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掠过耳畔。
似有呼喊追赶声遥遥飘来,又像是远近树枝摇晃撞击。
阿念不知道温荥如何能成功逃出郡狱。但是,既然那地方她曾经能混进去,苦苦待了近半年的温荥,自然也能寻见逃生的空隙。他当然要逃,他的主子权衡利弊后放弃了他,他不再是刀,他毫无用处。
可是,他怎么就遇见了她呢?
阿念惊吓似地倒退一步,小声叫道:“什么贼人?你、你离我远些……”
说着,扭头就跑。
她穿着襦裙,戴着幂篱,掀开的纱帘掩不住妆容精致的脸。裴念秋自有裴念秋的身份,去哪里都要画脸,去哪里都不会被认作昔日的阿念。在这样朦胧的夜色里,她的容貌朦胧模糊,背影也仓惶娇弱,如同慌里慌张寻不见家的小雀儿。
“来人,来人呀……”阿念提高声音喊着,“我遇到了流匪……”
一边喊着,一边朝更加荒僻阴暗的地方去。
她听见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温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不带任何犹豫,他在追她,他要杀了这个咋咋呼呼撞见自己行踪的可怜人。
周围风声愈发鼓噪。唰啦,唰啦,将细细的惊慌的叫喊送进温荥耳中。
他们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他伸出手,而她突然回过头来,尖叫着将幂篱砸到他脸上。纱帘蒙住视线的刹那,阿念抽出了腕间的刀,自温荥喉间划过。
薄如纸的白纱断为两截。
温荥却已退开半步,咽喉横亘着一丝红线。他松手,脆弱轻盈的幂篱滚落在地。
“你竟有一把刀。”
他嗓音粗哑,像铁片磨碾碎石,“你有一把……很锋利的刀。”
阿念调转刀柄,反手握紧。她没有吭声,双腿发力疾冲而至,刀光如电劈开温热闷钝的空气。温荥侧身避开利刃,右臂屈起,拳头径直砸向阿念握刀的手腕。
嗡!
他没能砸中她,指骨与刀背猛地撞击,发出刺耳鸣声。剧烈震颤传至阿念掌心,但她亦未松手。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可使刀离手。
阿念忍着麻意,借势旋身,划向温荥腹部。一击未中,再次上前。咽喉,心口,肋下,腹股,任何可以攻击的地方都不放过。将刀光织成乱线,割开他本已褴褛的衣衫,割开看似坚硬的皮肉。
温荥连连后退,待刀光迎面而来,他不躲不避,反而猛地扣住阿念的手。寒凉刃尖割断额前长发,浅浅刺入眉骨,温热的血滚落眼眶。
可他也抓住了她。
五指紧扣,腕部扭动,阿念持刀的右手顿时发出嘎吱哀鸣。她不退反进,左手顺势接过弯刀,向上一撩。
这一刀,将温荥的侧颈割开深深沟壑。
几乎同时,阿念贴住他的身躯,反手将刀刺入后心。薄而锐利的刀锋贴着胸骨剖开血肉,穿过鼓动的心脏,最终透出前胸。
她挨着他。因为动作太快,力气太狠,透胸而出的刃尖甚至刺伤了她的肩膀。尚且未能挣脱的右手疼痛非常,半边身子麻痹不可动,脑袋里那团柔软的东西也在簌簌地跳。
温荥再没有挪动身躯。
他也挨着她,发僵的眼珠子动了动,干涸枯败的嘴唇吐出话语来。
“我认出你了。是你杀了段七,伪造密信让顾楚来抓我。”
温荥抬起空荡荡的左手,按住阿念的后脑勺。手指屈起,向后拉拽,迫使她仰面看他。
夜幕坠满星辰。不见月亮,故而光影朦胧。他借着这光,缓慢地用视线勾勒她的脸,而后怪异地笑了一声。
“偷窥我的人是你,陷害我的人是你。除夕夜里,在金青街杀人的……也是你。”
“宁念年。”他喊出这个名字,“我怎么就把你放走了呢?”
温荥曾在刑房审讯宁念年。因着裴怀洲和宁念年你唱我和,他没有追查到底,选择放人离开。
是他自己放走了他。
是他自己放走了她!
“你可真多话。”阿念拔刀,鲜血飞溅,“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吵。”
她推他,他便轰然倒下。
跌倒的瞬间,却又拽住她手臂,将她扯得踉跄弯腰。
“宁念年。”温荥气息带着不甘,“你给段七换了密信,那原来的信,你看过了么?”
阿念当然看过。潜入行馆时潦草读了个大概,后来杀了段七,回到云山后,又看了一遍。这信是寄往破冈渎的,内容无非是询问将军,吴县是否真有萧澈。
将军姓甚名谁,不清楚。
这半年来,阿念也曾派人打探过破冈渎的情况,得知此地已经封禁,不得靠近。
“吴县究竟有没有萧澈?”温荥问,“你、知不知道……”
阿念望着温荥灰败的脸,心底生出恶意来:“你猜。”
她挣脱了他的手。
风声将脚步声和呼喝声送来。这回的确有人靠近。阿念拿温荥的衣裳擦拭刀身的血,里里外外擦个干净,将刀重新藏好。温荥睁着眼睛,声音已经难以听闻。
“你,真的姓宁?……和宁自诃……有无关系?”
偏巧阿念没有听清:“和谁?”
这句问话得不到回应了。
温荥安静地躺在地上,周身的泥土蔓延深色。再风光的人,死时也只是一片灰扑扑的影子。
阿念捡起幂篱快步离开。她的右手无力耷拉着,左肩还在冒血。
要尽快回到裴宅去。避人耳目,绝不声张,回到裴念秋的家。她知道怎么走最快,也知道怎么走才能避开巡夜的差役。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每条道都能瞧见西营的兵,绕道变成了原地打转。
没办法,阿念干脆摸索着从墙根儿的洞里钻过去,打算取捷径远离凶杀现场。
哪知道刚钻出来,就瞅见面前有双深色鞋履。再往上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穿的是绛红绢裤。腰佩长剑,黑甲披身。若不是脖子上顶着个惹人厌烦的脑袋,尚且能夸一夸腰腿肩膀。
阿念真的不明白,堂堂都尉,默不作声杵在这黑黢黢的地界做什么?
再一看,哦,顾楚身后还有好几支队伍,陪着他一起扮阴兵。
说那时迟那时快,阿念挤出如蒙大赦的欣喜表情,跌跌撞撞扑向顾楚:“都尉竟然在此!方才好生凶险……”
顾楚霎时抽出长剑,对准阿念胸口。她勉强停住,抽泣道:“都尉不认得我了?”
走也走不了,只能想办法糊弄。
顾楚转动剑柄,折射的寒光落在阿念脸上。他道:“裴家娘子为何在此?”
“今日有贵客来,出题邀吴县女子作答,若能答出,便可领百金。”阿念拿袖子遮脸,“都尉没听说么?郡学的人都答不出来,我便想试一试,居然真的赢了。我心里高兴,便让奴仆回去,我随便走一走。结果走错了路,撞见个凶神恶煞的贼人,险些要了我的命……”
说着说着,她哭出声来。呜呜咽咽的,听得顾楚眉心褶皱愈深。
旁侧有兵卒奔来:“报——!已找到温荥,气息已绝!”
阿念的哭声停顿了下。顾楚抬脚要走,又挥了挥剑,要阿念跟上。
平心而论,问心宴后,他们再未见过面。可顾楚居然还记得她,显然对萧泠疑案耿耿于怀,看裴家人格外不顺眼。好在阿念也讨厌顾楚,磨磨蹭蹭地跟着走,时不时哭两嗓子恶心他。
没一会儿,又见到了温荥。温荥还躺在原地,周围围了一圈儿兵。约莫是吃了段七那事的教训,这些人没有挪动尸体,只等顾楚过来探查。
“真死了?”
顾楚踢了踢温荥,语气不可置信,“从牢里杀出来,杀了那么多人,而今就这么死了?我还没动手,他死个什么劲?”
这话说的,仿佛温荥得爬起来赔罪,才算对得起顾楚。
“点火,照个亮。”顾楚吩咐道,“如今人找着了,也不用顾忌火光招摇。还以为他多有本事,闹得我们兵分多路又追又赶又堵,结果这么没用。”
一时火光四起,照得此地煌煌如白昼。
有人察看尸体伤势,有人满地寻找蛛丝马迹。顾楚拿剑翻弄温荥尸体,视线在伤口处停留甚久。阿念故意唤他:“顾都尉,我还要一直站在这里么?我身子好疼,想回家。”
顾楚便抬起黑沉沉的眼,问:“你怎么受的伤?”
“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遇到贼人,喏,就是这个。”阿念指了指地上的温荥,“当时我见他从墙头翻出来,一看就不是好人,心里着实害怕,就赶紧跑。我跑,他追,追上来杀我,说什么我撞见了就活不成……我拼命挣扎,险些死在他手里。”
她给他看自己软弱无力的右手。
“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和这贼子打作一团。我便趁机逃跑,跑着跑着,就遇上都尉了。”
阿念正说着,眼见有人从泥地里捡起半片白纱,呈到顾楚面前。她哎呀一声,急急忙忙跑过去,劈手夺走,嗔怒道:“这是我身上的东西,快还我,莫要乱碰。”
未嫁的贵女有这样那样的忌讳,她抢夺半片白纱,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这白纱,是被刀割裂的。切口过于齐整,若让顾楚看到,必然生疑。
至于残缺的幂篱,阿念暂且藏在墙洞底下。
“按你的说法,有人杀了温荥。”顾楚追问,“你看清那人长相了?”
阿念摇头,满嘴胡扯:“他蒙着脸呢。”
顾楚啧了一声。
阿念继续哭,说自己害怕,想回家,说手疼,肩膀疼,要秦溟来接。
“秦溟什么秦溟,那病秧子能半夜起来接你?”顾楚用力掐了下眉心,忍耐道,“别哭了,哭什么哭?你杀裴怀洲都没哭,不是很有胆量么?如今落到温荥手里,居然只折了只手,不该笑着庆贺?”
阿念:“……”
好险,差点儿就要骂出声了。
周围的西营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有个斥候站出来,打断他们:“都尉,我们的人还在附近搜查,是否再多派些人……”
“有什么用。”顾楚烦得很,“杀人都没闹出动静来,手法这般利落,你觉着现在能抓到?回罢,回,待会儿还得跟侍御史解释温荥的死,免得他觉得是我动私刑。”
这可真是件憋屈事。
心心念念想要杀了温荥的顾楚,到最后也没能动手。还得收拾残局,把温荥的尸体抬回郡府去。
“你也走。”顾楚适时对阿念说话,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又要哭,“我送你回去。”
阿念道:“都尉不送我回家,我也不会和秦郎告状的。”
“谁怕他找麻烦?”顾楚脾气蹭蹭又上来了,“你这模样能自己回去?明天传出来西营欺辱裴氏女,你替我解释?”
这人居然还在乎名声。
他哪儿来的名声?
阿念表面不显,轻声细语地低头道谢。
想要运温荥回郡府,不算难事,随便抛在马背上就行。但阿念不擅骑马,一只手又是废的,顾楚便让人弄了辆板车来,让她坐上去。
她规规矩矩坐在板车上,面前还摆着一具规规矩矩的尸体。车子行进,顾楚骑着马跟在旁边,偶尔还拿剑鞘推推挪了位的温荥。
这景象怎么看怎么诡异,诡异到阿念心情无比平静。
她先到家。在门口对顾楚道谢,顾楚冷冷瞥了她一眼,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眼见队伍乌泱泱离远了,阿念进到裴宅,岁平岁末连忙拿药端水,询问发生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阿念将手递给岁平,简单讲了讲今夜的遭遇。又嘱咐岁末将墙洞幂篱处理掉。
说话间,腕骨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已然复位。
“骨头没断,可能裂了。”
岁平用竹片固定住阿念手腕。
他也只能做这些。至于肩膀的伤,自有阿嫣处理。
忙活一通勉强睡下,却睡不着。阿念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去花榭抱猫儿玩,唤来辛树聊天。辛树如今也住在这里,脸上有肉,也有笑容。
他扯着残缺的舌头,含含糊糊问阿念:“娘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阿念诧异道:“我如何不开心?”
她杀了温荥。她早就想杀他,如今总算如愿。这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辛树踮起脚尖,摸摸阿念的头。
“你不开心。”他说,“要寻些开心的事做。”
阿念愣了会儿。她想起夜里含着腥味儿的风,垂在颈间的喘息,想起刀穿过身体的声音。她已惯于杀人。
杀人并不能让她快意。只是她觉得自己应当这么做。
耳边响起枯荣的话语来。
——阿念,你杀过人,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阿念。往后斟酌损益,处理麻烦,都会想到类似的手段。
如果不杀温荥,是否能套出更多更有用的讯息?
阿念抱着猫出神。
片刻,她唤来岁平:“我能否与枯荣见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吃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