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荡荡的,除却一些装饰用的香炉博古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宁念戈从角落拖了个软垫过来,坐在闻冬对面。阿嫣进来送茶,她接过茶壶,摆了两个玉杯,亲手斟满。
闻冬就看着宁念戈忙活。
“都做皇帝了,还过得这般小气么?”片刻,闻冬嘲笑道,“凡事亲力亲为的毛病若是改不过来,迟早要累死。”
“我不喜欢周围站太多人。不方便。”宁念戈端了一杯茶,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你不必替我操心,我总归比你命长。”
闻冬点头:“也对,我已是引颈就戮的命了。”
宁念戈没有接话。
茶水有些烫,细柔的白雾袅袅而起,模糊了视线。
闻冬发了会儿呆,问:“你没有要问我的话么?”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宁念戈摇头,“我什么都想通了,也早就看明白你了。”
旧事全都放下,无喜亦无悲。
“你呢?”她反问闻冬,“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闻冬笑起来:“我也没有了。和你一样,什么都想通了,也已经看懂你了。”
乌甲兜鍪,改良后的弩机楼船,伤亡更少的军队,水涨船高的名望……
所有好东西都是蓄谋已久的结果。
容鹤,宁沃桑,秦溟,宁自诃,顾惜,季琼,荣绒,陆景……
数不完的能人志士为其效劳。
阿念,裴念秋,宁念戈……
每一次险境脱身,便迎来身份更迭。越来越好,越来越顺。
“其实你走了很多弯路。”闻冬说,“如果你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做皇帝,根本不必在云山浪费那么久时间。靖安卫闹出乱子的时候,你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据我所知,当时你女扮男装,跟裴怀洲一唱一和,祸水东引,扯顾楚下水对付温荥,结果又因为萧澈坏了事,险些酿出大祸来。得亏顾楚蠢,当时只想着为难裴怀洲,做事四面漏风的,最后只了结了一桩父子之间的仇怨,还助力你进裴宅,与秦溟结识……”
“而你成为裴念秋之后,一开始忙着管家,后来又忙着筹办怀玉馆。古往今来,哪个想当皇帝的人会把心思都花在建学府上?真真偏到沟里去。”闻冬百无聊赖地玩着锁链,“可就是这么消耗光阴胡乱试探着,顾楚就对你情深意浓了,宁自诃就愿意为你掏心挖肺了,秦屈自愿为你扬名了,秦溟也处处帮你兜底了……还有天理么?”
“我的确费了很多力气,也走过弯路。不过你这么说话我很不喜欢,就好像我是个运气好的蠢货,全靠那点儿男女之情才一路高升。”宁念戈直言,“他们固然重要,但我也付出了很多血汗和代价,我能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依靠他们。”
闻冬嗯了一声:“我知道。”
半晌,又补充,“我当然知道。我就愿意这么说,总归我不服气。”
宁念戈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不服气也没用。”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肯挪开视线,就仿佛这是认输的表现。
“宁念戈。”闻冬道,“我明白,你看不惯世家姿态,看不惯这尊卑有别的世道,可你这样是根本无法长久的。况且你还身为女子,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很难。”
“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没在这样的家族里长大,你不明白这是一棵棵根须纠缠的大树,若要将哪个连根拔起,其他的也会顺势而动,一起来对付你。谈锦死了,谈氏会彻底倒下么?不可能。谢澹现在不为难你,以后你要动他的人,他会留着你么?而你身后的秦溟,顾惜,荣绒,陆景……他们现在鞍前马后,等你对付他们家的时候,他们还会站在你这边?不,你身后只会空无一人,你会死得比以前的皇帝更惨,比如今的我更可笑。”
宁念戈将玉杯放下。
她不需要思考。以后要做的事,想做的事,早已想过千万遍。
她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势,就是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就是想打破门第隔阂,男女之限,给更多的人好好活着的机会。她要天下太平,也要仓廪富足,更要日子有盼头。
“我身后永远不会空无一人。”她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长久?总要试一试的,只说丧气话有什么用。”
虽然她没当过皇帝,现在全靠武力撑场面。但她可以慢慢学,向对手学,向自己人学,她能学很多很多新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如此一来,哪怕半道死了,也不会觉得不甘心。
“你不信我?”她问。
“我不信。”闻冬回答。
宁念戈伸出手来,探向闻冬脖颈。后者下意识弓腰躲避,但那只手已经上移,悬在眉心处,狠狠敲了个脑瓜崩儿。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着。”宁念戈说,“看我能活多久,看我能不能造出一片新天。若我这次赢了……”
后面的话,她却不讲了。
时辰太晚,宁念戈要回去睡觉。
闻冬扑在地上,对着她的背影喊叫:“如果你赢了,打算怎样?你倒是说完啊,是要我当众自裁,还是别的?”
宁念戈摆摆手:“我没想好呢,再说罢。”
“你现在就想,别拖!”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个手下败将。”宁念戈都不想拆穿闻冬,“给你倒杯茶你都不敢碰,你个只敢赌我心软的废物。”
闻冬被噎住,低头看了看冷掉的茶水,咬牙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
“我喝了!谁稀罕你心软?有本事你毒死我!”
宁念戈已经快要走出西堂。
她回过头来,望着闻冬。
“我才懒得费心思给你下毒。闻冬,杀不杀你,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重要事了。”宁念戈弯弯眼睛,“不过,如果你能活下去,日日不甘心,日日不服气,却只能忍着……我觉得也还不错。”
说完,她没再管闻冬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离开。
阿嫣在过道等候,见宁念戈出来,亦步亦趋地跟上。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她?送去掖庭么?”
“给她准备个清净的住处罢。”宁念戈思忖着,“就在宫里,偏僻些,见不得人。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每月给她一本书,允她问一次我的近况。”
阿嫣又问:“要一直关下去么?”
“这就要看她有没有本事了。她当初扶持萧澈起兵,图谋的也不是荣华富贵,恐怕与我也差不了太多。”宁念戈叹口气,“她不会甘心困守一隅的,迟早有一天想出破局之法。到时候要么对付我,要么效忠我。”
宁念戈希望是后一种。
因为她不会给闻冬第二次背叛的机会。
“陛下慈悲。”阿嫣犹犹豫豫地,又问,“那些留在使宁县的婢子……”
“西营已经分拨兵力接管使宁县,雁夫人的婢女都押在那里,再过段日子没什么问题就送去官营的染坊干活儿。和寻常百姓一样,干多少活儿挣多少钱,只是不能乱跑。”宁念戈明白阿嫣的意思,“你放心,岁酌办事向来妥帖。要是你想打听得再仔细些,赶明儿去找岁酌,她不是也来了么,人在宫城住着呢。”
“我这不是和您更亲近,就想问问您么。”阿嫣抿嘴笑起来,轻轻牵住宁念戈的袖口,“陛下快走,回去多睡会儿,明天还得上朝呢。”
提起上朝宁念戈就头疼。大事不归她管,小事一箩筐,满座群臣关系复杂得能连蜘蛛网。每次说句话都得在心里过两遍,防着被人坑。
好在第二天没遇上什么麻烦事。无非是多认识了两个脾气比蛐蛐儿还烦的文臣,还差点儿观赏到他们当朝斗殴。
下了朝,再去领军府探望宁家兄妹。
熬了一夜,这俩关系好多了,最起码宁嫣脸上带点儿笑,而宁自诃满脸的生不如死。
“她偷偷给我药里加黄连。”看见宁念戈来,宁自诃有气无力地告状,“我喝完了,又给我喂冬虫夏草,说是糖豆儿。”
宁念戈看向宁嫣,宁嫣理直气壮:“干嘛看我,我问过容鹤先生了,吃这些不影响他痊愈。”
不影响就行嘛,难吃就难吃,苦点儿就苦点儿。
宁念戈对宁嫣发出邀请:“这屋子里头都是药味儿,呛得很,你要不要跟我去荣华殿?怀玉馆好些人都住那里,与你年纪相仿,我猜她们今日要打双陆。”
宁嫣蹭地就站起来了:“走,我倒要看看你这怀玉馆有什么玄机。”
玄机没有,但说不定能让她结交几个新的友人。
宁念戈笑着将人带走,只剩一个宁自诃孤零零躺在榻上,嘴里心里都发苦。太苦了,摸点儿蜜饯吃,软塌塌的蜜饯送进嘴里,还是苦的。再一看,不知何时也被宁嫣换成了稀奇古怪的药。
宁自诃:“唉。”
“唉声叹气什么?”容鹤正巧走进来,端了一碗新药给他,“赶紧趁热喝了。”
宁自诃双目无神,木然地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地往下灌。
容鹤便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把衣裳解开,我再看看伤势。若是好转,明日再给你换一次膏药。”容鹤道,“往后的活儿,便不要找我了。你每日按时服用两剂药汤,换药一次,半月后再按着我留给你的药方继续治。”
宁自诃举着碗,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荣华殿内果然热闹。
跟着陆景她们玩了半个时辰,见宁嫣乐在其中,宁念戈将季琼喊到外边,聊了聊季家人的事。
季琼道:“我其实无所谓的,不管你是想处置他们,还是赏赐他们。我已离了那个家,也不想认什么父母亲眷。不过,他们明面上是庇佑萧泠的恩人,你要是处置得太狠,恐怕会招致非议。”
“我的确不喜欢这些人。”宁念戈想了想,“既然你不在意,我便按着我的想法来办。罪不及众嘛,季二和季应衡已经死了,剩余的人,有大过错的,按律处置,其余的人,不封不赏不重用,遣回吴郡便是。所有罪责,能公开的便公开,不便宣之于众的,就写得笼统点儿。”
季琼没有意见。
“以免有心人编造兔死狗烹的坏话,我已经定了日子,后天休沐,办庆功宴。”宁念戈嘱咐道,“今天下午你先跟着邢尺去趟国库,账簿问题太多了,我会派人带你们过去,你们整理的时候小心些,要看起来很笨,不能很聪明。”
季琼失笑。
“不要把我当小孩儿一样,我晓得怎么做,你放心。”
她说放心,宁念戈就能真的放心。
将季琼撵回去继续打双陆,宁念戈独自前往太极殿东堂处理政事。今日谢澹没来,来的是秦屈,陪着她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疏,见她疲倦,又邀她躺下来,说是可以帮忙按揉穴位。
这事儿宁念戈喜欢。
毕竟秦屈的按摩手法真是一绝。
她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秦屈跪坐在侧,温热指腹按压太阳穴,缓缓打圈。
片刻,双手下移,揉按脖颈,肩颈,酸胀感如流电窜过脊椎,刺激得宁念戈连连吸气。
“你轻点儿……”她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我有些受不住。”
秦屈解释:“其实还没真正用力。须得揉散了,才能松快些。”
宁念戈:“那你用力……唔。”
正说着,岁平进来禀告:“谢尚书郎来送奏疏……”
话音未落,帐子后头似乎起了风。他沉默了下,又道,“奏疏放地上了,人跑了。”
宁念戈险些笑出来。
谢含章来得不凑巧,估计又给吓着了。也不知回去以后会不会骂她荒淫无道。
见岁平还不退下,她问:“还有事么?”
“暂时收押的萧澈,陛下打算何时处理?”岁平说,“他吵得很,一直嚷嚷,说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宁念戈可不觉得萧澈有这般干脆利落的胆量。
她让岁平把人带到西堂。有个事儿她一直挺在意的,很想验证一下。
“洗干净了再带来。”宁念戈强调,“关了这么久,肯定很臭。”
岁平停顿须臾,应声而去。秦屈不觉停止住动作,有些出神。
“怎么,累了?”宁念戈起身,“累了便回去歇着罢。”
秦屈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收紧了手指,告退离开。
宁念戈继续看奏疏。有赖于先前的揉按手法,她现在身子轻盈得很,头脑也清晰许多。批了半个时辰奏疏,岁平来报,说是人已经送进西堂了,熏香和地毯也换了新的。
换这些干嘛?
宁念戈有些莫名其妙。
她进了西堂,顿时愣住。
雪白的羊毛毯上,蜷伏着衣衫单薄的美人。乌发蜿蜒,尚且有几丝黏在脸颊。
萧澈生得五官浓艳,无需脂粉修饰,浑然天成。他紧紧蹙着眉心,一双盈着水波的眼充斥着羞怒情绪,鼻尖与颧骨却是红的,像是覆了薄薄的胭脂。红唇半张,牙齿咬着发梢,天鹅似的脖颈高高昂起,脊背弯成了一张绷直的弓。
也不知谁给他换的衣裳,像中衣,又比中衣轻薄,胸膛腰肢以及修长紧绷的大腿……全都若隐若现,如雾里看花。
宁念戈总算明白,岁平和秦屈的反应为何如此微妙了。
他们恐怕以为她要对萧澈下手。
毕竟,萧澈实在太好看了。
但她真的没这个想法,她就是记起来,萧泠小时候砸过萧澈脑壳,但萧澈还活得好好的。所以她想看看,这人脑壳究竟有没有坑,究竟是命硬还是萧泠力气太轻……她就是好奇这个!
不管怎样,事已至此,误会便误会罢。
宁念戈靠近萧澈。
她近一步,趴在地毯上的萧澈就僵硬一分。
他的双手腕都被捆在腰后,用了柔软的绸带,绸带上又缀着细细的玉珠。一旦挣扎,玉珠便硌得腕骨生疼,留下点点红痕。
“别过来……”萧澈低声喝道,“你别过来!我可不怕你!”
喔,看样子他知道她如今的身份。
宁念戈走到萧澈面前,蹲下来,右手按住他热烘烘的脑袋。手指顺着发丝插入发根,来回摩挲。
这可怜的前朝皇子便发起抖来,仿佛被她掐住了脖子,声音都变了腔调:“不要碰我!恶心,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喔。”宁念戈无动于衷,她继续摸,果然在后脑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不太明显,“萧澈,你这么蠢,是因为生来如此,还是被萧泠砸坏了脑子?”
“什么……”萧澈惊愕地瞪大了杏眼,“我哪里蠢了,你胡说……他萧泠才蠢,一路风风光光进建康,还能把皇位丢了,呸,没用的贱人!”
他骂人时声音会格外尖锐。
宁念戈不喜欢,顺手拍了下萧澈的脸:“嘘,别吵,舌头不想要了?”
萧澈立即抿住嘴唇。
他的左脸颊被拍出几条淡淡的指痕。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宁念戈视线下移,望见凹陷的锁骨窝。她撩起他垂落胸前的长发,拇指摁住颈间红痣。一颗,两颗,三颗。细如米粒,红如血珠。
这让她想起金青街血案时,挂在郡狱刑房里的宫画。想起人群中乔装打扮的小娘子,高声喊叫萧泠的名字,惹出一场覆水难收的祸事。
“萧澈。”宁念戈开口,“你马上就要死了,你明白么?”
萧泠暂时不能杀,得养在金灿灿的宫殿里。但萧澈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显然也清楚这个道理,脸庞顿时失去血色,嘴唇颤抖得如同被雨水摧残的花瓣。
“杀……便杀……”
宁念戈手掌上移,握住萧澈的脖颈。他再说不出硬气的话,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来,打湿她的手。
“我不想死。”他咬着下唇,牙齿打架,“我、我不想死……”
“可是,你只能死。”宁念戈觉着有趣,想再吓一吓,“朕还没想好怎么处决呢,你要不要现在选一选?弃市,凌迟,还是斩首示众?”
萧澈愣愣地仰视着她,身体越发僵硬。
“其实都不好。有失体面,平白让人指责我残暴。”宁念戈说着,眼见萧澈神色放松,话锋一转,“不如赐你白绫鸩酒?你要哪个?”
“酒……”
“酒么?”她叹息,“酒虽然能喝,却无法喝醉,而且要灌满肚子,疼个几天几夜吐血而亡……”
“那、那就白绫?”
“白绫也行。不过,上吊的话,你的眼珠子会崩出来,骨碌碌地掉到地上。”宁念戈爱怜似地摸了摸萧澈湿润的眼皮,“这么好看的眼睛,可惜了。”
萧澈瑟缩着,躲无可躲,只能屏着呼吸任由她抚摸。
不消片刻,眼泪再次濡湿睫毛,喉咙里的声音也变成了惊吓过度的抽噎。
“不要,我都不要……”他挣扎着抬起身子,“你别杀我,我没有害过你,我也不碍你的道,你留下我,求你留下我,我什么都能做……”
可是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废物。
宁念戈放开萧澈,他却急忙追上来,慌不择路地咬住她的袍角。
仿佛这么做,就能延缓死期。
“求求你。”他一点点蹭上来,隔着衣裳亲她的腿,堪堪挂在身上的薄衫全都堆在了腰间,“陛下,求求你,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大概因为他被带来的时候沐浴清洁过,又细心妆点,所以他误以为她应当对自己有所图谋。
如今他向她献媚。毫无章法地,耻辱而绝望地,试图讨好她。
宁念戈按住他的脑袋往外推。他便含住她的手指,无师自通地舔舐。
她将手指送得深些,抵住柔软咽喉。他想吐,又不敢吐,紧绷着身躯,憋得眼圈儿通红。
真奇妙。
宁念戈第一次亲密接触色厉内荏的草包美人。可怜巴巴的,虚张声势的,俗气但热闹。
而萧泠不一样。
明明是兄弟,萧泠的心思更深,更敏感,也更善于忍耐。在讲述自己当初砸死萧澈的经历时,也很好地掩饰了丑陋的仇恨。
说起来……萧泠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宫殿里,会不会寂寞呢?
是不是,该送个兄弟过去,彼此照顾呢?
宁念戈觉着自己真不算好人。每每在一些微妙的时刻,心里头会滋生浅淡的恶意。
“萧澈只能去死。”她说,“但,云安宫还缺一个洒扫宫婢。”
萧澈不知道云安宫在哪儿。
“你要做宫婢,往后便没有姓名,没有男儿身,日日夜夜都得打扮成女子。”宁念戈抚摸他柔软的脸,“没我的旨意,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待在云安宫里。我若是想起你来,就会去看你。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的!”萧澈欢喜起来,“我什么都愿意……”
“好。”宁念戈敷衍地摸摸他的脑袋,又摸到了那点儿凹坑。唉,真是命硬。“你去罢,宫人会带你走,你要装扮得严实些,不能被任何人瞧出端倪。否则……”
萧澈连连点头。
他被她搀扶着,勉强站起来,东倒西歪地往外走。没走两步,又狠下心来,回身,带着豁出去的气势亲她。
嘴唇印到了下颌位置。
宁念戈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居然在得以存活之后,还想着讨好她。
“我……我走了。”见宁念戈没有回应,萧澈恨恨地咬住嘴唇,“你要记得来看我。”
方才还怕她怕得要死,现在敢说这种话。
宁念戈都想夸萧澈努力了,不过他努力的方向是不是偏得厉害?
隔日,忙完政事,过目了宫宴清单,宁念戈外出透气。左右无事,她便去了趟云安宫,探望萧泠。
云安宫地方偏僻,但的确建得奢华漂亮,殿内用具贵重得很,廊下花草也葱茏可喜。除却零星几个哑奴,宫内再无侍从。
宁念戈到的时候,梳着垂云髻的宫婢正在前院扫地。扫两下就生起气来,挥舞着扫帚赶撵落地的麻雀:“去!去!烦死了!”
暗黄的裙子,深红的短衫,穿在萧澈身上竟也不显怪异。
宁念戈多看了几眼,萧澈便转过身来,望见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故作惊喜跑过来。
“陛下!”
宁念戈问:“你待在这里感觉如何?”
萧澈露出嫌恶的表情。
“特别好!”他瞬间改换情绪,“宫殿又大,睡榻也软,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地方了……就、就是,晚上睡得不太安稳。”
宁念戈问:“为何不安稳?”
萧澈没吱声,瞥了殿门一眼。宁念戈顺着视线望过去,面色苍白的萧泠已经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四目对视,萧泠遥遥下拜。
“他跟我不对付。”萧澈尝试察言观色,试探着揪住宁念戈的袖口,低声告状,“我怕他夜里把我砸死。”
宁念戈没忍住笑了下。
不好意思,这句话实在太好玩了。
“没事,他不会杀你的。”她不走心地安慰道,“你是我安排进来的宫婢,你死了,我会生气。”
“真的么?”萧澈高兴起来,也不知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总归又往她身上扑,“陛下待我真好!”
宁念戈没躲。于是他扑进她怀里,刚擦的口脂蹭到了她的脸。而后扭过头,对着殿门内的萧泠笑笑,露出得意神色。
“好了。”宁念戈推开萧澈,转而走向萧泠,淡淡道,“你近来还好么?”
萧泠俯身,垂首道:“臣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宁念戈嗯了一声,抬起手来。萧泠不自觉地前倾身体,但她没有抱他,也没牵他的手。
她只是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我走了。待会儿有宫宴。”
萧泠将手指攥得死紧。他张口说话,上下颚骨头咯咯作响,生锈一般:“臣送送陛下……”
宁念戈摆了摆手,独自离开。
刚踏出外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云安宫内,萧澈得意洋洋地凑到萧泠面前,晕了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见没有?我前天才来,她就来看我了。你住在这里这么久,她都没来过。”
萧泠不想搭理萧澈。
但萧澈就喜欢在这个兄弟面前耀武扬威。哪怕如今成了婢子,也要胜萧泠一头。
“其实她挺好的,也不打我,也不欺辱我。”萧澈故意夸大事实,“我以为让我扮女子是为了笑话我呢,结果她态度那样好,就像疼爱妹妹的阿姊……”
话没说完,原本安静的萧泠突然捏起拳头,狠狠砸在萧澈脸上。后者一时不备,踉跄倒地,怒道:“你怎么敢动手?方才她说了,你不能动我!”
但宁念戈说的是,萧泠不会杀萧澈。
不杀,不意味着不打。
“那不是你的阿姊!”萧泠按住萧澈,又揍了一拳,“那不是……不是你的阿姊。”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发什么疯!”萧澈怒极反笑,“你以为我真要和她做姊妹?我呸,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她看得上我的脸,我迟早会从这里出去,去过更好的日子……”
萧泠只觉得吵。
他继续挥拳,但这回萧澈没有挨揍,而是抓了地上的泥沙,扬进萧泠眼中。趁其捂眼之际,翻身将人摁倒,一顿乱揍。
两人就这么撕打起来。从院子这头滚到院子那头,撞烂了开得繁盛的花,踢坏了装饰的铜灯。几个哑奴在远处静静看着,神情毫无变化,如同看一堆土石,几根草木。
打到后来,这对兄弟都鼻青脸肿,容颜不复。
“发什么疯……”萧澈仰躺在地,喃喃道,“我只想过几天好日子。”
萧泠跪坐在旁边,深深地弓着脊背,将脸埋进掌心。所有的不甘,痛悔,遗憾,全都挤压成薄薄一片,堵在胸腔里。出不去,也散不开。
“那不是……”
他声音破碎。
“那不是你的阿姊。”
咚咚,咚咚。
遥远的地方传来鼓声。
庆功宴开始了。