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念分离 终将吃完的点心。终会做完的梦。

嚼春骨 渡芦 6391 2026-06-12 10:15:25

秦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明明被阿念掐着脖子,喘不过气,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顾楚……收到了萧泠的画像?”他问,“你亲眼见到了?的确是萧泠的画像,宫里流出来的?”

阿念捕捉到秦溟脸上微弱的困惑。不像假的。

“我并未亲眼见到那幅画。”她回答道,“我的人当时在顾楚身边,按着描述,确实是宫画的形制。况且,画中人也的确是萧泠十来岁的模样。如果不是真货,如何能做到这地步……”

不对。

阿念突然滞住。

宫画虽然难以伪造,但如果知晓材质,精通技艺,且熟悉季随春当年在宫里的情况……仿制一幅画像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太复杂。宫画的用料,普通人家无法搜罗齐全。须得是有权有势有门路,能伪造类似的画卷,且能找到擅长此道不怕落罪责的画师,将季随春的样貌服饰原模原样勾勒出来。若要让画像瞧不出破绽,伪造者必须对宫画十分熟悉,对季随春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向我献画的人,之所以敢拿画像求取重利,正是因为此物难得。”秦溟拢住阿念的手,缓了口气,“萧泠在宫中备受冷落,我已反复查证,确保只有这么一幅宫画落到我手中。任何东西,如果不是唯一的,便算不得重要,我如何会拿不值钱的东西与你夸耀。话又说回来,我暴露季随春的身份,于我有何好处?阿念,你明白么?”

阿念道:“我明白。”

她一点点卸掉手指力气,但依旧按着他的脖子。

“如果你手里的画像没有丢失也未转赠他人,必然是有人刻意伪造萧泠旧物,落实季随春的身份。”阿念头脑愈发冷静清晰,“这幅画像能出现在西营,又送到顾楚手里,绝对不是巧合。这事儿是冲着我来的。”

秦溟淡淡道:“这正是问心宴遗留的隐患。顾楚本就心有不甘,未曾放下旧事。”

“裴怀洲的死并非秘密,远近皆知。可季随春本来已经卸却嫌疑,如今又被端到顾楚面前,显然有人想置季随春于死地,拆穿我并非裴氏女的事实,毁坏我与顾楚的感情,让裴氏季氏不得翻身。”阿念快速捋顺思路,“这样的人,要么与我有仇,要么忌惮季随春这个隐患,要么与裴氏或季氏势同水火……或者,有利益纷争。”

秦溟道:“也可能兼而有之。”

知晓季随春的真身,记得萧泠宫中的模样,了解宫画的形制,有财力门路伪造证物……

阿念与秦溟对视,先后开口。

“萧澈。”

“……和雁夫人。”

提及雁夫人的是阿念。

“雁夫人原本就要去使宁避难,投奔世家大户。可惜这几年我始终没有搜寻到她和萧澈的下落。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藏匿行迹,但她一定还和萧澈在一起,他们定然早已有了庇身之所。”阿念放开秦溟,用力摁了下太阳穴,“让我想想,如果他们真的在使宁,为何能对我与顾楚的情况如此了解,设局时机把握得这样准?必然有暗子在吴县……暗子……对了,闻山。”

宫画是司马从闻山屋子里搜出来的。

阿念见过司马,印象不深,但岁酌和枯荣的来信中,常常包含西营属官及兵马配备等机密讯息。司马此人鲁钝憨直,无甚心眼,待人热络。闻山却是个做事缜密耳聪目明的,能让司马撞见自己怀抱宫画,本身就很奇怪。

只能是闻山故意让司马留意到这些画卷,从而借司马之手,将宫画送到顾楚手中。

闻山没有亲自送交此物,必然是要自保。方才没来得及问岁酌,但阿念推断,闻山恐怕已经不在西营。

如此说来,密室暗道图失窃,应当也是闻山做的手脚。

闻山,闻……

霎时间,阿念耳边响起岁末讲过的逸闻。使宁有大户,姓闻,根基尚算深厚,与裴氏不相上下……

“阿念。”

秦溟自背后轻轻拢住她,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猜,顾楚如今定然怒不可遏,他是个耐不住性子的,难道没有出兵抓捕你与季随春?云园距离此处不过小半个时辰,快马加鞭还能再减免些损耗。他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阿念转头,恰与秦溟耳鬓厮磨。他没有束发,银白滑柔的发丝垂落下来,几乎盖住她的脸。那双浅色的瞳孔,离得极近,足以看清震颤的细节。

“阿念。”

他的吐息含着经久不散的苦涩味道,然而这苦涩间又掺杂着一丝微甜。

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子里,他们相会于隐蔽的车厢,她亲手将一颗颗裹了糖皮的药喂进他嘴里。高傲的秦玉郎起初总有这样那样的不配合,但忌惮于药效发作的后果,且受骗于她的话术,终将自己的脊骨一寸寸折下来,变成婉转乞怜的猫儿。

可现在,阿念又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目光了。

他审视着她,用充满兴味的表情。

“你如今身陷死局,但这死局不是我带给你的。我从未害过你,是你选择了顾楚,落得如此下场。”秦溟抚摸阿念脸颊,“看,你曾爬得这样高,现在却要摔死了。”

他在欣赏她走投无路的结果。

“真可惜。真可惜啊……”秦溟慨叹,“顾楚这等豺狼虎豹,如何能容忍你的背叛欺骗?他定会千百倍偿还,将你折磨至死……”

话未说完,阿念将其狠狠推倒,以手握拳,重击面颊。

秦溟被打得歪了脑袋,舌头嘴唇都破皮溢血。他居然不生气,捂住半边脸颊,对着阿念笑。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阿念道,“你是裴怀洲的共犯,也有包庇萧泠之罪。”

秦溟道:“阿念,裴氏与季氏拥有萧泠,如稚子怀璧,没有占城为王的本事,就只能任人宰割。可我姓秦,哪怕我只是个短命的怪物,我身后的秦氏也不会作壁上观。”

阿念再道:“我出事了,你如何解除药毒?往后每至三日,你便丢尽颜面,沦为笑谈。”

秦溟却笑得愈发愉悦,颧骨渗出病态的红:“你我都是聪明人,你竟然觉得,所谓的热毒之药,能骗过我一生一世?没关系,阿念,你且赴黄泉,我于发病之日为你祭奠,若我真丑态毕露,也算给你助兴。毕竟你我相识一场,情深缘浅。”

阿念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从未”这个词,其实她已经用在许多人身上。譬如裴怀洲,譬如宁沃桑,再比如夏不鸣。世上多的是浓墨重彩的人物,但像秦溟这么疯又这么麻烦的,属实罕见。

“真可惜。”

阿念抽出裂月刀,呢喃道,“真可惜啊,如果你是我的人……”

如果秦溟对她忠诚,必将是她最好用的头脑。

“可惜?”秦溟眼眸微眯,没有看近在咫尺的刀锋,只盯着阿念的脸,“你竟然要杀我么?我以为,你在这等紧要关头找我,除了与我对质宫画真假,还想求助于我,要我解开这场死局。”

他说得对。

借助秦氏之力,抵御气势汹汹的顾楚,正是上策。

“但我错估了你的心。”阿念握着裂月刀,刀尖抵住秦溟心口,“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你也不会帮我。与其如此,不如我先杀了你,再与顾楚周旋。”

锋利的寒气破开衣衫,刺入肌肤。

秦溟嘴唇开合:“我的心并不偏向任何一方。只需要你将方才的那句话讲完,如果我是你的人,你将如何?你讲完了,我听得开心,便愿意再为你赴汤蹈火。”

阿念并不愿意继续被秦溟戏耍。

她惯于用话术引导事情的走向,可现在,听见秦溟轻慢的言辞,她觉得杀了他也许才是最好的决策。

“如果你是我的人,完完全全属于我,相信我,效忠我……”阿念将刀柄攥得死紧,向内送去,“我们本可以去往最高的地方。”

她的刀没能再进一分。

秦溟的双手握住了刀刃,鲜血顺着颤抖的腕骨流淌。他笑出声来,眸光如同蒙着氤氲的水光。

“我喜欢这个答案。”他的嗓子在抖,身躯也在抖,清冷的面容爬上狂热的血色,“我喜欢你的答案!一个宫婢,区区一个宫婢,敢妄想爬到宝殿去!这才讲得通,以往种种都能讲得通……”

疯子。

聪明的疯子,单凭只言片语,就猜中了她的野心。

明明她的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阿念平静道:“那你现在想帮我了么?”

“不帮。”秦溟餍足地呼了口气,“蚍蜉亦能呓语做梦,说出口的话,究竟是笑话还是金玉之言,须得有个见证。阿念,不如你我立誓,如果你能解开今日之死局,往后我秦溟便甘心为你效劳,绝不推辞。像你说的,彻彻底底……‘效忠’于你。”

阿念知道他在说真心话。

她也知道,想获得更多好处,得拿出足以让人信服的本事和底气。

可是,仅仅一个秦溟,不足以抵消她今夜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她和他讲了这么久,每消耗一点光阴,顾楚的刀锋就离得更近。

所以她必须图谋更多。

“只你一个不够。”阿念说,“我自有我的本事,可你呢?一个连婚事都无法做决定的人,一个整日只能看花赏月困倚高楼的人,能有多大的用处?”

秦溟最不爱听这种话。

他道:“假以时日,秦氏必当尽归我手。”

“好。”阿念利落收回刀刃,作势要走,“我显我的本事,你翻你的天。若你我都不是唬人的花架子,他日必当践约。违者死无全尸。”

这样的誓约难免不够稳妥,但她此刻没有掣肘他的手段。

好在秦溟身体不足,心性异于常人,闻言愈发惬意,甚至抬起血淋淋的手掌,抹了阿念一脸。带着铁锈味儿的指尖蹭过她的唇,而后,将沾染的唾液送入嘴中。

“违背此约,死无全尸。”

他说着,将她推开,“再见,阿念。”

半个时辰前,云园外。

顾楚扑空,得知酒宴改在拱月园。

左右部将正欲调头,顾楚却道:“去怀玉馆。”

怀玉馆离云园不远。不消片刻,便抵达山脚。顾楚望着层层石阶,一直望上去,像是在出神。

“都督?”

旁人不解其意,“现在该如何?”

顾楚没有动作。

他自言自语:“这地方建的时候花了许多心思,我还一起跟着选址呢。如今护卫学馆的兵,也是西营调过来的。”

如若包围怀玉馆,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那么在乎它。”顾楚道,“其实我不用大张旗鼓到处跑,只需……”

只需对怀玉馆下手,裴念秋就无法逃走。

可是。

万事最怕一个可是。

可是他记得学监院摞得山高的书信文书,记得裴念秋身上挥之不去的墨味儿。记得问心台惊心动魄的比试,她站在台上与他争论用兵之策,明明被他拿剑指着,眼神还亮得很。

顾楚打开栖霞茶肆的食盒。里面的点心还热着,虽然辨不清形状,也不明白这玩意儿好在哪里。手指捏起来,软得不行,送进嘴里也尝不出味道。

牙齿嚼烂面皮,喉咙吞咽馅料。

就这么一口又一口,吃掉精心准备的点心。

怀玉馆中,陆景匆匆找到季琼,喘着气说话:“我方才夜巡,察觉山脚有人。让文珠走密道前去勘探,她告诉我,是顾楚带了兵马堵在那里。”

季琼闻言神色一紧。

当初修建防护工事,秦屈并非公开所有机关布置。为防不测,有些工匠是岁平挑选过的自己人,专营机密工事。如今外人并不知晓此处已有密道,可直达山脚,加强巡防。学馆内外所设机关,也可在危急时刻启动,将负责守卫的郡兵困住,与怀玉馆师生隔离开来。

现在她们提前得知异动,陆景不明缘由,季琼却晓得阿念定然处境危急。

她嘱咐陆景:“你去找文珠,做好准备,一旦顾楚上山,就让文珠启动机关阵,务必拦住他们。”

说罢,季琼又去找秦屈。秦屈本在书房写信,家中催促他辞去讲学事宜,回去筹备来年的紧要事,但他还想拖延一段时日。知晓季琼来此,立即披上外衫,出来询问因由。

“念秋白日里赴宴,和夏娘子一起走的。她们本来要去云园,改了地方,去的拱月园。顾楚突然带兵来此,我怀疑他本是冲着云园去的,没找见人,顺路到我们这里来。我怀疑他要对怀玉馆下手,已让陆景文珠守着机关。”

秦屈点头:“文珠是能让人放心的。本来这些机关她都熟悉,如今墨家术又有进益。不过,如若真到了这一步,顾楚绝不会只围困怀玉馆,如若有人来此避难,须得谨慎打算,既要护住该护的人,又得对付顾楚兵马……我来想办法。”

说着,他踏出院门,隔着重重夜色,俯视下方。须臾,随手拈起石子,在地画阵,思量御敌之术。

季琼也跟着蹲下来,蹙眉思索,出谋划策。

此时此刻,裴宅旁侧花榭。岁平岁末引着并不起眼的一行人,自后巷撤离。此处灯火已被熄灭,队尾的桑娘戴上了木制面具,眼底积蓄着暗沉的光。

一旦路遇危险,桑娘便是最大的杀器。

寡言的岁安蹲守墙头,注视着周围动静。待这队人走过此处,便迅速向前探路,与岁末互相接应。

西营门前,枯荣指挥一队兵马前往裴宅:“将宅子围住,莫要惊动旁人,也不可伤人,静候军令。我与司马去季宅。”

司马颇感诧异:“为何不派我去裴宅?都尉去一处,我去一处,我办事难道不如那个愣头军侯利索?”

要的就是不利索。

枯荣恹恹瞥了司马一眼,道:“裴家娘子如今还是都督的未婚妻呢,你都不知道都督心里怎么想的,还敢亲自去裴宅?不怕得罪了人,事后人家两个又好了,拿你的罪?”

司马豁然开朗,感激涕零:“都尉英明!”

枯荣催动坐骑,司马连忙跟上。其后乌泱泱二百余人,铠甲摩擦出冷硬的音色。

队伍行进并不慢。有令在身,拖沓延误都是罪过。

但司马脑子简单,只晓得顾楚拿着宫画认定了季随春,却不明白顾楚为何要包围裴宅。他隐隐约约猜测和裴怀洲有关,可惜无法深想。

“我们要去捉季随春么?”他问枯荣,“怎么个捉法?”

枯荣道:“都督只让我们围困季宅。”

“可是那画……”刚说到这里,司马被枯荣一瞪,莫名其妙收了声音。

两幅宫画都被枯荣紧急销毁了。他回西营,借着穿戴铠甲的理由进屋,该毁的毁,该拿的拿,做足了应对准备。

“画怎么了,我不知道画有什么问题。”枯荣捏着缰绳,“我哪里明白大兄的想法。你也是,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别给自己惹麻烦。”

司马只得遵命。

然而他实在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眼神往枯荣那边一瞅,又问:“都尉马背上挂着的包裹装了什么?鼓囊囊的。”

这人可真好奇。看见什么问什么。

但凡少问点儿,说不定就不会察觉闻山抱着的宫画有问题了。

枯荣幽幽叹了口气,惆怅道:“这是我新做的一套衣裳,选的是一等一的稀罕料子,还有我最心爱的金带玉簪,配饰珠宝……平日里放在西营的。”

司马不解:“为何带上这些东西?”

枯荣向后张望,仿佛生怕别人听见一般,催快数步拉开距离,才与司马悄悄谈论:“我总觉着今日闹了大事,可我不明白都督的意思,生怕差事办不好,惹怒了他。你也晓得他的脾性,做事冲动得很,万一对我发怒,我实在难以承受,就想着找地方躲躲……”

“都尉真会开玩笑。”司马打个哈哈,见枯荣表情沉痛,渐渐严肃起来,“真这么严重?”

“真这么严重啊。”枯荣忧愁叹息,“你难道不记得了?大兄以前对裴家娘子多好,真是捧在心尖尖上。现如今也不知怎的,就把裴宅围了。万一有什么误会,他俩还能成亲么?裴娘子的名声,难道愁嫁?没有都督,指不定有多少人家上门求亲呢。到时候大兄孤独落寞,是不是该迁怒我们了?”

司马觉着有道理,不过他也不是纯傻:“总归我们把季宅围了,把季随春捉了便是。那画儿我也认得几分,一个是萧澈,我以前跟着都督在刑房见过呢。另一个既然是季随春,那季随春的身份……”

枯荣轻轻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闭嘴。”说话间,已至季宅附近。枯荣下了马,将马背挂着的包裹扔给司马,“你既然懂得替我操心,就替我背着。我忘不了你的好,万一要跑,也带着你,行不行?”

司马抱住包裹,只觉自己抱了一团柔软的衣物。底下沉甸甸的,叮当咣啷,确实像金玉配饰的动静。

而且似乎还有酒。

枯荣走到季宅的乌头门前。他站定数息,轻轻笑了一声。

“总要踏出这一步的。”

身后军队已经追上来,挤满整条街。

枯荣抬手,军侯便率领百人包围所有门扉。再换手势,又有轻甲步兵封锁周边巷道路口。剩余五十余人,肃立身后。

“把门打开。”枯荣对门前护卫说话,“奉都督密令,我等需入宅查明情况,如有抵抗,立即抓捕。”

司马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说怕办不好差事么?不是只打算围住宅子么?现在这阵仗,是真干脆啊。

季宅的护卫也傻眼了,根本没料到现在的情形,犹豫着没开门,枯荣身后的兵卒立即上前,撞开沉重木门。

接着便纷纷涌入,持戟挥舞,将一路遇见的人驱赶到各个院子里看守。枯荣也进了门,耳听四周惊叫哭喊,怒骂斥责,一步不停地向三房别院走去。

司马将包裹抡到肩头,急忙跟上。

“我呢,我做什么?今日这安排,怎么没我的职责?”

枯荣并不回头:“跟上便是。”

他从袖间抽出柄小刀,搭在指间,来来回回地转着玩儿。及至三房院落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亲兵,以及一个司马。

而前方,不知何时也站了四五个仆役,人高马大的,沉默着注视枯荣。

枯荣的眼睛弯了起来。

“我奉命围困季宅,捉捕要犯。”他抬起右手,细扁小刀对准前方,“尔等休要抵抗,若敢阻拦,就地斩杀。”

那几个仆役盯住了枯荣手里的东西。

刀头扁圆,钝而光滑,是岁酌爱用的工具。

他们向后退去,退回别院。而枯荣示意亲兵守住院门,自己带着司马进去捉人。

“稚子而已,你既要捉,我们便捉他回去。”

枯荣如此说道。

司马有些摸不着头脑,觉着都尉做事不妥,又不好说哪里不妥。双脚跟着进了门,刚听见门板闭合,喉咙就被什么坚硬细长的东西贯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面前站着枯荣。枯荣的右手,就在他颈侧。他想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院中仆役捂住了嘴。

枯荣抽出小刀,避开喷溅的血。待司马不再动弹,被放在地上,他才拽走对方肩头的包裹,背在自己身上。

几人进入最僻静的厢房。季随春站在里面,头发衣袍一丝不苟,显然做好了准备。

“发生何事?”仆役打扮的死士问道,“为何岁酌没有亲自来?”

枯荣简略地将栖霞茶肆的事情解释一遍:“阿念应当和岁酌在一起,她自有安排。我必须尽快带季随春走,顾楚不可能放过他。司马此人已经看过宫画,留不得,其余人等尚且不知内情,还有拖延余地。好在我做了都尉,也练出些属于自己的亲兵心腹,已暗中安排他们守住不打眼的角门。待会儿我便带季随春从角门出去,但路口封了,你们也得出来,假装负隅抵抗,引走路口的兵。”

几人沉思,又问:“你打算将季随春带到何处?”

“先去风雨寺。”枯荣道,“军队不得擅入寺庙,我在那里静候时机,若接到阿念的密信,再带人去见她。时间紧迫,莫要迟疑。”

这几个死士交换眼神,点点头,同意了枯荣的做法。

枯荣走到季随春面前,拆了他的簪子,将满头墨发揉乱。

“遮住脸,跟我走。”

季随春很配合地伸出胳膊,爬上了枯荣的背。如此一来,鼓囊囊的包裹就转到了胸前,吊在脖颈上。

季随春问:“这是什么?”

“方便伪装的行头,待会儿再用。”枯荣跨出门槛,脚尖一点,越墙而出。其余几个死士也相继翻过墙头,悄无声息。

枯荣没有回头看。他曾在季宅住过很久,闭上眼都知道该怎么走,才能最快抵达角门,不至于被人察觉。

即将踏出角门时,枯荣换了个姿势,将季随春夹在臂弯。沉甸甸的包裹便压在了季随春脑袋上,彻底遮住了容貌。

外头果然守着七八个兵卒。见枯荣出来,纷纷行礼。

“走,去风雨寺。”枯荣道,“你们前面开路。”

亲兵立即动身。

几个身影飘出角门,越过他们,朝巷子南边窜去。枯荣加快步伐,喝令亲兵跟上,并扯着惊怒的语气喊道:“有人强闯突围,快快抓住!”

巷口把守的兵卒闻声而动,横着长戟试图阻拦仆役打扮的几个青年。那几人竟然撞翻兵器,四散逃逸,瞬间将兵卒引离原位。

枯荣继续向前跑。混在亲兵之间,遮掩身形,一路跑出巷道,七拐八拐地,冲进一条黑黢黢的小道。

他逐渐放慢了脚步。其余人都在前头,有兵卒出声:“都尉,这是条死路,前面堵着……”

嗖,什么利器飞过来,将剩余的话音堵在喉咙里。

有人察觉不对,回头时也被捅了心窝。

枯荣不知何时已经抽出弯刀,挪移身位,转瞬之间将所有兵卒斩杀干净。他甩了甩刀尖的血,将季随春重新放回背上。

季随春搂紧枯荣的脖子,声音有些发哑:“你骗了阿念的人。我们要去哪里?”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血腥气。枯荣站在横倒的尸首间,仰起头来,望见一片黑沉的天。而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摘星台的铜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我们要去一个好地方。”

枯荣笑眯眯地说着,眼尾落下泪来,“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离开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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