尊贵之时,便也成了云上的月,苍穹的烈日,可以随时俯身择选喜爱的容颜。
不过,她总希望自己能温情一些。不要太过傲慢,不要忘却本心。
“我嗓子有些干。”她说,“你喂我喝汤罢。”
闻言,纪明俞立即欢喜起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宁念戈,将汤匙送到她唇边。喂了几口,见她神色温和,便迅速含了一点汤水,屏着呼吸贴上来。
宁念戈没有拒绝。
“好了,你回去罢。”她亲亲他的嘴唇,哄道,“我今日累得很,改天再去看你。”
纪明俞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人走了,宁念戈尚未躺下,秦屈又来。
“臣担忧陛下贵体,故而来此。”他给她切脉,凝神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什么问题,“陛下是否常常多梦?常受梦魇困扰?”
宁念戈觉着还好。她焦躁的时候,不甘心的时候,的确会被梦魇缠住。梦里,无数死去的人都会冒出来,质问她,指责她,思念她。
但这些梦并非频繁出现。况且醒来以后,她就不会再沉浸其中。
“可能是最近太忙,过于疲乏,陛下又不珍惜自己。”秦屈叹息着,“臣待会儿写个清心养气的方子,交予阿嫣,让她看着您每日服用。”
见宁念戈不大乐意,他又补充,“不苦,是甜的,而且臣晾晒了很多干果,还做了蜜饯,明日送进宫来。”
好好好,这就好。
她喜欢他亲手做的零嘴儿。
秦屈百般叮咛,并不放心地出去了。
宁念戈总算能得个清净,立马熄了灯躺下睡觉。哪晓得秦溟也来了,脱了伪装病躯的厚重外袍,跪坐在榻前,用手指梳弄她的头发。
宁念戈觉着很舒服,干脆没有睁眼。
微凉的手指滑至脸颊,又抚弄嘴唇。她突然张嘴,咬了一口,秦溟吃痛,抽出渗血的指尖,送进自己口中,细细舔舐。
“陛下。”他呼唤她,“念念。”
“怎么了?”
“死去的人没有福分,就不要再惦记了。”昏暗室内,秦溟的嗓音潮湿而黏腻,“我活得久,能为你做的事也最多。不如惦记我。”
宁念戈不明白他为何莫名其妙说这些话。
她完全不记得喝醉时的情状了。
“好,惦记你。”她随口敷衍,“你得再加把劲儿,赶紧爬上高位,我对着谢澹头疼。”
秦溟便笑得更开心了。
“臣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他俯身咬她垂在榻边的手,“念念,我在前朝远比在后宫有用,你相信我。”
这不是废话么?她还指望秦氏顾氏联手跟谢氏打架呢。
宁念戈把秦溟撵出去。
梁上吊下来个枯荣,他落在榻边,笑嘻嘻禀告道:“宁将军身体不适,被妹妹赶回去了。他们托我捎句话,让你好好睡觉,不要多想以前的事,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什么都不缺。”
宁念戈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喝醉了说胡话,把他们都吓着了?一个个都来安慰我。”
枯荣便将她的醉态原模原样演了一遍。
演完,又道:“醉得糊涂时,其实与做梦没什么区别。看见旧人也不算大事,我有时候也会看见自己杀死的人呢。”
宁念戈深以为然。
枯荣又提起另一桩事来:“你看,他们都怕自己变成嫔妃,因为他们个个有抱负,生怕这抱负不能施展。郑霄不在这里,若郑霄在,也要过来找你摇尾乞怜。”说到这里,他提高声音,“可是!我不一样!我就爱当美人!”
他掀开狐狸面,捧住自己的脸,凑到她眼前。
“陛下,快帮妾看看,这脸上的伤,是不是好些了?我请容鹤先生调了好多药膏,日日坚持涂抹……”
宁念戈便捏住枯荣的下巴,认真端详。
好像也没多少变化,该有的伤疤还是伤疤,似乎淡了些。狭长上挑的狐狸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是渴望着讨封的精怪。
宁念戈违心道:“的确又好看些了。”
白面狐狸便眯起眼睛,骄傲且满足地笑起来。
门外岁平来报,容鹤前来求见。枯荣又将自己藏进阴影里,须臾,木屐声靠近。
宁念戈坐直了身子。
今日容鹤被封为太傅,所着衣袍也庄重许多。然而现在他又恢复成初见的模样,一袭简单布袍,长发随意束起。
“我有些话,要与你讲。”
他没有称呼她为陛下。
宁念戈预感这是一段很重要的谈话。她想下地,但他示意不必。
“你已事成,往后的路,我不在也没什么要紧。”
容鹤道,“宁念戈,我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